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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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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鳥鳴啁啾,水流滴答。

玉鼎緩緩將眼簾擡起一半,瞥向更漏——這一覺醒來,已過辰時了。

也罷。昨日既未明言,這懶覺,就再默許一次吧。玉鼎暗思。

與徒兒同榻而眠百餘日了,玉鼎已習慣了半邊身子保持不動的睡姿,只擡起空餘著的那只手揉揉眼,沒驚動呼呼睡著的徒兒。

小孩兒此時已不覆睡前纏抱著他的姿勢,脖子卻依然擱在他臂膀上,小胳膊向上一彎,小手半蜷,正好塞在他掌中。他便只活動活動手指,捏捏手心裏那虛握著的小拳頭,由平躺又重新側翻過來,攬過徒兒的肩膀,合上眼準備再小憩一下。

忽而他聽見楊戩嘴裏嘟嘟囔囔,還嘻嘻笑了起來。

“娘親……是二郎,是二郎呀!嘻嘻嘻——妹妹!”

潛入徒兒的夢境,玉鼎正見著楊戩在高高抱起一個小女娃娃,臉貼臉地跟她又蹭又搖,笑得像一朵劈啪作響的煙花,輕快而又燦爛。

“想不想哥哥?想不想想不想嗯嗯嗯?”

他那小妹一看就也是個人小鬼大的,給這樣並不算輕柔地逗弄,一點兒都不嬌滴滴地光想哭,反倒小手掰住她哥哥的後脖頸子,正迎著他熱切的目光,軟軟哼嚀道:

“想!可想可想了!”

竟分明帶著些嗔怪,暗含嫌他來遲卻又大度諒解了他的意思。

同為伶俐敏銳的孩子,亦是血濃於水的默契,小楊戩怎會瞧不懂妹妹的小情緒?他摟著這奶娃娃在額上叭的親一口,聞聽娘親又喚他,擡腳便要抱著妹妹往娘親跟前湊。

可他剛走了幾步,卻見方才還近在眼前的娘親離他愈來愈遠,直到那雪白的裙裾深陷杳暝幽暗之中,微光瑩瑩,遙遙可望而不可及。

“娘親!娘親——”

他驚慌大喊,恨不能一步跨千裏狂奔過去,卻莫名的步履沈重。低頭一看,只見方才腳下還是楊府庭院平整的青石地,此刻卻成了埋過他膝蓋的廢墟,磚石破碎的棱角已將他雙腿礪得體無完膚。

他顧不得傷痛,急忙忙欲借手臂拔腿出來。這麽垂下手,他突又驚覺,方才還在懷中的那個嬌軟小妹,竟已不知所蹤。倒是那朵他曾親手摘下的碩大荷花,吧嗒掉在身前,幾片花瓣蕭然零落。

玉鼎就這麽看著徒兒的夢境瞬息劇變、急轉直下,剛才還歡蹦亂跳的孩子,這會兒死命掙紮在一地狼藉中,含糊喊著“娘親”嘶聲號啕。他當機立斷,青光掠過,徑直攬起孩子就往上飛。

“戩兒?戩兒!醒醒!”

“師父?哈!娘親,我師父來了!咱們有救了!”

楊戩夢囈中破涕為笑,自半睡半醒中恍然回神,見眼前已不覆魘中的晦黯淒惶,卻是師父的一臉關切。

他愀然怔住,繼而悶頭紮進了玉鼎胸口。

終究揮之難去。

唉——又怎可能揮之而去呢?

玉鼎疼惜之外,只是惱恨,惱恨這已成過往的禍事,明明孩子什麽也沒做錯,卻要遭此飛來橫禍,也惱恨自己的無計可施,沒辦法撫平孩子心中深深的瘡疤。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輕撫著徒兒抽動的後背,知他悶聲飲泣是故作堅強,也不再空言相慰,只暗暗導入真氣為他紓緩經脈,默默讓自己的衣襟吸走他的淚水。

許久許久,懷中終於沒了嗚咽,唯餘濁滯的呼吸,玉鼎這才抱著孩子坐起來,撫著他的小臉,話音凜凜然立誓一般。

“戩兒,有師父在,必會護你一生周全。

以後,戩兒也一定能長成傲視三界的大英雄,任誰都欺負不得,就再不會這樣難受了,好不好?”

“嗯!”楊戩又是悲痛又是感動,眼底再度泛起潮意。忽然他驀地昂首挺胸,兩手胡亂一抹臉,眉睫未幹卻神色堅定,拉起玉鼎的手朗聲道:

“師父!徒兒要學本領!您快起來教我!”

玉鼎一楞,訝然察覺出,徒兒沒了那種孩童獨有的嬌憨怯懦,仿佛只這倏忽間,長大了許多。

或許是心中的創傷至此才得到了足夠的安撫,或許是看見了觸手可及的機會只待去爭取,或許是終於一步跨過了小孩子這種心態的盡頭——

楊戩還是那個五尺多高的男孩,稚嫩的臉龐上卻不覆稚嫩的神情。他仍明白,自己現下的力量太過弱小,卻也已經做好了全力以赴的準備去變得強大。他不僅有了不完成心願便不罷休的堅定信念,而且不同於無知才無畏的那種莽撞,他還有了敢於直面風雨、踏平坎坷的勇敢。

果然玉鼎所察不錯。自此之後,楊戩練功學藝從不畏難畏苦,也不再逢遭坎坷或憶及舊事便潸然淚下,更是幾乎再沒有幾句話不稱心就暴躁得亂發脾氣。及至多年後他藝成出師時,師徒兩人雖看起來年紀相仿,但相比於靈動飛揚的玉鼎,他反而看起來更加成熟穩重一些。

“好。”玉鼎慰而淺笑,“起來洗洗臉,先吃飯,吃完就教你。”

在金霞洞已住有幾個月,楊戩早就搞懂了洞府內泉流的秘密:一線清亮的泉水從石壁裏汩汩滲出,匯聚在一個微凹的石臺,又泠泠然順著石洞角落流淌出去。

一直給玉鼎催著看著,他也養成了保持清潔的習慣。日日晨起,用這玉泉水盥洗,似乎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每每都要爽得打個激靈。

微涼的風吹斜了騰騰裊裊的熱氣,朝陽散出橙黃色的暖光,從郁郁蔥蔥的林子外透過來,斑斑駁駁印在金霞洞外一張石桌上,雲淡天青,鳥唱蟲吟。

好美妙的早晨!

洞府外側一間小石室內,玉鼎嘗一口鍋裏金黃金黃的南瓜粥,燙得他直抽氣。

“嘶呼呼呼……”

“哇!師父,您又做什麽好吃的,這麽香啊?”

楊戩甩甩碎發,拿“反正也不會臟就用來隨便亂抹吧”的衣袖擦著臉,循味找到師父身側,伸手拿勺就要嘗,被他師父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去去去,別搗亂,桌前等著。”

小孩兒揉揉手,嘴上特假乖巧連聲應是,卻朝玉鼎背後吐吐舌頭,回了金霞洞。

嗯,他師父的洞府啊,還是這樣非常潔凈但並不規整。

最顯眼的,就是那填滿了一整面墻的各色瓶瓶罐罐,有不少都或歪或倒著,顯然是拿取時碰翻了便沒再扶起來過。而師父自己以及給他吃過的各色仙丹,或瓶罐或葫蘆是從未歸位過的,一直隨意地棄置滿屋,各種器物也都擺得參差淩亂。

真是神奇了!師父這樣好潔成癖的一個人,是怎麽同時又如此隨性不羈的?原來“整潔”一詞,竟是可以拆開的麽?

楊戩一邊想著,一邊整理,剛把地面清理好,便聞師父喊他吃飯。

他忙撩水洗掉滿手灰塵,甩著水花遙遙呼應,顛顛兒蹦跶出來坐在師父對面。先猛吸一口和了飯香的竹息草露之氣,再雙手接過玉鼎盛好的一碗粥,等師父先動了筷子,他才呼呼嚕嚕吃起來。

“呦呦呦,有那麽好吃嗎?”

瞧徒兒這吃相,玉鼎都後悔剛才給他多拿了個芝麻糖餅。

“嘖,急啥啊!又不跟你搶,再噎著你。”

楊戩可沒工夫回話,狼吞虎咽一番,咣當放下碗抹著嘴,急不可待地看向對面。啊!他怎麽從來沒發現,師父吃飯這麽慢呢!

“師父,師父!您吃飽沒?吃完了沒?還不夠啊?師——父——”

“哎呀!叫魂呢!”

玉鼎極不耐煩地“啪”一拍筷子,伸手還要再給自己添粥。小楊戩卻在他落箸時,就已抱著他的手臂左搖右晃地纏上了。

“師父師父!您都吃那麽多啦,不差這一口吧!昨兒都說了要舞劍的嘛,徒兒等不及啦!”

“唷,不就舞個劍麽?至於嗎?連飯都不讓吃了。”話是極為不滿,而那表情,卻是心花怒放得不能再怒放了。

玉鼎若是不想走,楊戩又怎能拽得動?他若是想走,又哪用楊戩拽?

他嘴上的嗔怪絮絮叨叨也沒停,一手紋絲不動地任徒兒拉扯著,另一手揮袖收拾凈了桌子。這才慢悠悠站起身來,一縮那條被拽著的手臂,直接將徒兒帶進懷裏,抱起他腳尖一點,飛到玉泉山主峰前的半空中,把孩子放在一片形狀細長的祥雲上,好似給了徒兒一個懸在空中的長椅。

楊戩早也習慣師父比風還快的速度了,在玉泉山上空拖出長長一道歡呼,末了乖乖坐下來,搖著腳東張西望。

他一側,是垂掛著一縷飛瀑、峰頂高聳入雲的陡峻山峰,另一側,是廣闊悠遠、湛藍清朗的天空。頭上是明艷艷的太陽,腳下是郁蔥蔥的竹木,和亮晶晶的水潭。一陣風徐徐掠過,那瀑布的水汽若有若無地洇染過來,涼絲絲的中和了日頭的溫度。樹葉竹枝隨風一陣低語,那一潭水也仿佛跟著眨了眨眼睛。

“戩兒,你看好了。”

玉鼎踏碎一團雲霧,騰空而起朝太陽升去,倏忽間就被明晃晃的日光染了色,褪去一身青衣一頭黑發,化作一襲無瑕的純白,恍如一只雪色的鳳凰逐日而上。隨著一個淩空的轉身,他從背後“鏘”的抽出晶瑩剔透的三尺長劍,似一朵結著冰碴兒、正在離開枝頭的白梅,正翩翩飖飖旋轉,忽而自柔和中,映著白日反出來一道寒光。

好像是看見一根銀針穿帶了一撚棉絮在穿梭,楊戩只聽“嗖”的一陣風聲,正是玉鼎持劍如流星掠過他身側。

而那虛影轉瞬間就又靜止如畫。楊戩定睛看去,正見得玉鼎施施然袍飛袖展,降落到高高一株松樹的尖頂,恰如驚鴻點地嘩啦啦收束翅羽。

玉鼎單腳獨立,落劍垂袖略一靜默,柔緩地舞動細長的手臂,挽個劍花,朝著徒兒莞爾一笑,又從那青翠的針葉尖上輕盈彈起。他整個人就像個打起水漂的白鵝卵石,“嗒嗒嗒”輕點幾步滑漂過那灣清潭。

最後他從水面上一躍,到楊戩正眼前停下,圍繞著他的孩子,一番振臂劃腿、翻掌抖腕,“唰唰唰唰”不見劍影,只有數道劍光縱橫交錯,鋒銳奪目。

楊戩被師父如雲似霧的衣袖長發、和其間夾雜的道道冷光,晃了個眼花繚亂。而他仍還在搖頭轉腦試圖鎖住師父的身影時,玉鼎卻已如白鶴穿雲,悠然飄至山前,對著飛流直下的瀑布驟然揚手出劍。

那垂直流淌的水流,仿若一把從指縫中洩出的瑩瑩碎珠“鐺啷啷”墜落在白玉盤上,此刻盡數隨著玉鼎劍身畫出的扇面,平斜地飛散出來。

劍鋒緊追著最末的幾簇水花,直指楊戩咽喉。那孩子見師父持劍而襲,慌慌張張捂住眼睛,隨即就感到脖子濺上了沁涼的水。

他屏住氣息,小心翼翼透過指縫垂眸瞥下,卻見是一根潔白光潤的玉簪,由幾根宛如象牙雕琢而成、骨節分明而細長的手指輕巧捏著,堪堪停在他鎖骨上方。

他順著那手指一路打量過去,只見有如一只白瓷小碟的單薄手掌,連接著像劈開了一截鮮竹般白皙挺直的腕子。兩尺青袖垂展開來,悠悠搖曳,左右交疊著的水色衣襟上,正是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

搭眼一瞄,這是一副還未及弱冠的輪廓容顏——口角眉梢隱隱透出頑童獨有的那種鬼靈精怪,兩縷碎發逃出了玉冠的束縛,叫俏皮的風撓得一顫一抖,自額角垂至兩個淺淺的梨渦——怎麽看,都是個天真無邪、清秀溫潤的如玉少年。

可玉鼎的仙靈,卻並不因這連稚氣都還未脫凈的五官樣貌,而難以窺察。

他那雙幽黑如淵的眸子,楊戩只多看了一瞬便覺錚然佼佼、出塵絕世。那雙眸子有如兩眼寧靜而清明的泉,純凈通透,卻深不見底,沈澱著閱盡世事萬物的善惡悲歡後,才有的平和、澄澈、灑脫、超然。

還暖洋洋地漾著,專屬於他的,滿滿一捧溫柔。

“師父……”

楊戩莫名其妙濕了眼眶,輕輕喚一聲,竟再也說不出旁的話來,只是怔怔地眼不錯珠緊盯著玉鼎。

他師父聞聲,便是一個輕逸的翻身,也站回這片雲彩上,將玉簪插回青絲裏,垂首撫了撫他楞忡忡的小臉。

“呀,怎麽了?我的戩兒,看師父都看呆了啊?”

“嗯嗯嗯!您真是太太太厲害、太太太太好看了!”

見徒兒還真傻乎乎地忙不疊點頭,玉鼎軟軟一笑,攬過他的肩膀,在雲端指點著山山水水。

“戩兒,你看這大好河山,都在等你來日將它們一一踏遍呢!

你羨慕師父劍法高妙也好,喜歡師父身姿漂亮也好,只要你現在腳踏實地去學、去練、去成長,這世間的美啊,遠不止這些,以後統統都會是你的。”

楊戩似懂非懂,重重一點頭,“嗯!師父,您教我練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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