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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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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六十五

昆侖仙境、玉泉山中,那般安逸的日子,楊戩過得太久了。久到足以改變少年記憶的構成,和思考的習慣。久到只強化了那些每逢追憶時的滿腔憤恨,卻淡忘了那些他曾親歷過的無助之感。

及至此刻,於饑寒交迫中還在攫取自己的體溫去暖著妹妹時,他舉目四顧,才恍然想起——

原來這世上,本就不止有風和景明的春光,而是還有蕭索蒼涼的秋色。

原來僅能滿足“活下去”所需的吃穿住行,本就不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而是食不果腹、居無定所。

原來,沒有家的滋味,即便過了十年,即便他已長大,也還是這般孤苦淒惶。

可現在,他沒那閑工夫傷春悲秋。他妹妹一個小噴嚏將他驚醒,似是刻不容緩的催促。他必須立刻帶妹妹去到一個至少沒有風雨的地方,最好,還能有衣裳換,能找食物吃。

在這華山上,他記得有座樓閣院宇,應該是最近的可去之處了。無論多麽不堪回首,他現在也已別無選擇。

他的本領,也同樣。

這幾乎等同於陡崖的山坡,是完全不可能一步步走下去的。他亦別無選擇,只能不再故作忘卻,而是去試著喚醒他曾學在身上的某些東西。

禦風,躍巖。唯有那門神功中的這兩項,能使他快速而安全地到達山腰。

好在,他身為仙家後裔,先天便不是凡體。這軀體又經年被各色神丹仙露所滋養,即使沒有了元神,他也還有些許法力。

他已被廢去的,只是那人後天所育,卻不包括他記在腦中、長在身上的東西。而□□玄功不外乎各色法術,其中有一部分,並不需要強大的元神做支撐。

打定主意,他忐忑著避免去想那人關於內功外法之本末的論斷,只專註於調動起自己殘存的所有力量,並一遍遍默念起這兩門玄功的法訣。

隨即,他懷中的妹妹便於瑟縮中,忽而張大了眼睛——

她哥哥項墜中的烏珠隱隱乃至燁燁閃爍起來,幌得她一陣炫目。繼而當她揉揉眼睛再度睜開時,她哥哥已然是在擡腿跨入一扇門了。

沒有元神,只有軀殼,暫拋內力而施展法術,竟果真亦是可行的!

那人所謂的“法力發於肉身”,他居然是在此刻、用這種方式證實,荒謬地解答了幼年半懂不懂的好奇和疑惑。

少年暗自苦笑,不知是該痛悔,還是該慶幸。

“哥哥,哥哥!”

他妹妹一見到這廳堂,眼中立時煥發出異樣的光彩來,一手揪著他衣襟,一手上下左右一通亂指,好像這原是她的老地盤。

楊戩則嗯嗯哈哈的應和著,滿屋找了起來,還真就在這處院落的正房中,翻到一沓衣裳。

那是一身成年女子的衣裙,艷似花火,燦若朝霞。一眼便知,它曾屬於一個明麗而熱烈的姑娘。

可翻過來再看,楊戩發現在背面有一道長長的裂口,橫斜貫穿了整個後腰處。而且帛裂邊緣,也並非為銳器劃破之分明利落,竟像是被什麽粗長糙硬之物給生生抽打得崩開,不是參差盤繞著卷曲的線頭,就是將斷未斷地勉強牽連著。

一眼瞧不出這裂口是何所致,他也不再深思,更顧不得尺寸不合,只回身抱妹妹坐上榻,就要先替她將濕衣服換下來,且暖和再說。

他妹妹還真喜歡這身大裙子,非要抓起衣袂來看了又看,甚至還將小臉埋進去猛嗅一番,害得他的倆胳膊都已直發酸,才將將為她脫下外裳。

可當他又將手伸向那小姑娘脅下裏衣的細帶時,那軟軟尖尖的小嗓子一聲“哥哥”,喚得他陡然打個激靈。

他妹妹的身子,他這做兄長的,怎麽能直接……

可他若就此住手,這,也不成啊。

就在他尷尬得左右為難之際,他妹妹倒是自顧自興奮地抖開那長裙,兩只小手隨意扯住一端,往頭頂一舉,便將自己整個小人兒罩在了裏邊,並傳出清脆的笑聲來。

楊戩見狀,靈機一動,就勢這樣裹著妹妹,將她的小腦袋從衣袍中揉出來,再左手捏住衣襟不使滑落,右手小心翼翼探了進去解帶褪衣,倒果真沒觸碰妹妹的肌膚,也沒多看到任何為兄者不該看的。最後將長長的衣擺松松卷起,再把他妹妹往起一拎,濕衣和鞋襪便都留在了一雙白嫩嫩的小腳丫下。

呼——頗費周折,總算料理好了第一步。

少年大出一口氣,暗暗難以置信又不得不信:這照顧孩子,居然是如此勞累的一件事!

而與他的疲累截然相反,他妹妹比方才可舒服多了,眼見著精神頭都好了起來。於是小姑娘這便不肯乖乖留在榻上了,仍一聲聲念著“哥哥”,踩著裙擺也要往下蹭,一副非要黏在他身上不可的架勢。

“哎哎哎!你消停會兒行不行?餵!別動啦!就躺在那兒吧!”

他妹妹雖又把他的話學得一字不落,卻完全沒聽懂,吭吭哧哧的還是要爬下來。他的耐心和耐力終於到了極點,當即把氣一提就想吼。

然而他嘴都張開了,卻驀然僵在這裏。

通常吼不讓人省心的孩子,總要以直呼大名開頭。可他該吼這小妮子啥?

他妹妹生來無父,而娘親也未及告訴他,是否給這小女兒取好了名字。他這兄長,總不能就老是對妹妹“哎哎哎”的喊下去。

這麽一轉念,剛那點煩躁轉瞬便消,憐愛與歉疚又充滿了他整個心房。礙於自己身上還濕淋淋的,他便只坐在榻沿,遠遠探手出來扶住妹妹,端詳著她,略一思索,試著與她商量商量。

“我,哥哥,楊戩。”他指指自己。

“哥哥!”小姑娘熟練地覆述出來,又吃力地學著叫了一聲,“楊,戩。”

他微笑頷首,他那小妹便似有所悟地又念了一遍,“楊——戩——”,並伸出小手,戳在他心口。

他重重點頭,又輕點了點妹妹的臉蛋,“你,妹妹,楊蓮?”

他妹妹與寶蓮燈休戚相關,是以他想到了以此花為妹妹取名。而蓮,出於淤泥卻濯於清漣,乃高潔雅致之花,也符合他對妹妹的希冀。他相信,爹爹和娘親若還在世,也會讚同他吧。

而那被取名的他妹妹本人,猶自懵懵懂懂,朝自個兒的小臉蛋指指點點,一字一頓學著他哥哥的發音:

“你。妹,妹。楊,蓮。”

楊戩耐下心,重新指指自己,念道“我”,再指指妹妹,道聲“你”。

他妹妹這次好像明白了,小手整個兒抓上他哥哥的那根食指,雙目彎成了亮晶晶的小月牙兒,喊道,“你,哥哥!”

然後拽著那根食指抵上自己的胸脯,“我,妹妹!”

少年的笑容頓時也如雨後新日般撥雲而現。他繼續點著妹妹,緩慢而清晰地喚道,“楊蓮,蓮兒。”

“楊,蓮。”

他妹妹也隨著他,保持住點在胸前的手,重覆完自己的名字,努著嘴想了想,雙眉飛揚了一下,小手往前一指,“楊——戩!”又往回指道,“楊蓮!”再指向對面,“哥哥!”又指回來,“妹妹,蓮兒!”

完畢雙手抓住他哥哥一只手,揚起小臉笑嘻嘻的,顯是滿足於自己學有所成,就等他哥哥來大肆誇讚了。

妹妹這一連串的小聲音、小動作和小神態,直把楊戩瞅得話都要說不利索。他一把捧起妹妹的小臉兒,在額頭上臉蛋上大親了好幾口,簡直恨不能把他妹妹含進嘴裏去細細珍藏。

小楊蓮雖則至此才開始張眼看世界,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新生嬰兒。她那身體和頭腦已發育到九歲孩童的程度,還帶著母親先天賦予的聰慧,後又被寶蓮燈啟迪過,是以她領悟起各色事物來,幾乎都能一點就透。

自然,這也得益於她兄長恰如其分的引導。

這不,沒費什麽周折,楊戩已教會了妹妹她的名字。

接著,在他一番連說帶比劃之後,他妹妹便也不非要往他濕冷的懷抱裏鉆了,而是乖乖坐在一旁,撲閃著水靈靈的大眼睛,靜靜等他脫下外袍晾開後坐回來,才癟著小嘴開口。

“哥哥,蓮兒,呃……”小姑娘揉揉肚子,繃著唇擰巴著眉頭,半晌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難受,最後只重重“嗯”了兩聲。

瞧妹妹這模樣,楊戩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欠下身來,果然聽見了饑腸轆轆的聲音。

可這荒山野嶺的,天都黑了,還下著雨……

他只得先柔聲喚妹妹稍候,遂並不抱多大希望地去搜遍了每一個房間。未出所料,不僅沒有食物,連口幹凈的水都沒有。

不過,當他將此處每個角落逐一覽過,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倒是愈發強烈起來——

這裏的布局、裝飾和陳設,包括杯盤碗盞等等器具,竟盡皆與他灌江口的家園如出一轍!

可幼年的記憶,即便可以很清晰,至少也會零零碎碎,成不了體系。更何況已過十年有餘,他不知前因,自然想不明白,華山這處院落與他的父母,究竟曾有怎樣的聯系。

而更重要的是,他也無暇在猜測這些舊事上多費時間,至多又在心底默默多加了一條信念:

決不能如此飄零下去。單單養妹妹長大還不夠,他要帶妹妹回家。

蓮兒初通人事便無父無母,已太淒苦了。作為兄長,他是蓮兒唯一的仰賴,就必須為她撐起一個家!

尋覓無果,他又不放心妹妹獨自等候,亦不舍帶她跟自己出去淋雨,終只能咬牙切齒再痛罵自己一番後,抱愧而溫柔地笑著,回去找妹妹。

“哥哥,哥哥!”

小楊蓮不知是怎麽做到的,自個兒將累贅的袍袖層層疊疊地掛了一身,倒妥妥地將手腳都露了出來。聽到腳步聲,便顛顛兒地伸開小手赤著腳丫,吧嗒吧嗒撲進了哥哥懷裏。

“哎呦,蓮兒,蓮兒乖。”

得虧楊戩裏衣單薄,現也幹得差不多了,他這才忙不疊張懷摟住小妹,一手抱起她往榻邊走,一手捂住她涼哇哇的小腳板。

小姑娘偎在哥哥肩頭,舒服得直想瞇眼。可來回蹭了兩圈,她便發現,哥哥好像是空手而歸的?

“哥哥!你?”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卻已將嗔怪表達得清清楚楚。

楊戩苦笑,屈腿上榻來,攬妹妹臥在胸前,揉揉她的小肚子。

“蓮兒,還餓著呢呀?”

“餓?”結合著哥哥的動作,小楊蓮想了想這個字可能指代的意思,遂小雞啄米似的點起頭來,“餓!哥哥!蓮兒餓!”

“可是天呀,已經黑啦!天黑了,就該睡覺了。飯呢,要在天黑之前才能吃。”

楊戩手口並用,半是蒙,半是哄著。

“所以蓮兒,今夜就先做個美夢。到明兒天一亮,哥哥就給你吃飽飽,好不好?”

哥哥的話,楊蓮只聽了個半懂,不過有一點她是完全明白了:肚子裏這種又酸又擰巴的不適感,今夜定無從緩解。

小姑娘當即把嘴高高一撅,彈起身來坐得直不溜溜,叉起腰就要發洩不滿。

她哥哥連忙半攬著她也翻身坐起,臂彎松而牢固地圈在她周圍。如此近在咫尺,她頓時發現,那本豐神俊朗的臉孔,面色卻蒼白又憔悴,原來紅潤飽滿的唇,也血色盡失,幹涸出深深的裂紋,微卷的長發淩亂盤虬,幾縷碎發半幹未幹地粘在額角。唯餘那對望向她的眸子,仍如既往,熒熒點燃著微暖的燭火。

正如疼愛妹妹於楊戩可以無師自通,察覺他人的苦痛、體諒他人的艱辛,甚而心生憐憫、欲以撫慰,於小小的楊蓮,亦即與生俱來的本能。

尤其,當這人,是她在光怪陸離的夢境裏,已追纏了九年的哥哥。

自然,她不知道,那些由夢化成的吉光片羽般的記憶,是緣何而來。也分不清,那些是原只夢,而眼前則是現實。她甚至都還沒真正明白,“哥哥”是什麽。

但反正,她就是知道,她一直都喊這個少年“哥哥”,從他也還只是個男孩的時候起,直到現在。她的哥哥,也從來都只會抱她暖她,凡是和哥哥在一起,她就最安心、最舒服。

於是,楊戩就訝異而驚喜地看見,他妹妹小臉兒上的怨色呼啦啦褪去,哼聲“蓮兒”並搖搖頭,一對亮閃閃的眸子裏,浮現出濃厚而純粹的疼惜。兩只微涼的小手也隨之舉起,高高捧在他雙頰,打著圈輕輕揉了揉,又呵上小小一口氣。

“呼——哥哥,哥哥。”

他妹妹不僅要自稱無礙,還覺得他冷,在暖著他呢!

少年突然發慌,急忙一把按妹妹悶在懷裏,並掩抑著喉頭的哽咽,深抽一氣,竟似吸入了千萬把小刀去切刮他的肺管。他仰面沈默良久,終還是沒能攔住奪眶而出的熱淚,只好把兩道水痕分別滑入鬢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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