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告飯局

池岫點開信息，是寧閱。

讀書破萬卷：你好點兒了沒？照理應該到家了，看你走得跌跌撞撞，摔上車的吧？

吃柚：沒事，你之前不是說，下班誰都別想找到你？

讀書破萬卷：只是大學同學間的人文關懷。

讀書破萬卷：對了啊，明晚還有飯局，是之前傳聞要升的那個領導，還專門拉群，誰都不準推。

讀書破萬卷：把你拉進去了啊，記得改備註，時間和地址，我在群裏又發了一遍。

吃柚：這酒店我去過幾次，熟。

他是個交際圈極其狹窄的人。

情緒危機，說到底，就是人在任何時刻都會面臨的灰色情緒的實體，它把人拉進異樣的空間，直面自己的心，而在消失的時候，又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樣的危機可能會同時出現多個，也可能陸續出現在一段時間內。

“只好祈禱開車的時候別出現了。”他關了手機，垂下臉去。

這座北方城市，突然下了一場大雪。

鵝毛樣的雪花在天上輕輕打轉，它落在棚頂上，屋檐上，又或是——

突然留在了人的掌心。

曾經在一個陌生的國家裏，他的視線也這樣被遮擋，差點兒出了意外。

【您正面臨情緒危機，請立即躲避。】

紅色的字樣占滿了視線，他仿佛聽見自己的呼吸聲被重重丟下。

“看著點兒路！”

那次，他進到了哪裏？他跟著別人的腳步進了咖啡館，什麽都沒發生。

他沒有被拉進異空間。

雪粒沾在深黑色的建築上，青年學生低頭走路，他圍著紅色圍巾，瞳光像是深林裏的晨露。

池岫還是叫了輛車，他習慣早到，索性就先進包廂。

不知是不是幻聽的緣故，隨著他離這個坐標越來越近，腦子裏突然出現了一個旋律。

是不是久難見晴空

轉身霧雨直朦朧

一場冬夏突然就空隆

排斥著相擁

揮之不去。

他突然開始慶幸沒有自己開車，否則就連鳴笛聲也聽不確切。

酒店的華燈好像搖搖晃晃，天色開始變暗了，他走進電梯按下三層。

“您好，往前直走，再向右轉。”服務生替他指路。

酒店的規模相對較大，可惜包廂規劃得像迷宮。

他本來走在路上，順手還能發一個到位的信息，可是餘光很敏銳，徑直掃到了一張面孔。

給人第一印象是混血感很強，眼睛是清淺的藍色，頭發烏黑，穿著針織衫，或許是正在和同僚討論學術問題。

印象裏，大學的時候，他應該念生物科學方面的專業。

池岫本能想要離開。

再見到他，他會想起那些細雨刮擦過的年華，融化蠟燭發出的暖光，在一個出租屋裏，兩人一起做蘋果派。

一起在圖書館覆習到深夜。

一起糾結未來。

一起冒雨吃大桶冰激淩。

由十四歲開始的那場暴雨，在有機玻璃上留下醜陋的水垢，他為了逃出去，買了離開的機票。

沒有人會坦誠布公地告訴另一個人自己莫名其妙就進到特異空間，莫名其妙就濕了衣袖，莫名其妙把自己弄得非常狼狽。

從燭臺上滴落下的蠟油溫度降低凝固，如他所說，他熟這個酒店，所以，有另一條路。

他選了。

他不想見到蕭桴。

因為見到了他會很難過。

因為見到了，用時間去修覆的缺口會變成荒謬之談。

因為見到了，他就會想起在階梯教室自下而上看到的人。

因為見到了，他會，很難過。

“天有不測風雲，如果暴雨來襲……”

“請借我的傘吧。”

在酒桌上，他自然舉杯，說著恭喜的話。

“喝酒喝酒，大家以後還是要多擔待！”有人走到他們這桌面前舉杯。

“我用果汁代吧。”他說著一口喝掉了玻璃杯中的橙汁。

他們這桌坐的大多是年輕人，彼此之間更有話題，隨著時間過了，聊得愈發熱烈。

“池岫，我怎麽看你，像是從昨天醉到今天了？”寧閱問道。

池岫吃了口山楂鵝肝，然後小聲說：“我碰上我以前學長了。”

“那是——”

“德國的，你不認識。”

“聽你這話，你倆——”

“以前在交往，後來分手了。”

“我還沒說完你就知道我問什麽？”寧閱不滿。

池岫沒再說話。

“我去趟洗手間。”他起身。

擰開水龍頭，他接了一把水洗臉，看著鏡子。

如果真的有一見如故此類說法，那他的確深有體會。

但是碎裂的鏡片，要怎麽補得完好無缺？

“難道過了六年，原來不合適的人就能突然變得合適起來？不會像之前一樣再分開嗎？”他小聲自嘲道。

“拜托，在一個人生地不熟的歐洲國家，你見到一張中國面孔，就算原來天南海北，也會立刻按老鄉論的好嗎？”寧閱聊得很開心。

池岫擔心他的肺活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