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紅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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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沒有家, 他對家的概念很少, 他記事晚, 五六歲的時候才隱約有些記憶, 他自打有了記憶開始,就跟在他師父屁股後面, 他小時候的記憶全都是他師父,一個被世人稱為“夜帝”的男人。

楚留香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他的親人是誰, 而令人意外的是, 這小孩兒也沒有多大的好奇心,他師父說他沒有父母,他就當做沒有來過活了,仿佛他生來就少了關於親情的那根弦。

小時候懵懵懂懂,也曾幹過沖著師父叫爹的蠢事,被那個冷酷無情的男人好一頓打之後,他下意識地避開了關於“母親”、“父親”之類的詞, 好像什麽洪水猛獸似的,剛開始的確有些意難平,但後來他也看淡了,就算父母都沒有, 那又如何?楚留香還不是活得好好的,繼承了他師父的全部本事, 在江湖上混得名氣十足?

長大了,就不是還會哭著叫娘親的年紀了, 於是漸漸也就習慣了。

反正他有師父。

他的師父是個十足的浪子,不是風流的浪,而是居無定所的浪,夜帝這個男人看著冷酷無情,但與之相反的是他神秘與莫測,他小時候還疑惑過為什麽他們的家從來都不在一個地方,後來他明白了,哪裏有什麽家。

只不過是一個地方停留的久了,就膩了。

深受夜帝的影響,長大後的楚留香也是個浪子,他是自由而無畏的,仗著一身本事,他浪得明目張膽,他浪得無人不知。

但楚留香與夜帝最大的不同是,他有一顆慈悲的心,夜帝的心是冷的,是硬的,哪怕有人瀕死在他的面前,夜帝的眼神也不會有變化,還是那麽冷,仿佛雪山上冰封的湖泊,那麽美,卻那麽冷。

楚留香做不到,於是他同他的師父分道揚鑣。

但夜帝用十幾年的光陰,將自由和灑脫刻在了他的根骨裏,於是楚留香帶著昔日夜帝的影子,闖蕩江湖,經過了風霜和雨雪,這份影子就融入到了楚留香的血液中,變成了形成他的一部分,這是楚留香,溫柔又多情,自由且不羈,這份獨特,如同他身上的郁金香,氣息悠長且迷人,引人一探究竟。

然而這份多情,現在楚留香想要收斂它,為了一個男人。他突然想把自己的全部都留給那個獨特的,令他心折的男人,或者說少年。

那個少年有著遺傳自父母的俊秀面孔,相遇時出其不意的一掌,讓他在奔波的疲憊後好好睡上一覺,然後又有了那一次讓他印象深刻的酒醉,細細想來,跟秦珩只是認識了半年之久,但一樁樁一件件都與他相連。

他記得那人低垂的眉眼,記得那人暈紅的眼角,記得那人梨花盛開般的燦爛笑容。

楚留香躊躇了很久,猶豫了很久,但還是想要離他更近一點,只要一點點就好。

懵懂時抓心撓肝,然而想通卻是一瞬間的事。

之後遠離了師父的楚留香,同樣沒有家。

他覺得那是束縛。

於是他初出茅廬,順了他師父的絕大部分財產,用這些金銀,斥巨資打造了一艘豪華的船。這艘船陪伴著他,從十八歲到二十二歲,從江南煙雨繚繞的湖泊,到南渤瞬息萬變的大海,楚留香全都走過,坐著他的船。

花家一別後,他也將近半年沒有見到他的船,雖然出海的時候同樣坐船,但那不是他的船,於是就更加想念自己的船。

楚留香日夜兼程,終於在十多天後的一個下午,見到了停泊在岸邊的船。這是接近江南的一個連接各大水域的大運河,河道寬闊,河面浪花翻滾,哪怕是楚留香的大船,也完全吃得下,河水拍打著船身,嘩嘩作響,起風時,巨大且優美的船身會隨著水波微微晃動,在夕陽的餘波下,整個船身仿佛被鍍了一層柔光,漂亮的讓人滿心驚嘆,在長途奔波之後,就連楚留香這樣的浪子,也油然而生了一種溫暖的感覺,從心口向外蔓延,不一會兒就暖遍了全身。

佇立在不遠處的這艘大船,它有幾丈高,整個威風的不行,船身是漂亮的紅黑相間,覆雜絢麗的船紋給它平添了幾分霸氣。

船頭甲板處,已經被人擦得閃閃發光,哪怕他這個船主人半年沒回,這艘船,和船上的人,全都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期盼遠走的人偶爾想起,偶爾回來,能看到如初的她們。

這份無言的深情讓楚留香倍感壓力的同時,也是他逃出去的主要原因。

就在楚留香攥著馬鬃,呆楞在這艘仿佛嶄新的船之前,船上的姑娘們,早就在他呆楞在原地的時候就有所察覺,心心念念的人終於回來了,宋甜兒尖叫一聲,透過船窗,隔老遠跟楚留香打招呼,甜美的聲音因為興奮而稍微有些破音,“楚大哥——”

她楚大哥一擡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興奮的宋甜兒,而是不知何時以婀娜之姿走到甲板上的蘇蓉蓉。

走上甲板的女子年紀不大,正值二八年華,瓜子臉柳葉眉櫻桃嘴,再加上一雙明亮的鳳眸,開始發育的少女褪去了青澀的滋味,身條抽長,玲瓏有致,一彎眉眼,滿目含情,她還什麽都沒說,千言萬語就已經從那雙星眸中流露而出。

就看蘇蓉蓉亭亭而立,遙遙地朝楚留香微笑,“楚大哥,你回來了。”

楚留香唯有苦笑。

等到他上了船,就見李紅袖倚門而立,一身英姿颯爽的扮相讓人印象深刻,她笑著調侃楚留香,“半年未歸,重回紅顏知己的懷抱如何?”

楚留香笑得無奈,擺擺手道,“你可別打趣我了。”

楚留香的船上收留了三個女人,這三個女人各有各的苦,各有各的難,楚留香風華正茂的時候遇見,於是伸手拔刀相助了,沒有那麽戲劇,什麽以身相許之類的,只是幾個孤獨的人報團取暖罷了,然而世間最架不住的就是時間,時間長了,朝夕相處,總會有些異樣的情緒產生。

楚留香知道不妙,所以他隱晦地提過這件事,然而都被蘇蓉蓉那個聰明的女人擋了回去,不然就是把宋甜兒推出來當擋箭牌,楚留香被拿捏的非常準,他的確架不住宋甜兒的哭鬧,於是一退再退,最後楚留香去花家拜訪,一是為好友排憂解難,二則是躲避蘇蓉蓉越來越明顯的態度。

宋甜兒性格單純,她是將他當做親人的,而李紅袖則是本身就受過情傷,對於楚留香這種魅力不減,風流不下流的男人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只有蘇蓉蓉一人,青蔥年代遇到楚留香,一遇誤終生,從此滿心滿眼都是他,公主也不做了,跟著楚留香就來到他的船上,誓要打動楚留香的心。

楚留香面對女人的時候,總會下意識地溫柔起來,這無關性格,而是一種從小到大的教育,他師父教導他,哪怕是兇神惡煞的女人,也是值得愛惜的,無法做到愛惜天下所有的女人,但能做到當他遇上女人時,采取溫柔的態度。

所以對於蘇蓉蓉這樣來勢兇猛又默默奉獻的女性,他是做不到絕情地將人趕走的舉動的,哪怕是拒絕,他都怕說了會傷透蘇蓉蓉的心。

因為蘇蓉蓉同樣是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親人,這對無父無母的楚留香來說是多麽的難得啊。

他珍惜,所以不忍心傷害。

做親人可以,再進一步,就是傷人傷己了。

楚留香在情感方面意外的通透,哪怕知道會傷人,他也沒有絲毫遲疑。

在飯飽之後,一直嘰嘰喳喳的宋甜兒累了,第一個提出告辭,第二個則是有眼色自己看出問題的李紅袖,等到飯桌上只有楚留香和蘇蓉蓉後,蘇蓉蓉一晚上真心實意的笑容變得有些勉強,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要做點什麽岔開這個氛圍。

於是蘇蓉蓉起身,將桌上的碗筷疊在一起,輕聲道,“楚大哥你先坐,我去把殘羹收拾一下。”說著就想躲進廚房去。

楚留香眼裏閃過不忍,但還是出聲阻止了她,“蓉蓉,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就算這樣,楚留香也極有分寸地沒有觸碰到蘇蓉蓉垂下的,離得很近的纖纖玉指。

這個聰慧的姑娘已經意識到了什麽,她沒有轉頭,只是哽咽的問,“楚大哥,半年不見,一回來就說這個嗎?”

楚留香哪裏不知道這樣對她很有些殘忍,卻深谙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的道理,眼睛一閉,斬金截鐵地應道,“是。”

“……”蘇蓉蓉有一瞬間的無言,背過身的臉頰上早就布滿了晶瑩剔透的淚珠,美人垂淚的場景實在惹人憐惜,然而在場唯一的男子卻選擇視而不見。楚留香知道蘇蓉蓉是個聰慧的姑娘,話說的不用那麽直白,她就會懂。

而事實也像他想得那樣,蘇蓉蓉很快收拾起了自己狼狽的模樣,努力牽起嘴角,問了句,“她是誰?”

“他啊,”楚留香目光悠遠,“他是個很好的人。”

而楚留香口中這個很好的人,則被包裹在蜜罐裏,之前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疑問,之後的日子他耐心摸索,還真讓他摸出了些東西,最大的可能是他的記憶被人動了,而秦珩左想右想,最大的嫌疑,就是他識海中的系統。

冥冥之中,仿佛解開了什麽鎖扣,就聽一直都沒有聲音,讓秦珩只以為是個界面的系統,在他腦海中道,“系統一號解封,現開始解鎖記憶。”聽到後半段,秦珩就失去了意識。

將尚書府驚慌失措的叫喊隔絕在意識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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