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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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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四十五

昆侖境外寒來暑往,又是五年過去。

才十五歲的少年,個頭已快追上他師父了。

不過楊戩這剛抽完條、初初長成的身板,盡管精瘦一些,往單薄的玉鼎身邊一站,還是顯得虎虎生威。

師徒倆現都是不及弱冠的模樣,一個英氣勃勃,一個文質彬彬,正像一對各有不同卻手足情深的親兄弟。

大約半個月前,玉鼎見徒兒吃罷晚飯,卻不著急纏他教法術,而是就坐在石凳上,支頤眺望那半輪上弦月,面帶哀傷地出神。

是啊,又六月了。

彈指六年了。每年六月初,都……唉。

九年前的六月初八,是徒兒陡遭家變的日子。

楊戩這九來的成長,玉鼎都看在眼裏。他徒兒那天就只是這樣發了會兒呆,沒再垂淚也不說話,連自己的疼惜和撫慰都沒多聽幾句,便婉拒他的陪伴,獨自練功去了。

而與往年不同的是,這次到了六月下旬某日,玉鼎竟見徒兒和半個月前那晚一樣,又是飯畢之時,撐著桌子,又望起了那一彎半月發著呆。

只是神色較上次寧和許多。

他讀出了徒兒的心曲,訝異頓生,又一閃而逝——

許是因為恰在束發之年吧。到這一天,他的孩子終於覺著,自己是半個大人了,才第一次對這個日子的特殊有所表露。

確實,僅僅相隔半月,與之前那個不堪回首的日子,挨得太近了。哪有心情去自賀自樂。

他知道他的孩子不想要什麽熱熱鬧鬧的慶祝,便只靜靜站在了徒兒背後。

“戩兒,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嗯,師父。”

聽見頭頂飄來師父的聲音,楊戩無比自然地往後一靠,倚在了玉鼎身前。

是習以為常,也是毫無芥蒂。

六年間,他曾無數次想過,玉鼎於他意味著什麽。

起先不久,他給自己的答案是:如父如兄,亦師亦友。

而隨著朝夕相處的時日過百又過千,他漸漸覺得,自己竟真的懂了師父與師祖之間的那種羈絆——

被探知心事有何不可?

他有什麽好瞞著,自己最親、最愛的人呢?

喏,像現在,師父就只這麽給他靠著,那麽話癆的一張嘴,卻極恰如其分地保持著緘默,一個多餘的字都沒亂講。

不正因為被深切了解,他才能時時事事,都被師父照顧得這般妥帖麽?

心不自覺就沈了下來。他半瞇起眼,專註於呼吸玉泉山夜間微涼的空氣。

他聽見,竹林深處倏爾有一陣沙沙輕響。該是有風在穿梭。

可等了一息,卻未等到那清風來拂面。倒是身後溫熱的倚靠,隨著那竹海低吟聲落下後,便唯餘左肩上一只手的撐持。

他略詫異地欲要回頭,右邊鬢角又被四個指肚柔柔抵住。繼而,他感到那熟悉的細指緩緩插進了他的□□,向後攏起。

“都這個時辰了,為師只隨手抓來些竹葉打了一條。”

待扶穩徒兒,玉鼎的左手也轉而去以指為梳,配合右手,捋起徒兒的雙鬢。

“十五歲了,也該束發了。

戩兒且先將就一下,明日師父再依著你的喜好,做新的發帶來替你換上,可好?”

聞言,楊戩並不怡悅,身子卻驀地僵直。那雙正待為他那長發系帶的手,隨之也頓住動作。

“怎……”

“不,師父!”

他猛然擡手,在左肩上方扼住了他師父的左腕,旋踵立起身來,猶自緊張地握著那捏有一條絳帶的手。粗粗一捆發頓失束縛,灑然抖開綿密的波濤,隨著他的回首,參差披拂過眉目唇頜,悠悠蕩開在肩頭。

“您別,別探楊戩!”

玉鼎的神識行動太快,確是當即就去徒兒心田刨根究底去了的。但他剛挖出一句“師父知道了,怕是會難過的”,便聽見徒兒口中如此急切。

“好。”他遂含笑應道。

好孩子。你不想師父知道,那師父,便不去知道。

他眸底的晦明交替轉瞬即逝,並重新浮現起更深長的舐犢之色,拍拍徒兒的左手手背。

楊戩立即握炭似的縮回了手,短促地抽口氣,這才反應過來似的,慌忙後撤一步,朝他師父合手深躬。

“請您恕徒兒方才,方才……”

“無妨,為師從來也沒那麽多陳規陋矩。”

他師父扶起他來,仍是用五指替他順了順略顯散亂的發梢。

“戩兒寬心,師父不探你,也絕不會因此怪你。”

“謝師父。”

他低低道,還要再措辭去更妥帖地解釋自己的相拒,並欲再表謝意。正如此默默收拾著繁雜的心緒,忽然目光一閃。

怕是自己出了神沒看清,他還開天眼重新掃視一遍,發現竟真是一名白衣女子,在月前的雲端翩翩起舞。

楊戩擡手指月,“師父,看——那是誰?”

玉鼎更轉臉就若無其事,朝徒兒所指瞭望過去,只見是一團白色在飄飛,瞇上眼也瞧不真切。他索性就也用上法寶,從懷裏摸出昆侖鏡一照。

“噢——戩兒,她就是月宮宮主,嫦娥仙子啊。”

“嫦,娥……”

楊戩念著這個略感熟悉的名字,又凝神在那片月舞雲袖之間。

“師父,徒兒想去她近前,看看她。”

這番,楊戩的心思倒是無遮無掩。玉鼎腦海中同時就響起了他徒兒回憶中,那母親給兒子講故事的歡聲笑語。

他不著痕跡在心下一嘆,輕輕拍了拍徒兒的肩膀。

“去吧。

別靠得太近,記得留心周圍的動靜,盡量別撞上天兵。他們雖奈何不了你,但若露行蹤,終歸是麻煩,嗯?”

“知道了,師父。您放心,徒兒片刻便回。”

楊戩對玉鼎頷首應承,腳尖一點,便直向那下弦月飛去。在距嫦娥幾丈許的雲霧間,找一朵足可藏身的濃雲,隱在雲後,默默欣賞起來。

嫦娥一身月白的衣裳,正如一片輕羽在月宮前蹁躚穿梭著。她柔柔然轉了幾個圈,系在腰間的丁香色紗裙,便好似撐開了一把半透的傘,又隨著她的飄然降落,徐徐收住了傘面兒。玉指翻繞,好似頰側生蘭,袖掩嬌顏,仿若滿月出雲。

舞至靜默,又霍然大開大合,正是到了高潮之處。她手中不知何時抖開了丈許長的霜色水袖,好像一只掙紮破繭的蛺蝶,以衣袖為翅上下翻飛。其中恍惚可見前後兩掛棗紅的垂纓,看似輕軟柔弱,卻自內裏散發出一股堅韌的力量。

一番舞罷,她緩緩垂下了兩行清淚。

這抹倩影映入楊戩的眼簾,也照進了他的心底。

上次見娘親時,她便是類似嫦娥這樣的打扮——娘親那日身著雪青色的襦裙,外罩著雪白的薄紗。

只是,臟汙狼狽得多。

但他記得娘親昔日或英姿颯爽、或仙袂飄飖的樣子。

那時在天廷,娘親手執三尺青鋒,在密密麻麻、人頭攢動中騰挪輾轉,說是搏殺,卻也像是起舞。尤其是嫦娥內襟那一隙刺眼的紅隨舞姿翻展而現,正如他九年前那分不清是記憶還是夢境的定格——

娘親的劍穿在一只手中,淅淅瀝瀝的緋色,點染了一團雲。繼而,又有一白生生的手從金黃大袖內顫顫伸出,拋過一顆桃子來,他娘親隨後就置身於黑壓壓的大山之下。

最後一線慘白的光,在“二郎,活下去”的嘶喊聲中,橫貫而迅速變得細窄,頃刻間消失在了那雙渾濁充血的眼睛上。

“你,能看懂我的舞。”

忽而聽見這如溪般清亮又柔和的聲音,楊戩才如夢方蘇,發現自己身前遮擋的那朵雲早已不知飄散到了何處,嫦娥僅距他幾尺之遙,正註視著他。

“我……我能體會到仙子的離別之苦、相思之情。”

“數百年來,能看懂我所舞為何的,不乏其人。”

嫦娥捋袖,話鋒一轉,深深看進楊戩的眼底,“但能陪嫦娥流淚的,你卻是第一個。”

楊戩這才眨了眨,發現自己也眼睫潮濕,臉上有兩道涼意。他略一沈吟,整理好方才的思緒。

“我從仙子之舞中,想起了過去,想起了……親人。”

“每個人都有段難以忘懷的過去。”

嫦娥朝暫仍幽暗的東方眺望片刻,像是也想起了什麽。繼而悵然回眸,打量起眼前這個與那位故友有三分相似的少年。

“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給這樣頗帶玩味一問,楊戩頓覺自己失禮,連忙解釋道:

“我不是壞人,絕對無意冒犯仙子!只是沈醉仙姿,一時出神……還請仙子勿怪!”

嫦娥見他局促,頷首莞爾一笑,“能陪嫦娥一起流淚的人,怎麽可能是個壞人呢。”

言罷她便垂瞼斂目,轉身飛回了廣寒宮。

而一貫冷寂的院宇裏,此刻像是處處都藏著幾聲“嫦娥妹妹”。昔日那如晨暉般明艷的音容笑貌,也似乎在玉桂每一束枝丫上歡躍著。

瑤姐姐,你是不是也在想妹妹?

我剛才好像看見了,你的影子呢。

楊戩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融進了月色,才拿袖蹭蹭臉,準備回玉泉山。一轉身,不想卻正撞進了一堵高墻似的黑影裏。

擡頭一看,這是個身高九尺有餘的大妖怪。眼圈發黑,青面紫唇,半灰不白的頭發如一束束鋼針般直喇喇豎在頭上,神色也是猙獰可怖,說起話來,粗啞的嗓子如龍吟虎嘯一般駭人。

“小子,你才多大啊,就也喜歡看美人兒了,啊?哈哈哈哈!”

“你你你,嘔呸!你誰啊?放開我!”

猝不及防間,少年已被揪著胸前的衣襟提了起來,又是驚愕又是惡心。

“我是誰?你打崩我牙的時候,難道不知,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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