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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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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八十三

如此理罷心緒又再觀察幾天,確認徒兒只是還殘存著些許歉疚自責,總歸是不怕他了,玉鼎終於放下心來。可他這過於周到的照顧仍半分未減,接著不出意料地,很快就等到楊戩敢把嫌憋悶無聊的話宣之於口。

於是他忍住笑,拿食指點了點下巴,故作沈思片刻,才“嘣兒”地朝徒兒打了個響指。

“那,戩兒,為師再教你點東西,怎麽樣啊?”

“好啊好啊,師父!您要教戩兒什麽厲害玩意兒?”

楊戩起初看師父不置可否,已經沮喪地做好被拒絕的準備了。忽聞玉鼎的反問,他還怔了一怔,才忙不疊答應,連自己沒好全的傷都忘了。要不是玉鼎及時各抓住他一只手腕,他必要當場拍擊那雙猶然泛青的手來慶賀。

“為師還沒想好。

你也先甭傻樂了。這次教你的,不是九轉玄功那一類本事。”

見徒兒的嘴角果然開始往下耷拉了,玉鼎直接伸出兩只食指,分別戳著徒兒的兩腮往上頂,硬給他塑出一個滑稽的笑臉來。

“傻小子,練功練得不累麽?師父教你些閑雲野鶴的東西——琴棋書畫,不好麽?”

楊戩被戳得臉酸,擡臂把師父的兩只小手捏下來,“嗯,也好。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唄。”嘴上是答應的挺好,神色卻是怏怏的。

“怎麽?不喜歡?就喜歡學打架的本事啊?”

“也不是。就是覺得,我堂堂男兒學這些,嘖,沒什麽用啊!”

“嘿呀!說你傻,你還真傻啊?這長期奔波勞碌的滋味,你還爽到上癮了?”玉鼎說著就又擡手戳戳他腦門。

“你呀,難得能偷下這點輕省日子,合該優哉游哉地好好歇息享受,也體味體味這平淡中的真諦。

現在學都還沒學,你自是領會不到其中的樂趣,才只會以什麽有用沒用來衡量。但你想想,等以後你長命千歲了,若光會個打打殺殺卻不會自娛自樂,那豈不是活得越久越苦悶?”

“是是是,師父說的是!”

楊戩應承得點頭哈腰,果然給自己賺來幾個腦瓜奔兒。他低眉順眼挨著,等師父敲夠了才撇撇嘴,故作驕矜仰起臉來。

“但您怎知戩兒沒學?這些個逸藝,小時候爹娘就教過我!娘還誇過戩兒‘有八能千唱之節’呢!”

“嗯?是嗎戩兒,你還有這天賦呢?那為師便先教你音律吧!”

玉鼎又拿起徒兒的手仔細端詳一番,瞧徒兒被戳按淤血未散處也不皺眉,才繼續笑吟吟問道:

“絲竹管弦、琴瑟笙簫,反正這些個樂器,你是選一樣,還是都學?”

謔!楊戩再次暗嘆:他師父竟真就是個萬事通?

莫說各色仙術功法了,在這閑情雅趣上,師父居然也是一副“隨便你想學什麽,反正為師都能教你”的姿態。想起初知師父劍法超絕之時的賞心悅目,他就奔著這個,也再沒什麽不樂意的。

“戩兒也不知學什麽好。

不過啊,師父,戩兒猜,您又是無所不能吧?您就先給戩兒露兩手,開開眼?”

他徒兒這股子眼饞勁兒,倒全似當年,真一點沒變!

玉鼎哈哈一笑,便也如揉當年那個毛頭孩子,呼嚕一把徒兒的額發,再回手一翻,已變出張簡樸的琴橫在膝上,悠然撫奏起來。

就這樣,楊戩的傷直接從春天養到了夏天。當被師父呵護到完全痊愈——實則是終於盼到被解除了所有的禁制時,已到了六月中旬。

好嘛,暑天又來了。便是有心出去放風,金霞洞外也不是烈日、就是雷雨,害得他重獲自由的喜悅,都不好多持續些時候。

也多虧了他現在心性已至臻入境,不似從前只一味貪圖冒進。若不便練功習武,則還可修身自娛,倒不至於惱得他跟自己過不去。

是日正酷暑,大小夥子剛欣欣然奔出去沒多久,就蔫不拉幾折了回來,操起琴便是一曲煩躁的怨訴。

玉鼎瞧出他是嫌熱,晃晃竹扇搖搖頭,特別鄙棄地長長一嘆。

“唉呀——我玉鼎真人這麽聰明,怎教出你這麽個笨徒弟!

那□□玄功,早多少年前都教過你,全給忘到哮天肚子裏去了?

不喜歡炎蒸日暑,招雲、借風,不就得了麽?”

正是此前楊家兄妹帶來的那只巴掌大的小黑狗,現已長成了這條三尺高五尺長的、名為“哮天”的細犬。它本在金霞洞角落那灘清涼泉水中納涼,呼呼嚕嚕把滾兒打得正歡實著。

忽聞自己的名字,它當場抻脖支棱起耳朵來,而直等到那話音落下,才撲騰騰抖擻水珠。卻也並不朝向那提及它名字的人,而是呼哧帶喘地蹦跶到了洞府中另一人身前。

“呃?噢——”師父的話才聽到一半,楊戩便已恍然大悟,登時也來了精神。

他頭也不回嚷罷一句“謝師父指點”,開懷笑著一招手,吹聲響亮的口哨,張手把他那油光水滑的狗子接個滿懷,一人一犬你追我趕地跑出了門去。

若論起來,楊戩的玄功現也仍在第七轉。可當他略略施法,不消片刻就濃雲蔽日、涼風送爽,他便頗為詫異地感受到,自己的功力,較前竟是深厚了倍十不止。

畢竟,之前他唯有在與師父打鬥時,才得調動功力。當終年都只能落於下風,到最後也僅僅稍勝一籌,他哪會覺察出,自己的能量已空前巨大呢?

他回眸朝金霞洞裏那一葉竹青色凝睇須臾,旋即覆對著山外張開雙臂,仰首迎風,闔眸揚起一個心滿意足的笑。

這世上最大的不幸,莫過於得而覆失。

而最大的幸事,便莫過於失而覆得吧!

雲青日白,野闊天高。如此心曠神怡之時,合當揮刀狂舞、恣肆暢快一番。

然當吸飽了清風後,擺手卻空空如也。

楊戩這才久違地再次猛然驚覺:他的兵器呢?

——噢。他怎生又忘了!

七年前,給他落在六重天了麽不是?

他懊喪地一拍腦門,同時就遙遙聽見洞府裏爆出笑聲。

“師父!”他幾步踏回去,氣哼哼沖那位笑得扇子都握不住了的青衣少年喊道。

自然,適得其反地逗那少年笑得更歡了。

算了算了算了!他早該習慣的。

反正,呃……反正,師父通他神識,也無需再張口明稟。

於是他扭臉便又出得洞府,當即欲騰身而起。

“哎!回來!”不曾想,腳後跟剛離地,身後便追來這麽一聲。

繼而又意猶未盡地嘿嘿哈哈了好一陣子,他師父才真正止住笑,“先別去,還不是時候。”

楊戩蜥蜴似的慢悠悠甩頭回來,“又咋的了,師父?”他鮮少開這麽俗的口,且把嘴咧得老大老大,顯然是故意的。

這德性果然把他師父瞅得滿臉不爽,遂跳將起來,又賞他一個暴栗。

“怎麽跟為師說話呢你!”

他狀似不堪痛擊似的瞇眼扯扯唇角,可那語調卻絲毫未改。

“就算不尋那妖蛟,蓮兒也還在天上,我不得去看她嘞嗎?”

“用,不,著!”又是三記敲在他腦門。

他沒呼痛,他師父反倒嫌硌疼了指節。遂沒好氣地邊揉自己的手,邊講了下去。

“上邊連兩天都還沒過呢,能幹成什麽?

她有哪咤護著,絕對夠了。你要再一去,天廷那一幹子草包就慌了,肯定又要另生枝節,反倒添亂。”

“那……”他僵了片刻,竟是真正耷拉下眉眼來,頗有些頹靡之色。

“師父,難道您就不教戩兒了麽?”

唉。盡管他自己也當即懊惱,怎的事到如今,還是會出現這等沮喪的念頭,卻總不免還是難以自控地就會往這種失落的方向去想。

“想什麽呢。”

而玉鼎依舊在頑童與師長的狀態中切換自如。見此情狀,他轉瞬便掛起藹然的淺笑,擡高了手,梳梳徒兒的額發。

“為師還要再教你幾十、幾百、幾千年呢,你一天都甭想躲掉。”

他的懊喪,他都懂。那是他們共同的傷痕,雖已結疤,但還會痛。

然無論曾是怎樣的傷痛,既已過去,就必須成為過去。他們還有現在和未來可以把握。

或許仍是艱險非常,但他從不可能推他的孩子上前去打頭陣。這掌舵的人,合該是他。

於是他就這樣舉重若輕,也不厭其煩地,變著花樣給他的孩子重新建立起這份“師父愛我”的確信。

楊戩隨即亦由衷微笑,低下頭任其揉弄著,輕聲應是。

他師父的細指遂從額角順攏到他鬢角,頓在這裏。

“還有件事,也不能再拖了。”

看徒兒疑惑擡眸,玉鼎笑意更深,兩手並用,分別將五指從兩鬢插入濃密的□□,包繞住他整個後腦。

“戩兒,就快二十四了吧。”

如此親昵的動作,在這師徒倆之間原並不稀奇。

可近日來,楊戩卻沒來由地,愈發心癢不已。

他也伸出手去,本是要攬過蝴蝶骨合抱住師父的,終卻是幹咽幾口,只扶住了師父的肩角,並點點頭。

玉鼎不像說與對面的人,目光悠遠,倒像自言自語,“本命年,倒也尚可。”

轉而斂回雙眸中那如絲般細微而柔軟的失意與愛意,雙手將他的長發捋成一把,松松抓在他腦後。

“為師錯過了為戩兒束發,不想再錯過為戩兒加冠了。”

是悵惘的惋惜,卻分明指向殷切的企盼,但又夾著些遺憾與自責。

“只是,已又晚了四年。”

晚了四年,他自也是算得清的。

且若真以禮而論,生辰亦並不該是加冠之日,而應當要蔔筮過後,另擇良辰吉時方可。那所謂正規的冠禮,規程也是冗長又繁瑣,比之他妹妹及笄啊,該是猶有過之。

而這玉泉山金霞洞,卻僅有他們師徒二人,亦是遠遠不夠的。

然他更深知,師父素來灑脫不羈,雖嚴訓他的品德,卻從不挑剔他的禮數。禮在心而不在形——他現在也打心底裏認同著這句話。

該臨場的人、該懷揣的心,已都有了。那麽所謂禮節周全,不外乎再添些浮誇虛渺的表面文章,又有何可理會的?

楊戩如是想道。

殊不知,與他師父欲言而止的那些話,處處印合。

他家門不幸,怙恃皆喪。妹妹蓮兒還有他這個哥哥可以仰仗,而他,舉目已再無親長。

若這世上有誰堪配給他楊戩加冠——他只有師父。

不約而同地,他師父亦在暗思:

若他玉鼎肯為這世上的誰加冠——只有他的戩兒。

可玉鼎還是要畫蛇添足地多問一句:

“不知,我的戩兒,可還願意?”

仍一如他既往的那般,不以所謂師長的身份給徒弟施加什麽威壓,而是視楊戩為另一個完整、獨立的人,給足他尊重和自由。

其實在說起他年歲時,楊戩就已大致猜到了師父所想之事。

缺了冠禮,在滿二十那年,他確曾為此暗自傷懷過。可當次日天明,他就猶自繼續扮演好他長兄和蜀主的職責,此想只隱隱抱憾而已,後來不多時,更是幾乎淡忘了。

但即使成人已久,倘或有的選,誰會不願保下個做孩子的資格?

的確,加冠則視為成年自立。然若有長輩能為自己加冠,即意味著,頭頂還有蔭庇,身後還有倚靠啊。

於是,盡管未出意料,可當他真看罷師父的面孔,聽完這樣一番詢問,胸中仍是湧起了滔天狂瀾。

當場,他分明是想要立即答應下來的。卻又不知為何,另外某個念頭同時如藤蔓攀纏其上,一時間兩相雜繞,難辨難分。

他覺出那個念想異樣的蠢蠢而動,遂竭力壓制,如此便顯出一副猶豫不決之態。

而隨即,他就望見了師父眸中的失落。

他立時又揪起心來,慌忙回:“戩兒願意。”

再略一沈吟,他勉力按捺住莫名躁動的心緒,重新拾回感恩尊崇之念。盡管是垂下眸的角度,卻完全持以景仰之色回視師父,懇切補充道:

“戩兒,夢寐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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