凡煙小說

叮咚——

關燈
叮咚——

深夜之中,孤獨的月亮散發著清冷的光輝。地上燈火通明,明亮絢麗的霓虹燈喧賓奪主,圓月被遺忘,寂寞地懸掛著。

何節行色匆匆離去,獨留陳安在家。

何節走前頗有些擔心,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心口空落落的,一種不可名狀的不祥之感,何節覺得不應該這麽形容這種拿不透的情緒。

但的確,是這樣的。

陳安強撐著睡意,目送何節離開。他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到何節的臥室。

這是一具徒有空殼的軀體。

他的靈魂在人間飄散太久了,快要消散了。

或許是他的執念太深,殘破的靈魂總歸放不下何節,他寄生到一具空殼之中,拖著行將就木的軀體,強撐著一口氣,找到何節。

不過死亡不可覆生,他不屬於這裏。

陳安咬住其中一條輕薄的毯子,拖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走到沙發的另一頭。何節離開前,將他放在客廳的沙發上,特意墊了一些彩色的小毯子,讓陳安趴著休息。

短暫的路程,他試圖回憶點什麽,總比浪費掉這段時間好。他的確沒有足夠的時間了,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何節回來。

早些點,陳安就感受到身體的端倪,他感覺身體裏的力量在不可逆轉的流失,就算他補充了些食物,也於事無補。所以他幹脆放棄了進食。

其實今天下午,他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強撐著身體陪伴何節出門,只為了制造更多陪伴在何節身邊的機會和回憶。他在和時間賽跑,他必須爭分奪秒。

多麽殘酷,他只能回想到最近發生的事,過去的一切,就像褪色的畫紙,留下了星星點點暈開的筆墨,卻看不清全貌。他左看右看,絞盡腦汁地嘗試在畫布上看出個大致,但事實就是這樣,他看不清。

感受記憶從腦海中一點一滴的消失,身體越來越疲憊,陳安終於走到了另一頭。

沙發末尾放著何節的平板,他趴下,喘著粗氣,打開平板。

密碼還是那個密碼——他和何節在一起的第一天的日期。

陳安打開備忘錄,他想打字,留下遺言。

事與願違,他的爪子並不像人體手指那般靈巧,打一個字總是按錯幾個鍵,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好幾次。枯燥的重覆,他終於打好了一串字。

【你一定知道是我回來了,但我無法長留,請忘掉我。好好睡覺。】

陳安猶豫過要不要提文深,文深看起來人模狗樣,可以代替他陪伴何節,是個不錯的選擇。

但事實是,他沒有心胸開闊到讓死後沒多久就讓愛人投入別人的懷抱。

其實從何節的言行當中,可以推測出何節察覺到他以小狗的軀體回來找他了。平心而論,換作是他自己,在最重要的人去世不久後,一條狗闖入他的世界,碰巧發現了從前隱藏的,還未來得及送出去的禮物,能聽得懂人話,還一個勁只黏在他身邊。這種種行跡都能引起懷疑,引向最不可能且又有一絲微弱的可能的猜想。

陳安感受到喉嚨仿佛被一塊厚重的吸水海綿堵住,呼吸變得艱難,頻率也在減弱。他將毯子的一角蓋住平板的一半,確保何節可以看見這裏的端倪。

何節向來能夠瞬間讀懂他的小動作,這也曾是他引以為傲的,兩個磁場相同的人註定是不可多得的靈魂伴侶。

陳安的心跳早已停止,枯木般腐朽的軀體吊著最後點力,順著沙發無力地墜到地面。他想起以這副軀體第一次見何節的那個晚上,他也是從沙發落到地板上。

明明就是幾天前的事情,他總覺得過了很久很久,這曇花一現的陪伴彌補了陳安大部分的遺憾,至少他有好好和何節道別了。

他看見何節因為他的離開,生活天翻地覆,精神重創。何節的思念在黑夜裏肆無忌憚地爬行,帶來的只是更多的痛苦。

這讓陳安於心不忍,他想讓何節記住他,記住他們一起創造的美好記憶。可是忘掉才是這個世界最好的良藥。

所以他要讓何節忘掉他,他也知道何節一定會拒絕,但一個死者的話總是值一點分量吧。

遺憾的是,何節的失眠他也徹底沒轍,他只能寫下蒼白的四個字,好好睡覺。忘掉就好,忘掉傷痛,這樣傷口結疤以後,就不會疼了。

也許是他的靈魂快要剝離,他已經感受不到身體的疼痛,摔下地面的那一刻,他前所未有的平靜,就像是溺水下沈的人,沒有氧氣,只有冰冷的海水,那就放棄掙紮。

他不願意讓何節看見他枯萎的生命,但他也沒有足夠的能力離開這裏,他只能爬到沙發下,用沙發遮住他最後的光亮。

沙發的陰影遮蔽了客廳的光源,陳安仿佛又回到了生前生命最後幾秒的畫面,也是這般,黑暗慢慢籠罩上身,似乎有一雙無形的雙手將他往地底下拉,他的身體一寸寸地僵硬,視線變得模糊,像是慢慢失去焦距,最後化為白茫一片,喉間滲出絲絲血意,然後變成堅硬的鉛塊堵住了他的呼吸。

他的眼皮緩緩合上。

——

世界在安靜片刻後,陳安感受到他變得輕盈,身體猶如氫氣球網上飄,重力失衡下他猛然間睜開雙眼。

還是在何節的屋內,只不過他現在是一個透明阿飄的形態。

這是怎麽回事?

門鎖開門的聲音響起,陳安望向門口。

何節風塵仆仆地進門,來不及換鞋,跨步跑到客廳,“星星?星星?”

何節焦灼不安地念著名字,再看見空蕩的沙發後,他轉頭跑到臥室,嘴裏依舊不斷重覆著。

陳安飄在何節身後,何節走到哪,他就飄到哪。何節看不見他,無論他做什麽,都像是隔著一條長長的河流,陳安不想隔岸觀火,卻又跨越不了河流。

何節不放過每一個房間,到處尋覓小狗的蹤跡,他顫抖著聲音越來越小。

終於,他看見沙發另一邊那個褶皺隆起的毯子。

何節停頓在客廳中央,猶如雕塑,一動不動,時間仿佛停止轉動。何節忽然感覺自己有些不穩,他以為快要離開了,他飄到何節跟前,想要在最後一秒將何節的面容一分一分刻進心底。

這是他魂牽夢繞的面容,是他思之如骨髓的面容,是他抓不住的,手心握不住的,生出一切不切實際幻想又回歸於實際的現實。

一秒,三秒,十秒,一分鐘過去了。

何節的瞳孔定格在了那裏,似乎在死死盯著什麽,又仿佛失去了焦距,淡漠了一切。

為什麽他還沒有離開?陳安擡起雙手,只看見了地板,他透明的如同空氣,仿佛不存在於這世上。這一刻,他心一緊,顫抖著,擡眼和何節對視。

不是他不穩,是這個世界在搖晃。

“你還是要離開我嗎?”何節眼前空無一物,但他的聲音透露著無可奈何的心酸和隱忍的痛苦,他低聲下氣地懇求道:“不要離開我。”

陳安茫然無措,他看見自己的身體漸漸顯形,他的雙腳站在了地上,腳心觸碰到地板的那一刻,他仿佛又有生命。

是夢嗎?陳安驚訝地想,不可能,不可能是他的夢,他不可能掌控不了夢的走向。

這裏既不是真實世界,也不是他的夢,這裏是何節的夢。

他進入到了何節的夢中。

他的思念太深刻,太濃烈,太痛苦,化成了一縷意識潛入了何節的夢裏。

何節的夢,何節在崩潰,他夢裏的世界快要坍塌了。

“我猜,你會跟我說,讓我忘掉你。”何節嘶啞著嗓子,固執地看著陳安,雙眼發紅。

這個世界上,果然只有何節最了解他,輕而易舉就能看出他的所念所想。陳安想伸手出觸碰何節的臉,但是他不敢,任何一點觸動都會讓他的離開變得更加殘忍。

陳安沈默著,他張口欲說什麽,但卻發現不知道說些什麽,木已成舟,他的離開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他上前一步,想從前那樣,無數次的,雙臂抱住何節,他拼盡全力箍住何節,他想與何節的血液流淌交融,靈魂融為一體。這樣,他們跨越生命的起始,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再見。”陳安在何節耳邊留下這句話。

霎時間,天地為之震撼,整個世界天翻地轉,排山倒海般氣勢的海浪吞噬掉一切。

世界,亮了。

——

陳安漫無目地地飄在空中,他從何節夢中出來後,腦中仿佛突然湧進清澈的泉水,一些微弱的記憶變得稍微清晰點了。他的靈魂正在匯聚,了卻了俗世間最後的不甘,他要去往輪回的地方。

他想起來了。

當初他想破腦袋也想不起,當初在公園湖邊散步時,他們看見一個小孩,接下來又說了什麽。

他想起來了。

何節說:“我這麽小的時候,聽見過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騎士在森林裏迷路了,他怎麽也走不出去,又累又渴,精疲力盡。夜晚降臨時,夜空出現了一顆亮閃閃的星星,那顆星星似乎在指引著騎士往正確的方向走。就在快要走出森林時,太陽升起了,太陽耀眼的光輝將星星掩蓋,騎士和星星走失了。”

“騎士就在原地等著,等啊等啊,終於等到了夜幕降臨。可是到了夜晚,夜空只有一輪圓月,夜空幹凈得像一片卡紙。騎士忽然就沒了前進的動力,他的人生本就慘淡無光,他是一個私生子,在家中受盡排擠,他長大了點就選擇當騎士遠離家族,可惜他沒有騎士的榮譽感,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他的生活就像無邊無際的黑夜。”

“而那晚的星星是唯一照亮他的存在,星星仿佛為他而存在。在那一刻騎士明白,星星隕落,也帶走了他的意義。”

——

雜亂的腳步聲,急促的吵鬧聲,潔白無瑕的病床上躺著一個雙眼緊閉的羸弱男人,他瘦骨嶙峋,毫無血色,身上插滿的管子。

“滴——”

平靜的機器發出了宣判生命總結的聲音,顯示屏上紅色的直線沒有盡頭。

“死者年齡28,性別男。”醫生平靜地宣告著,像是沒有感情的機器。

一旁的年輕小護士傷感地看向病床上的男人,頗為惋惜地小聲嘀咕:“真是一點求生的意識都沒有啊。”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