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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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次日午後,楊戩吃飽飯又被他師父鬧了一陣,便直接四仰八叉躺回那片空地,在綿綿綠毯上瞇了過去。

“啊,啊啾!”

他半睡半醒間,只覺鼻子癢得很,一個噴嚏挺身坐起,發現玉鼎正斜倚在他身邊,手裏撚著根狗尾巴草“哈哈哈”的笑他。

“我的老師父餵……”小孩兒好無奈地撓了撓鼻子,“您這不重樣的花招,啥時候能用完啊?”

“嘖!跟你說多少遍了,為師不老!”

茸茸綠穗點一下小孩兒的腦門,玉鼎給姑娘簪花似的,將草插在了徒弟耳鬢。

“哈哈哈,不錯不錯,真好看!

去,洗把臉清醒清醒,準備上堂啦!”

嗐,確實是不老——哪個老人這麽童心不泯啊!

楊戩故作老成地嘆口氣,爬起來蹭到溪邊,揪下那根草扔進水裏,撩水潑完臉又掬起幾捧喝進肚,才抹著嘴回身找師父,卻只發現了比自己還高半頭的一大堆卷帛竹簡。

“師父?師……”

“喊什麽?我不就在這兒麽?”

循聲瞅過來,小孩兒才發現,他師父就坐在那堆書簡後邊,本就細瘦的身子,坐下來更湊不出堆兒,被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繞過去和玉鼎並排坐下,頗不忿地拿起一卷書,又丟手摔了回去。

“師父,您還專門搬來這麽大一堆這個,跟我玩捉迷藏啊?”

“就知道玩兒!這可不是叫你用來玩的。”

玉鼎擡袖替徒兒沾沾一臉的水珠,順便戳戳他的小腦袋。

“九轉玄功能用話講的,昨兒都給你講得差不多了。以後呢,不管到幾轉,每天早上都像今天一樣,練九轉元功。

考慮到你習武的進度,為師估摸著,那履水和神行,頂多也就需要個把月吧。所以這段時間,每天後晌呢,□□玄功,你就先學這另外最簡單的六項入門:知時、識地、星術、符水、布陣、醫藥。”

隨著玉鼎的指點,楊戩重新拾起方才被自己丟下的那卷竹簡,大略瀏覽一下,很快擰起了小眉頭——

他爹雖是個書生,可他打小兒就厭煩去讀這些個玄咕隆咚的文辭。

“不就讀幾本書,怎麽也成神通了?”

在他看來,好讀書的爹爹,可遠不如能上天入地的娘親本事大。只是礙於他師父好像也有個“書呆子”的外號,才斟酌著沒敢顯得那麽嫌棄。

“怎麽不是?‘無所不知’不是神通麽?

況且就這幾卷書,離無所不知,也還遠著呢!”

玉鼎真是懶得跟這啥都不懂的孩子置氣,只把徒兒動過的竹簡重新歸位,拿起最右邊的一卷塞給他。

“順序都給你排好了,這是第一門‘知時’,你就從右往左挨個兒讀。五天,把這些書全都背下來,並理解其意、融會貫通,有看不懂的隨時問師父,明白了嗎?”

“啊?”

坐著的小楊戩仰頭看看這龐大的書堆,下巴差點都呱嘰掉地上。

“師父您快承認,您還是在逗我玩兒呢吧!”

五天,看都不一定能看一遍,就得全背下來,還融會貫通?

聽身側這位說得輕描淡寫,他只覺是愛玩的師父還沒逗夠他。

可這次,他的耳朵竟都因這句話給揪起來了。

“都說了沒跟你玩,當耳邊風呢?再淘氣想偷懶,可別怪為師心狠啊?”

“不是,師父……疼疼疼!”

明明是自己配合著師父偏過頭的,小家夥卻偏要喊成被活生生揪掉了耳朵一般,淒慘號啕著:

“您不覺得這,這個任務,太——艱巨了嗎?”

“艱巨嗎?”

玉鼎手上門兒清,也不拆穿這賣乖的孩子,松開他悠悠道:

“又不需要日日苦練,讀懂記住了就能掌握的本事,比昨兒帶你練的履水、還有以後習武打鬥的那些,可簡單多了啊。”

“師父,您是過目不忘,我哪有您那麽好的腦瓜仁兒啊?”

“你腦子也不差呀,昨兒悟得不是很快麽?”

“那,再,再快,五天背這麽多書,也不可能啊,師父!”

“又信口胡說!皮癢了是怎的?”

“不不不!您別打,徒兒沒有!”

作勢擡起的手被徒兒捧住,又見孩子竟的確是十足十的認真,玉鼎便卸下勁兒,由著自己的拳頭被孩子剝橘子似的一指一指掰開。

“不就背幾本書,有這麽難麽?”他歪頭挑挑眉,且等孩子能有何說辭。

感受到師父的遷就,再瞅玉鼎那也是真真切切覺著他不可理喻的神色,楊戩總算敢沈得下心,找找突破口。

“師父,您是不是從來沒在人間生活過啊?”

“嗯,算是吧。玉鼎無父無母,從有記憶起,就已經被你師祖養在玉虛宮了。人間,呃,是沒少玩也沒少吃過,但我都是游客一般,駐足流連片刻就走了。

怎麽想起來問這個?”

“您當真不知道,您給徒兒定的計劃有多恐怖麽?”

“恐怖?”玉鼎鼻中哼哼,耐著性子,口角噙起些許玩味的笑容,“為師又不打你也不罵你,教你本事,還教出恐怖來了?”

“就說這些,呃不,這,麽,老,些,書吧!”楊戩想指指書堆,又覺手指太小,便張開雙臂,比了個他所能劃出的最大的圓。

“以徒兒的見聞所知,要是有誰能花個五年融會貫通了,那就是人皆稱道的大才子了。您要徒兒五天就做到,這還不恐怖?”

玉鼎所自稱的在人間游玩“片刻”,實則往往也要以年為計,加總起來的時長遠超凡人終其一生的壽數。故而他自認確乎萬事皆通,包括人間平凡的煙火。

但像他這麽一個生長在紅塵外的仙者,親臨人間時所懷抱的心態,無非或興起遨游、或救苦度厄,總歸還是與普通百姓的那種生於斯死於斯的心態,截然不同的。

是以,楊戩所講的這唯有做個平凡人才能知道的事情,還真就是他的盲區。

於是此情此景下,當聽個孩子用其不滿十年的人生經歷為證,說出這麽一番與自己數百倍於其的閱歷大相徑庭的話來,這位對自己心智成熟度無比自信的老神仙,第一反應依然是難以置信。

繼而以為,自家的這小家夥,還是在找借口躲避那他自認無用的苦工罷了。

這要不管管,可還能行?

“嘿——你不見棺材不落淚是不是?”

他說著話就從頭上抽下玉簪,搖手要變。

小孩兒見勢不妙,迅速把兩只小手背在身後,一邊蹬著小腿兒往後挪,一邊磕巴著連聲嚷嚷。

“師父!徒兒說的,都,都是真的!可能這,這是您認為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徒兒聽來真的!真的遠在天邊!您這要是罰我撒謊,我,我不認!”

瞧孩子都嚇成這樣了還口口聲聲的小模樣,玉鼎在長達六千多年的人生裏,是第一次陷入了無從開解的困惑。

要說徒兒在搗鬼吧,可不光那樣子不像,他探明了孩子的小心思,確乎也不是瞎扯胡謅。而且他也相信徒兒,從來不會在開玩笑之外的時候騙他。

可倘若,楊戩說的是真的……

他自知天賦異稟,但從沒想過,居然異稟到了這麽誇張程度。

如果真是這樣,那像太乙這種他眼裏的笨蛋呆瓜,豈不已經是世人中的天才了?

那他玉鼎,亦即師父元始天尊隨手撿來的棄嬰韶兒……

這,這怎麽可能啊?

玉鼎垂一垂頭,手裏把玩著玉簪,片刻便掩去萬千思緒,重新柔然看回徒兒。

“戩兒,是師父的要求太高了,感覺做不到嗎?”

果見小孩兒還保持著那個敬而遠之的姿勢,怯生生點了點頭。

他再一思忖,把簪子插回發間,探手輕輕拉回孩子來,攬住小肩膀。

“乖,別怕,師父知道了。

可我的戩兒,也不是凡間普通的孩子呀!或許是你經歷太少,看大多數人如此,便以為自己也做不到呢?

這樣,你就先按照為師方才說的每日計劃去做。只要你盡力了,不論耗費五日還是五年,師父都不會苛責你,我自會根據你的實際情況做調整,用適合你的節奏來教你。

只是,戩兒要答應師父,更是承諾給自己:全力以赴。

但也得按時吃飯睡覺,不可廢寢忘食、損傷身體。好不好?”

“嗯嗯,好!師父!您真好!”

小孩兒早忘了自己頭先還不想讀書來著,現在才只獲準稍慢些去讀,他便已如蒙大赦地慶幸。遂燦然展開笑顏,舉胳膊一頭紮進玉鼎懷裏,摟著他的脖子由衷讚嘆:

“您真的真的真的就是全三界最好的師父!”

“哈哈哈哈!我知道我知道!”

玉鼎被這一撲仰躺在地,回抱住徒兒在草地上膩乎一會兒。待倆人都笑夠了,才扶著孩子重新坐正,將方才又被丟開的那卷竹簡擱進他手裏。

“好啦,光陰如金,嗯?”

孩子笑嘻嘻地重重點頭,嘩啦啦展開竹簡,剛看沒倆字又擡頭問道:

“可是,師父,徒兒讀書,您幹什麽呢?”

玉鼎再忍下一口氣,聲色不改地回道:“為師,等你有疑問了,來給你解答唄。”

“那您左右也是等著,就……”小孩兒撲閃著水溜溜的大眼睛,笑得頑皮又可愛,“讓徒兒靠在您懷裏讀書,好不好嘛,師父?”

“嗯?”玉鼎抿唇一蹙眉,“那你還能專心麽?”

“能!徒兒跟您保證,一定專心讀書!就是想要師父抱著,好不好嘛?師父!最好最好最好最好的師父?”

“好好好,就依你。”

這等可人的嬌兒,哪個能遭得住?玉鼎搖頭笑著,自然是答應了,便即摘下發冠來,化作一扇矮座,自己舒舒服服靠上去,又摟過徒兒來倚在自己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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