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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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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雨腥風

“精彩,好一個皇帝寬宥”

景陽樓別閣相接的軒榭高處,雪狼面具下輪廓分明的嘴唇上揚,玉帶系腰,深灰錦緞鑲有銀色鏤空玉蘭,男人摩挲著拇指的玉戒,“計劃進行得怎麽樣?”

隨從男子同樣頭戴銀色面具,恭敬傾身,“臨時出了點差錯,但現在應該解決了”

“方才那人可看清楚了?”

“主子是指,方才那罪己謝眾的巖華洞主,孫鴻?”隨從思索片刻,“可這孫鴻,不是已經死在了無魔山麽?”

宛如一陣風過的速度,高馬尾編發的面具人單膝跪地,“主子,雲落剛才巡視,發現一內力渾厚者似已喪失理智,在皇城中大開殺戒”

“走吧”男人邁開兩步,再頓了頓,示意隨從男子,“你,在此停留片刻。方才那小丫頭可有印象?皇帝喚她什麽,南兮,郡主?”

“遵命”

*

“昶煜,事出緊急,朕密令調你回宮。舟車勞頓,但新兵操練還須少將,三日內你速回塵州,不得有誤”

袁昶煜叩頭領命,密衛護送趙世明回宮,韓陽率上千禁衛軍協調現場。

高官散去,蔣汐當即癱坐在地。剛過晌午,陰沈沈的天已疲憊不堪,袁伍寒從囚牢中釋出,對郝亮叮囑了幾句飲古和羅釧的事,徑直往眼前人的方向去。

吵吵嚷嚷的聲音仿佛被隔在了九霄雲外,蔣汐漫游的思緒也不知在無盡的空間裏找些什麽,輕輕有風拂過她的臉頰,無根的枯葉落到她攤開的雙手。

這是綠葉的夏天,你也顯得這麽格格不入。

“值得麽?”

男子寬厚的嗓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他止步蹲下,身上有種淡淡的薄荷香味,應當是昨日傷藥的殘留。

她迷迷糊糊轉過頭,沈沈地松了口氣,他的氣色比剛才看起來好了不少。

“若八年前知道是現在這個結果,你還會那樣選嗎?”蔣汐反問他,“你所做一切,又值得嗎?”

袁伍寒目不轉睛地瞧著她,眉目清秀,睫毛上沾了些灰,雙眼的血絲卻比昨日更多了,眼窩下淺淺有墨黑的印痕,潤紅的雙唇上泛起白皮。這幾日,她也經歷了不少事。

像是全然沒聽到蔣汐所言,袁伍寒輕輕擡手,將她額前紛亂的發絲撫貼,“先回瑾閣,待我將事情處理完畢,再來尋你,好不好?”

蔣汐默然點點頭,袁伍寒溫柔攙起她,剛要做什麽,蔣汐反將他拽住,“如果,如果你有路無淵的消息,一定要——”

“我會盡力找的,我會盡力護他周全。”袁伍寒誠懇而關切,“但你也要答應我,這幾日,好好休息”

得到蔣汐的回應,袁伍寒對向身側人,“昶煜,回塵州之前,先替我照顧郡主”

“我會的”袁昶煜欲言又止,悄然將字條塞進袁伍寒手中,“哥,萬事小心”

*

“諸位江湖大俠,方才巖華洞主已將各派罪證公之於眾,如今便勞煩各位同我們走一趟,去官府說說清楚”

四大派眾人心有不服,為首幾人互相對視,遠烈回頭再往群眾聚集的位置看了看,不情不願地跟在禁衛軍身後。

朱耀不知何時被解開穴道,轉身卻再不見師父的身影,反被禁衛軍直接帶走。

“二師兄,我們怎麽辦,要等師父嗎?”單一茗壓著嗓音,斂餘眾人混跡於百姓當中,原本從那魯記藥鋪逃出後就準備離開,誰知竟發現師父的蹤影。譚錦讓眾人留在皇城,還要接應天牢囚犯。

萬萬沒想到,此人竟是幫了斂餘八年的吳寒公子。

“現今這吳公子已然無恙,這裏禁衛軍太多,不宜久留。先跟著百姓的方向出城,至城隍廟等等師父,再做打算”

“幹什麽啊你,怎麽動手了?”

“欸,你誰啊我又沒惹你”

“救命,救命,殺人了,殺人了——”

人群再一次騷亂,不知是誰吼出“官兵殺人”的信號,騰熱的血液四濺,將死亡的恐懼越播越遠,四大派弟子趁勢大吼,“你們這些官兵竟如此無法無天,我正派弟子絕不會坐視不理!”

炸開了鍋一般,武林人士逃的逃,打的打,禁衛軍原只是防備,後逐漸分不清百姓與武林中人,場面一度失控。

“時愈師兄,我們怎麽辦?”

“唐部,這一陣又一陣的騷動絕不簡單,此地不能再留。”時愈謹而退避,“沔水弟子,不許傷害百姓,一有機會,立馬撤退,不得戀戰!”

眾人受令,唐部時愈幾個輕功便撤了出來。幸好暗處的刀還沒指過來。

“師,師兄......”唐部的聲音微微顫抖,“你看那個方向,那個人,好像是......”

“叛賊路無淵?”時愈攥緊了拳頭,“逐壽山之仇還沒報,今日竟在此地相見!”

“可,可他看上去,好像已經走火入魔了?”唐部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爹當年濫殺我沔水弟子時,也是走火入魔了,師兄,怎麽辦?快,我們快走——”

時愈不為所動,情緒越發激昂,唐部見路無淵越來越近,顧不得那麽多,拔腿一溜煙便沒了人影。

“混帳路無淵,你竟來此地囂張!”時愈一個輕功到他面前,滿腹道理還未脫口,來人一掌便將他送到了十米開外。

大口的鮮血自心肺湧出,時愈疼得說不出話,全身在地上抽搐,路無淵怒吼一聲,那圍上來的禁衛軍皆被內力所震,敗退數米。

那掌心要落到時愈太陽穴的位置,另一股渾厚的內力將攻擊的方向改變。“臭小子,還不快走,不要命了嗎?他已經沒有意識了!”

熟悉的聲音,卻是陌生的黑衣蒙面,時愈顧不得那麽多,卯足力氣翻滾幾圈,李實費勁將路無淵引到另一個方向。

沔水眾人一眼所見,便將路無淵當作洪水猛獸,叫嚷著災星、惡魔、禍患,眾門派一呼百應,謾罵聲、哭喊聲此起彼伏,路無淵的眼球更猩紅了幾分。

“不想死,便閃開!”李實往那後面的持槍士兵吼去,禁衛軍從遠處發現異狀,疏散百姓之際,加速往這個方向而來。

“路無淵,你看清楚,這些人都是無辜百姓,再忍一忍,就一會,我馬上帶你走,路無淵!”

李實全神貫註,招招不落下風,卻因顧及左後方年邁老者而中了路無淵一掌,反叫他逃了。

骨頭宛若受巨石碾壓般的劇痛,李實片刻還沒法起身。路無淵完全喪失理智,紫黑血株已經攀滿他整個臉頰,那禁衛軍的刀劍一出,皆被功力反彈,哀慟聲震天,無數百姓身倒,血流遍地。

“郡主,你不能去,那裏危險——”

袁昶煜死死抱住蔣汐,她卻是用盡了生命的力氣在掙紮,哭腔之中字句都講不清,“讓我去,他不能死——”

蔣汐全然被沖昏頭腦,一口咬下去,袁昶煜稍稍松開,她便如離弦之箭飛奔而出。右腿的傷口再一次裂開,蔣汐卻全然不覺,只有鮮紅的血液將褲腿浸濕。

“郡主——”袁昶煜終究追到她前方,蔣汐怕他動手,二話不說便跪在他身前,“求你救他,求你不要把我帶回去,袁昶煜,他不能死,我求求你,救救他——”

一遍又一遍往地上撞去,蔣汐的額頭滲出血來,袁昶煜驚懼萬分,開口之際忙將她扶起,“我答應你,我救他,我不會將你帶回去,我救他”

蔣汐喘著大氣,喉嚨卻仿佛有什麽東西卡住,袁昶煜運功將她的心脈穩住,再往那騷亂處看,李實和袁伍寒正與路無淵交手。

“萬不可傷他”袁伍寒抹掉嘴角的血,李實右臂同樣有血滴掉落,“倒是想傷他,如今也近不了身”

路無淵運掌再次發動反攻,李實和袁伍寒將其雙手牽制,要避免無辜傷亡,在此地便全然沒法施展開,只能勉強打個平手。

“沽名的三人陣法,楊卿塵可曾教過你?”

袁伍寒後翻一招,“不曾,但你闖沽名那次,我還歷歷在目”

李實勾唇一笑,“果然沒看錯你,足夠了。配合我,這裏你熟,將他引出城,往空曠的地方去”

語畢,李實自封穴位,稍息後氣貫出掌,袁伍寒納攏功力往一點,二人默契對視,將路無淵擊退百米,客棧商鋪被砸了個支離破碎。

再是相視點頭,袁伍寒以退為進,路無淵隨他往左前的巷子去,李實緊隨其後。

另一條道上,袁昶煜策馬疾馳,蔣汐的淚水被風一次又一次吹幹,“別擔心,三哥已經追出去了。還有李實,有他們在,路無淵不會有事”

蔣汐的胸口發悶而陣痛,腦袋裏嗡嗡作響,身子吹著風時而涼,又時而滾燙。雪,現在是夏天,不可能會下雪。書裏那一聲巨響,是在下雪天結束的。不會的,一定不會的。

“他會沒事的,你要振作一點,這樣才能好好地去見他。”袁昶煜扶了扶她的胳膊,“郡主,坐穩了”

*

“袁伍寒,雲門、天府、尺澤、太淵,記住了嗎?”

李實大汗淋漓,體力也漸不如初,袁伍寒舊傷未愈,既要防衛,又怕將他性命垂危,現今實在有些力不從心。

“左臂四穴位全數打通”清冽的女聲款款傳來,袁伍寒被她搶先一步,李實瞧著來人面龐,猶豫之時,王霖的聲音遙遙而至,“吳寒,她中了我的毒”

二人心領神會。如此,三個人正好了。

李實條理清楚指揮著兩人走位,馬蹄聲漸近,未等袁昶煜停穩,蔣汐便急得摔了下去。

幸好,王霖將她接住。她的眼睛已經哭腫,一切仿佛都來得剛剛好。會沒事的,是麽?

路無淵皮膚的紫黑血株稍有減褪之勢。恍有隔世經年之感,路無淵緩緩睜開雙眼,一大口黑血噴湧而出,三人見狀欲收手,誰知他壓著嗓子制止,“李實,封住我全身的經脈,所有經脈全部,全部,快!”

紫黑血株重燃了攻勢,蔣汐匆匆上前兩步,劇痛的右腿將她雙膝攔下,身體撞地,袁、李二人稍有分心。宋芷微以全部功力將路無淵壓制,“你們兩個,專心點”

宋芷微右掌回收,再推出去時,匯集內力於五指尖,封鎖路無淵三分之一的穴位。

另外兩人還有所猶豫,路無淵咬牙切齒,“我快控制不住了,快,李、實、快——”

封死穴位,即等於將他變成了那沸騰流力的密封容器。就等於……可若不那麽做……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蔣汐排山倒海般的淚水傾瀉不停,李實狠了狠心,袁伍寒再回頭看了蔣汐一眼,還是照他說的做了。

蔣汐匍匐著一點一點往前爬,右腿的血液拉出一道鮮紅的痕跡。

“阿兮”

李實心疼地把她扶起來,蔣汐慘白的臉卻直楞楞地只看向路無淵。

“就在這附近,我看到他們往這裏來了”

“分頭找找,一定要找到那個畜生”

“一定要為我師門報仇雪恨!”

“......”

起伏高低的人聲遠遠傳來,袁昶煜攥緊了拳頭。袁伍寒喘了口氣,邁出步子頭也不回,“王霖,跟我去攔住他們。”

“你——”蔣汐張大嘴巴,卻在講出一個字後,再沒法出聲,只有行行熱淚溢下。

袁伍寒累累血痕的背影只停了片刻,“昶煜,李實,保護好她”

路無淵側過頭,半張臉的血絲瘆人無比,蔣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都依舊無聲,只能啞著哭個不止。

他想走,蔣汐奮力傾身將他的衣角拽住。

路無淵顫抖著手欲將她推開,蔣汐用勁再把他手腕牢牢握住,李實無聲轉過身去。

他不敢看她,她卻一把摟住他的頸脖,死死箍著不讓他離開,眼淚也已經哭幹了。

袁昶煜紅了眼眶,扭過頭去看向別處。蔣汐在路無淵懷中不停地搖頭,他雙手扶穩她的胳膊,兩行清淚浸在她的後臂。

他往外拉,可她卻奮力拒絕。路無淵擡頭,片刻收住情緒。

“蔣汐”

“我這雙手殺了無數人”

他深吸一口氣,“老的少的,善的惡的。那些人冤魂總會在夢魘中將我纏到窒息。”

“就像是在浩延的深淵中逃跑,不知時間流逝,更看不到路的盡頭。運氣好的時候醒過來,周圍依舊一片死寂漆黑。”

他擡頭看向遠方,眼裏卻沒有光,“我……曾被孤獨刺痛,也曾深深地怨恨,更歇斯底裏地設法改變,卻終究只能陷入一個又一個輪回。”

他將手心貼在她的臂膀,“我曾以為,只要將幕後黑手揪離狡舍,只要將滔天惡行公之於眾,就能還我爹一個清白。可哪怕是我願用生命對他們投誠,那些人照樣會揣著明白裝糊塗,以虛偽的道義之名飲你血、嗜你髓,哪怕屍骨也不肯放過。”

路無淵笑了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詞。人性的卑劣和骯臟,甚過你所以為的千萬倍。”

“我路無淵不是善人,沒有朋友,這一生更沒做過什麽好事,我所到之處,幾乎所有人都想將我除之後快。可我命硬,偏偏在這世道掙紮著活了這麽多年。想想那些人敗怒的樣子,我便覺得快活。”

“哪怕,我厭惡這樣因他們喜怒的自己。”

蔣汐的力道松了些,路無淵順勢將她拉起,直接對上她支離破碎的眼神,“我是替閻王送客的人,從殺了孫鴻那一刻起,這世上便已沒有我牽掛的東西。世道險惡,良善之人沒有活路。但,善良只是怯弱的借口,醜惡才是人的本質。若你想要活下去,便應該學會變強,你應該變得心狠。”

血株的毒素又一次開始澎湃,路無淵一陣發抖,蔣汐咿啞著不肯放手,“李實”

路無淵推開她後撤幾步,蔣汐滿身的青筋暴起,面部猙獰,一只手伸出去卻什麽也抓不到,李實穩穩地將她抱起來。

絕望而恐懼的目光投向李實,她不住地搖頭,路無淵最後、最後再對上她的目光,“若你因我而自責”

他猖狂地大笑幾聲,“那麽,就給我好好活著。”

他顫抖著擡起右手,伸出沾滿鮮血的食指,“你,蔣汐,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路無淵,要你好好活著,好好地體會我這十二年生不如死的痛苦。我要你,活著,贖、罪——”

他再噴出黑血,隱忍的情緒卻在那一刻潰不成軍,他只沈著頭,決然轉身,聲震雲霄:“聽懂了麽——”

內力再如潮水噴薄,路無淵哀慟著往前方去,李實把女孩打暈,迅速撤後幾步。林木呲裂,鳥雀驚散。

“她的腿傷需要醫治,你帶她回去,這裏,我和我哥會處理好的”袁昶煜將寶馬拽緊,李實翻身即上。面色肅穆,沒有多餘的話,揚塵蒙空,馬蹄急遽,如鼓點般奏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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