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疼嗎?

關燈
疼嗎?

向衛停好車,眼見夏葉出了餐廳大門,剛要開車門,卻見李熙和跟在夏葉身後,他指尖一頓。

拉開車門,向衛走向夏葉。

與李熙和告別,夏葉轉身就見向衛迎面而來。

青年眉目有些疲色,眼底是清晰可見的警惕,瞟向她身後。

“沒事吧?”

“公事,不過,他倒是給我送了個‘大禮’。”

“比如?”

“比如——送架飛機?”

向衛擡眸,見李熙和站在原地,點了支煙,半只手擋了面部,表情莫辨。

四目相對,暗潮洶湧,李熙和揮了揮夾著煙的手,似乎,嘴角彎了下?

向衛不確定,但李熙和明顯是對他揮了揮手,之後轉身上了樓。

雙方並無交流,每次見面也談不上友好,向衛對李熙和始終無法評價,人類很覆雜,但李熙和身上既有紳士精神,又極具危險氣息。

只有同類才會感知,向衛想:是個難纏對手。

夏葉卻並不關心“男人間暗自較量”,她還在回想李熙和的“諫言”。

離職,自己創業……

她可以從事她所愛的航天航空事業,雖然放棄了三年,但“藍天夢”她從未忘記過。

與之前的窘境不同,沒有資金壓力,沒有世俗幹擾,她可以盡情沈浸在研究設計中……

未來,也許她設計的飛機或者飛行器會升空,是她設計的!

誘惑太大,她很難不心動。

然而……現實問題又襲上心頭,夢想是有的,現實呢?

放棄豪威職位,意味著她將失去“保底”的幾十萬年薪,如果自己出來創業,李熙和肯定不會虧待她,最差也是平薪移職,但之後呢?

創業不是說說而已,有成功必然有失敗,她需要想明白各種可能。

利益權衡,再三斟酌,如果是普通工作,說換也就換了,但她在豪威有了自己價值,這次東申分公司的事處理好,升職確實情理之中。

這是一個賭局,她不能輕易下註。

不過,李熙和確實給了她一個“大禮”,一個,她想了很久,卻無法實現的“可能”。

多一個選擇,多一條路。

不能輕易答應,也不會馬上回李熙和,夏葉在等年末,年末的集團總部會議,會安排明年各大大區的目標,包括銷量和投資計劃,東亞大區和南亞大區向來誰都不服誰,由於三年前不愉快經歷,夏葉一直對南亞區的Raj有意見。

打小報告到美國總部,投訴東亞大區擠占市場也就罷了,居然有臉要求削減東亞大區開支。

這是夏葉不能忍的,不蒸饅頭爭口氣!

集團總部的態度才是關鍵,所以,現在她不可能馬上回答李熙和。

還有2個多月就將迎來新年,夏葉也等著今年獎金,這時候走人的一定是傻子。

她是傻子嗎?

她當然不是。

等紅綠燈時,向衛停車,瞥了眼深思的夏葉,剛才夏葉的話沒說完。

什麽叫“送架飛機”?這回答模棱兩可,但又不是敷衍之言。

“所以,李熙和找你,是為了——”

“讓我去答謝幫忙的人。”

“貨的事?”

“嗯。”

向衛不做聲,繼續行駛,半晌,突然道:“其實,我可以幫你。”

“找叔叔嗎?”

向衛沒直接回答,只是說:“我可以幫你的。”

夏葉對向衛家生意略有耳聞,在南陵,同行業中也算佼佼者,也是豪威南陵的供貨商之一。

但,夏葉知道,南陵的供貨商們,這次“雙節”,並沒有更多囤貨,所以,問了也不過杯水車薪,解不了燃眉之急。

“你不用麻煩叔叔,南陵各家供應商的情況,我都知道,這次,窟窿太大,不是一家能填補的。但是,還是謝謝你。”

夏葉回的誠懇,向衛沒再說話,心中卻升騰一絲憋悶。

安全送夏葉到家,向衛和夏葉道別。

今晚的向衛過於沈默,夏葉猜不透他在想什麽,或許是李熙和令他不悅?

現在她與李熙和是避不開的,未來還會有更多聯系,這事避不開,夏葉想,只能等向衛自己想明白,才能真正釋然。

“回江東?”

平時“永動機”一樣的向衛,今天卻異常冷靜。

“留我?”

“有事想和你說罷了。”

“關於什麽?”

“賺錢的大事。”

向衛應了聲,“我停下車。”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梯,類似的場景,夏葉想起幾個月前,她與向衛也是在這裏,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人,卻是不同的心情。

那時,頗有種“醉生夢死”的頹靡感,現在,只想與眼前人“朝朝暮暮”。

長久以來的空虛感被填滿,或許更久之前,他們之間就難分難解。

他們只是後知後覺。

“李熙和今天找我,不僅是帶我去感謝昨天幫忙的供應商們。”

“他找我,是想問我,要不要考慮從豪威離職,出來創業,專心從事設計飛行器工作。”

“我還沒回他,事關重大,他今天不過提了一下,我沒把握他下了多少決心。”

沙發上,兩人比肩而坐,夏葉略微轉身看向男人。

長久沈默,片刻後,向衛才緩緩問:“你在猶豫什麽?”

你在猶豫什麽?

這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

成為了不起的飛行器工程師,設計飛機系統,坐上自己設計的飛機,直抵雲霄,看遍蒼穹浩瀚。

為此,你過去每一分每一秒都為此努力不懈,即便在最艱難的日子,你都不曾放棄過。

我知道的,我一直知道的。

你的夢想,如此偉大,我怎能讓你折翼於世俗?

我只想看你閃閃發光,所有的努力,匯聚成星瀚燦爛。

如此璀璨的你,我怎忍心泥濘毀了你?

所以,我悄悄替你父親還債,不肯告訴你,於是……

17歲的向衛,一無所有,只能請求父親幫助,而沈默的父親什麽也沒問,站在向衛面前,靜靜吸了一支煙,默默給兒子轉了幾十萬。

十年前,萬裏無雲的那個夜晚,向衛獨自去找夏葉父親的高利貸債主們,鐵門拉開的瞬間,向衛感覺自己站在黑洞前,往前是萬劫不覆。

卻——不能退。

整整一袋錢扔給他們,拿回欠條和合同。

從未如此平靜,沒有一點害怕。

面對那些無賴,向衛反而慶幸,幸而不是夏葉面對這些人。

如果她有危險,他該怎麽辦?

還好,還好,是他去,所以,有人認出向衛揍過他們,氣急的幾人逼著向衛下跪道歉,他勢單力薄,只是冷靜站在幾人中間,向衛對自己說:沒事,只要能息事寧人,只要不是你面對,我怎樣都可以。

不過是皮外傷,不過是一點尊嚴問題。

皮外傷是最無用的,少年很早就知道。

流點血什麽的,沒關系。

17歲的向衛靠在路燈下,擦了擦自己額頭的血跡,袖口一片殷紅。

眼前逐漸被血色擋住,他用手捂住眼睛,低頭,鮮血順著眉尾,滴落塵埃裏。

真是狼狽啊。

明明兩個月前,是他怕夏葉攪合進覆雜事裏,是他先推開她,等夏葉告之分手,他又覺天塌地陷。

連解釋都張不開口。

十年前的小城市港城市,幾十萬可以買一套房,向父卻沒有過多追問,而是直接轉給了他。

“能用錢解決的事,就不是大事。”

“只有一個要求,大學,去南陵大學。直到——”

直到還完欠債。

沒關系,沒關系的,只要夏葉能完成她的夢想,只要她……

可,我不在你身邊,我要怎麽辦?

夏葉,你舍得嗎?

我舍不得。

萬裏無雲的蒼穹之上,星空璀璨。

“想離星星月亮近一點。”

“哪怕只是近一點。”

“好像,張開手,就能擁抱整個宇宙。”

“民用也好,軍用也罷,我就是很喜歡飛機。”

“我啊,從小就想當飛機系統設計師呢。”

會實現的,夏葉,你的夢想,一定會實現的。

我保證。

……

初二暑假,校園活動如火如荼,夏葉穿著白大褂,有模有樣的在實驗樓些實驗報告,向衛在邊上籃球場揮汗如雨。

隔壁人手滑,籃球飛了出去,好巧不巧砸中向衛,向衛捂著鼻子破口大罵,被教練毫不留情踢了一腳。

水池邊,水管被鮮血染紅,淺淺的紅,淡成橘。

向衛低著頭,用紙巾塞住鼻孔,整張臉被冷水淋了個遍。

水珠順著他的下巴,鼻尖,睫毛,發尾,緩緩滴落,他拿衣角擦了擦,蹭上一絲鮮紅。

“怎麽傷成這樣?”少女聲音平靜,語音中卻含著惱意,“沒躲開嗎?”

一包紙巾塞到他手中。

“衣角,染了。”

少女伸手,拿下他鼻中染紅的紙卷,重新給他塞了紙巾。

“還疼?”

好像,也沒那麽疼了。

“喏,冰水。”

礦泉水被冰得凍手,少女因為拿著冰水,手掌濕冷,她小心蹭了蹭自己衣服,不好意思的模樣令人好笑。

“你怎麽這麽不小心,你這樣流血,會不會頭暈?”

頭暈?有一點,但不是因為流血。

或許是夏季的炎熱令他昏了頭,也許是少女焦急的目光令他昏了頭,總之,向衛覺得自己快暈倒了。

他踉蹌兩步,扶住少女肩膀,一臉委屈說:“可能真的傷到腦袋了,夏一葉,我流了好多血,我真的有點暈,你扶我去樹蔭下歇一歇。”

少女沒說話,微紅的小腦袋點了點,小心攙扶他。

向衛坐在樹下,靠著樹,擡頭,見樹葉罅隙間光斑點點,飛機留下白色痕跡,延伸至天際,蟬聲陣陣,手中的冰水化了大半,少女蹲著看他。

“還疼嗎?”

還疼嗎?

17歲的向衛靠在路燈下,回憶起過往,自嘲一笑,“疼死了……真是……疼死我了……”

夏葉,一葉,夏一葉,我要疼死了,你在哪兒呢?

也好,還好你不在。

可,你怎麽不在呢?

少年垂著頭,熱淚和熱血一同滾落,驚起陣陣塵埃。

愛於盛夏,也毀於盛夏。

港城的盛夏,夾雜海風,吹散所有嗚咽和悔恨,空氣中是鹹澀的潮氣。

“不要恨我,夏葉,不要記恨我。好不好……”

求你。

……

“向衛,”夏葉蹙眉,給他遞上杯冰水,“你聽見我說什麽了嗎?”

伸手拿過杯子,一陣涼意,如同十幾年前的那個盛夏。

少女問他,還疼嗎?

不疼了。

早就,不疼了。

“聽見了,說李熙和找你創業的事兒。”

“所以,你覺得如何?”

“挺好。”

“你真這麽認為?”

“他有資金,有資源,可以讓你避開不必要的麻煩,說實話,如果他找你合作,對你百利無一害。”

“你不反對?”

向衛楞了下,突然釋然。

“怎麽會呢?我還等著‘夏主管’升職加薪,變成‘夏總師’,以後能正大光明包養我。”

不正經的笑容下,夏葉卻察覺到一張面具。

想隱藏什麽?

想隱瞞什麽?

張了口,卻無聲,萬語千言,化作一聲嘆息。

“向衛,我在這裏,你看著我。”

夏葉托住向衛面龐,專註盯著他。

明明是笑著,他的表情卻像受了天大委屈,“面具”下的“少年”早已泣不成聲。

青年面上卻笑著,說:“看著呢,我們夏一葉,真漂亮。”

女人的指尖微涼,貼著向衛也暖不了。

夏葉卻倔強非要托著他臉,認真面對面。

不要逃避,不要避開,不要讓我不安。

因為,我也會給你安全感。

我們是一類人,總是患得患失,總是不肯松手,害怕失去,輕易不肯相信,卻固執的執著於對方。

像沙漠裏出現的綠洲。

所以我明白你。

“我就在這裏,哪兒都不去。向衛。”

如果,你想說什麽,我就在這裏,等你和我傾訴,什麽都可以,只要,是你說,我都聽。

無論,你隱藏了什麽。

四目相對,夏葉眸色堅毅、清明,向衛突然有了一種真實感,現在的夏葉,是過去的夏一葉。

那個會問他疼不疼,會關心他,會同他嬉鬧,會作弄他的——夏一葉。

他的一葉,回來了。

“歡迎回來。”

伸手,一把摟過夏葉,緊緊擁住,像失而覆得的珍寶。

彌足珍貴,不可多得。

……

還疼嗎?

-不疼了。

-只要你在,在我身邊就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