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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對(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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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對(十八)

常平安已經走了,薛省看著已經空無一人的房間嘆口氣,想起師傅的諄諄教導,心道:“師傅,您到底是得罪了什麽人啊?常平安弟子是真的不知道如何下手……”

靈力耗盡又失血走了一夜的山路,薛省感覺好久都沒這麽累過,床上翻騰半個時辰終於睡著。

或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薛省看到了,昔日平靜的小山村染成了一片血紅,熟悉的人全躺在地上,內心一顫,這是他的……夢魘。

師傅滿身是血,而捅進他心臟的那柄劍在自己手裏握著,常平安旁觀他的笑話,他覺得此生沒有這麽恨過一個人。

正當他恨著的時候,他醒了,被癢醒了,身邊是打扮得粉嫩的小雲,頭上戴著他送的簪子,用狗尾巴逗弄他的臉,見人醒了,撲過來笑道:“薛省哥哥是大懶蟲,太陽都曬屁股了!我跟著姐姐過來的,姐姐不方便進來,薛省哥哥快穿衣服,等下飯都要涼了。”

看著小雲的臉,夢中的畫面消散大半,大懶蟲笑著承認,想起師姐給他的糕點,小聲道:“不要告訴你阿娘,這是我師姐做的糕點,很好吃,要等牙齒好了再吃!”

小雲一臉興奮:“是仙子姐姐做的!仙子還會做糕點?”

上修界統稱女子為仙子,走了道天路的女子也有封號,說是仙子也不為過,“當然了!我師姐可是很厲害的,上能降妖除魔,下能出得廚房。”

小雲眼睛裏是艷羨的光,拉著他的衣袖道:“那我也告訴薛省哥哥一個秘密,我知道一個地方能看到彩虹,只要下雨就有!”

小孩大概都有個不能告訴別人的地方,薛省故作驚奇,“哦!那我們現在就去看彩虹吧,我換衣洗漱。”

小雲出去了,薛省在裏面能聽到小雲的聲音,跟昨晚判若兩人,而且他剛摸小雲的頭的時候察覺,和常平安說的一樣,少了一魄。

這少了一魄的孩童通常神情呆滯,可小雲一點問題沒有,不過一魄能幹什麽?他想不到,要是做陣法,通常是整個三魂六魄,少一個都不行。

薛省認真回想前世陣法,沒一點頭緒,正當他無力的時候,小雲敲響房門,“薛省哥哥你好了沒有?姐姐都走了,我穿衣服都比你快!”

“別急啊,我這就穿!”薛省趕忙從儲物袋拿出幹凈衣服,用了個清塵術,頭發簡單綁個高馬尾。

笑著將小雲抱起,笑容燦爛,豐神俊朗,笑道:“那我們現在看彩虹吧,昨天剛下雨,出太陽了,我待會還得去上墳,沒時間。對了,小雲想禦劍嘛?”

“是站在劍上飛嗎?我想!我想!”小雲像只雀躍的兔子,薛省從儲物袋拿出一把桃木劍,上面施了法術,可以暫時飛行不會摔。

小雲很有天賦,當年阿青禦劍的時候可是差點嚇哭了,小雲膽大,沒一會兒就學會了。薛省覺得要是順利,過兩年去大宗門當弟子都沒問題。

薛省道:“好玩嘛?”

小雲眉眼間散發著不一樣的光彩,興奮道:“薛省哥哥我!我以後也要修道!降妖除魔,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當然最了不起的肯定還是薛省哥哥!”

這孩子太會誇人了,薛省登時覺得此女大有前途,道:“小雲肯定會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的!對了哥哥問你個事情,你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麽嗎?”

“昨天發生了什麽?昨天下雨,我沒有出去我阿娘教我繡花,繡了一天,手好疼啊,我不想繡,我阿娘說不繡以後嫁不出去,到了晚上就睡覺了。”

薛省沒打算問出結果,要是有記憶,整個優游村早就亂套了,指著小雲腰間的鈴鐺問,“這個鈴鐺看起來不錯,誰給的?”

小女孩的聲音又甜又脆,卻讓薛省內心不安,“是薛省哥哥的師傅,是道長啊!道長說鈴鐺裏面有法陣,可以保佑小孩子不做噩夢每個小孩都有,不過我是第一個領到的,厲害吧!”

“厲害,當然是厲害了!”說話間薛省悄悄探查了小雲腰間的鈴鐺,和她說的差不多,只是他總感覺哪裏有點不對勁,甚至是有點……熟悉。

薛省內心斥責自己胡思亂想,道:“小雲喜歡兔子嗎?現在天冷了,可以去掏兔子窩。”

“兔子?兔子這麽可愛……”薛省前半句還在為自己的罪行所懺悔,下一秒懺悔就沒了,小雲繼續道:“兔子這麽可愛當然適合爆炒加辣椒了!”

薛省哈哈大笑兩聲,“甚合我意!”

心滿意足的兩人終於回來村子,小雲回家了,薛省則是去吃他的飯。金靈道人看到他,笑道:“多大年紀了還要小孩喊起床,不知害臊。”

一個回合就把薛省打成重傷,薛省掙紮道:“師傅,害臊對弟子這種厚臉皮沒用,話說師傅你起來也可以叫我起來啊。”

“你起得來嗎?”

薛省完全敗了,他起不來。師傅是習慣性早起,足足比他早一個時辰,他受不了這罪。邊扒拉面條,邊從儲物袋拿出師姐給的東西,“師傅,師姐給您的酒,給您暖身子的。”

“聽白?”

薛省點頭,剛點完頭他就感覺不對勁,完了!說順嘴了!吞了一口還在嘴的面,狗狗祟祟的地擡眼,“師傅您幹嘛這麽看著我啊?”

眼神越發不友善了,薛省無奈承認,“好吧,師傅我昨晚是偷溜出去了,不過我可沒有幹什麽壞事啊,就是回了三清一趟,剛好碰上師姐讓我帶酒給您。您就看在師姐的份上……”

金靈道人表情有些僵,沒等薛省說完,搶白道:“何時歸?”

薛省扯了小謊,其實也算不上謊,他確實早回來了,只不過走了很久的山路,“亥時。師傅我保證,下次,下次絕對不會了!”

“你還有下次!”金靈道人冷聲道,“你想去我又不會攔你,大晚上的去什麽,你早上若是同我說一聲哪用得著偷偷摸摸。”

“我這不是怕您不同意嗎?那說好了,我們上午過完師姐生辰,酉時末剛好回來參加婚宴。我上次都錯過了,我還想您不同意,生辰禮都提前送出去了。”

金靈道人:“生辰我怎麽會攔你,一年就一次。風晚那丫頭喜歡樂修,生辰禮倒是不用去備了。”

“生辰?誰的生辰啊?我記得月份過了些,應該不是道長的生辰吧。”常平安從金靈道人的後背轉出,笑瞇瞇道,看了一眼薛省,“難道是薛省你?”

薛省明顯看見師傅的臉色不好看了,或者換一種說法,他就沒見過師傅對常平安有好臉色。他想要是常平安從他後背鉆出,怕是碗裏的面湯得迎面潑來。

他道:“不是,是我師姐的生辰。常公子到時候一起去嗎?”

雖然引魂木的事過去了,但留著常平安在優游村始終是不安心。

常平安道:“江大小姐啊。我倒是想去,我是個無福之人,去了也是添忌諱。再說了,不熟,怕尷尬。”

說完坐在薛省旁邊。

竟然會怕尷尬,從常平安貼著師傅來看,薛省一個字都不信。金靈道人放下手裏的筷子,冷道:“愛去去,不去滾。”

常平安聞言,喜道:“道長希望我去!”他登地站起來,一雙眼睛笑瞇瞇地看著金靈道人。

薛省發現這人真心笑的時候,有種深情的感覺,可論深情放在常平安身上又很怪異,他覺得常平安要是對狗這麽笑,狗都會覺得他情深至此。

畢竟常平安的面相有一定欺騙性。

金靈道人扯了扯嘴角,“你覺得呢?別用這種表情對我笑,弄得跟真的一樣。”說完他嫌惡地避開眼,像是看見了什麽臟東西。

被嫌棄的人一臉不在意,“我在笑就是真的啊,再說道長你就不能騙騙我,就算我知道是假的,也會高興的。放心,我要真想做什麽,您也不會站在這裏心平氣和地跟我說話了。”

金靈道人滿腹惡心又滿腹懷疑,“這世上還有你常平安不會做的事!”說完,登地站起來,“阿省我們走,跟他這種人不能呆太久。”

薛省迅速將碗裏的面吃幹凈,一抹嘴巴,趕緊追了上去。下過雨的小路充滿泥濘,沒太敢跑,一跑身上全是泥。還容易滑倒。

看著心情不太好的師傅,身後是一如既往跟著常平安,可能是他也怕摔倒,難得沒有追上來。沒了常平安,薛省有了一點空間,道:“師傅,那個常平安,師傅,您都不像你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我?有的人就是能激發你最陰暗的一面,常平安與我就是如此。你少跟他接觸,此次過後速去尤家。他,難纏得厲害。”

他晚上就要跟常平安出去,不過師傅的語氣是真的不想讓他跟常平安接觸,笑道:“放心!弟子我最聽師傅的話了,我絕對不會跟他接觸的。”

他說得極其自然,臉不紅心不跳,常平安在後面聽著,要不是他記憶力向來不錯,他都要以為昨天在做夢。低笑一聲,看著師徒兩個的背影,低語道:“看來,您選的又不是什麽乖孩子呢。撒謊成性。”

說完還不忘帶評價。可以看出金靈道人很想把常平安甩在身後,步子越來越快。薛省勉強跟上,回頭一看,常平安落了他們好大段距離,他似乎很討厭泥濘的道路,能避開盡量避開,因此。

剛回頭看了一眼就聽見師傅的聲音在喊,“阿省,有什麽好看的!”

薛省悻悻回頭,感覺師傅脾氣有點大啊。常平安並不著急,聽到金靈道人的呵斥聲,勾唇,“種子……”

下過雨土地都變松軟了,拔草大業開展順利就是手弄得特別臟。薛省指甲縫裏都是泥,還好有清塵術不然感覺都變泥人了。草基本拔得差不多,接下來就是修繕和念佛經了。

他發現中間兩三座墳,明顯比其他墳大一些,講給金靈道人聽。金靈道人低垂著眸,手上還在拔草,“可能吧,我不記得了。”

“師傅您也太冷淡了,這也不記得,虧我還是替你呢!”嘎然而至,薛省想到這裏不太適合說這些,轉頭道:“各位師尊師伯,我師傅不是故意忘記你們的,還請見諒,你們有什麽想要的可以托夢,千萬不要找上門來啊!”

金靈道人勤勤懇懇的撥草,對薛省說話也無顧及,當然挑撥怒火的除外,邊拔邊道:“他們不會。”

墳地這邊被高大的樹木蓋著,光照不多,師傅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平靜到薛省覺得蒼涼。

眉家主的話不多,但處處精辟,笑著讓下人端來一碗熱茶,顯然他也是一個愛茶之人。品茶尤家也學,茶道尤憐自然精通,茶蓋撫去茶沫,輕吹氣,熱氣上湧給眸子蓋上一層氤氳,“眉家主此次便是事情的經過了。”

眉家主皺眉,眼裏有對這個年輕人的欣賞,但對他說的話也存有懷疑,“尤憐你說得可真?”

說的是尤憐不是尤小少主,非親非故,這樣的直白的稱呼是有些無禮的。但眉家主是長者又是眉家的家主,直接稱呼倒是顯得更正式,畢竟他還走道天路未定封號。

尤憐飲茶,茶香四溢,是上好的雨前龍井,道:“若是眉家主不信,也便不會讓眉姑娘拿到玉佩。知女莫若母,眉小姐的變化我相信眉家主一定會在意。”

眉家主笑了,“確實,尤憐你真是一個頂頂好的後輩,尤小少主既然知道是我授意,就定要好好承我這個人情,眉家的爛天爛地我一定將它翻過去!”

眉家主說這話的時候神采無比,優秀的上位者該有的姿態,很多男子不曾有的廣闊和豪氣,這種東西在她身上一點也不違和。

尤憐行了一禮,道:“那就願眉家主有志竟成,徑情直遂。”

眉家主眉眼俱歡,道:“尤憐,你要是我眉家弟子多好!我有書信給你祖父,勞煩。”

尤憐道:“眉家主客氣了。”

尤憐很晚才回到尤家的,沒在眉家過夜。過路戒律堂的弟子向他行禮,他瞥了一眼,曾經巡夜的弟子換了一撥人,是更年輕的弟子。為了解決道患,每家都派出不少弟子出去。

年紀小的弟子看到他有些怕,尤憐頷首點頭而過,這個時辰尤淩義早已休息,信還是得明日再送。過走廊的時候,看到常常陪侍在尤淩義身邊的弟子便把信交出去了。等他回來的時候,發現屋內還亮著燈。

心想應該是薛省毛手毛腳忘了,不過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桌案上擺著一只新削好的彈弓,底下還壓著字條,鬼畫符一看就知道是薛省的字跡,“尤憐,這是我做的彈弓,我偷師學的,那的小孩都喜歡。”

字條最後還畫著小孩吐舌頭的樣子,尤憐眉間的疲憊消散一點,輕笑:“誰是小孩。”

至於說不像:桌案旁還擺著一碗面,面還是熱的,人沒走多久,肯定不會薛省。這麽晚,會給他送面的沒有第二個人。

還是他喜歡的,獨有的甜醋味。尤憐坐了下來,像是妥協,味道一如往昔。

其實他很久之前就已經辟谷,不用吃東西,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其實他可以更早。但,阿姐拉著氣鼓鼓的弟弟溫柔道:“聒碎還是小孩呢,用不著這麽拼,來嘗嘗做阿姐的山楂糕。”

他好像是薛省來之後辟谷的,但和薛省待在一起他總有一種錯覺,就好像他從沒辟過谷,隨之的是那些為了辟谷受餓的日子也好像沒存在過。

早上,尤憐照常起來練劍處理公務,忙完指導阿青他們練劍。清漱認真,阿青註意力全在兔子上。

尤憐把兔子收起來,罰阿青練半個時辰的馬步。

尤青一臉不可置信,委屈著:“尤憐哥哥……”

撒嬌尤憐在薛省身上吃過太多次,即便阿青是小孩子也不為所動,道:“十多歲了是大孩子了,不許撒嬌,清漱你看著。”

尤憐剛說完,那邊尤淩義來人了請他過去,弟子看到尤青一副要死要活的樣子頓時皺眉。尤憐走過去,低聲道:“聽話,我叫薛省給你帶好吃的。”

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允諾。

聽到薛省的名字,阿青嘴巴當即一撇,“誰要他帶了!”話是這麽說,整個人卻後退兩步,也不看尤憐了。身子退到空地,拉著清漱的手,激憤道:“尤清漱今日就讓你看看我尤青的厲害!不就是半個時辰嘛,我能一個時辰!”

“好,就一個時辰。”尤憐跟著弟子往外走,留了一下,“清漱,你看著。”

阿青當即一楞,他這是開玩笑的,他沒想這麽久!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叫住尤憐,雖然三清沒有明令禁止大聲喧嘩,但是尤淩義喜靜,他身邊的弟子也都耳濡目染,怕是他剛一張嘴,戒律堂的師哥師姐就會找他到思言抄寫了。

行過禮,兩祖孫除了公務無話可聊,沈默了一會後,尤淩義先開口,“你在眉家碰見他了。”

口中的他,祖孫倆心照不宣。只是尤憐不明白,不解,他有名有姓,可為什麽輾轉到了他們卻蓋上了一層模糊的看不清的薄紗,口中的他,所謂的不知雲。

尤憐道:“家主叫我過來只是問這些。”

“你要是不想問,我今後也可以不問。”聞言,尤憐眼神一滯,不問不是同意,而是斬草除根。

他道:“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也給金靈一個面子,再有下次絕不會有機會。薛省也是他師傅帶大的,待他如親子,要是他知道你們之事,做何想法?我聽著都沒臉。”

尤淩義起身冷冷道:“真是懷疑那東西是沒有,等薛省回來立馬斷幹凈,當面說,他的命就握在你手裏。”

說完尤憐旁邊的茶盞嘭地碎裂,碎片飛濺到他身上,眉骨那塊劃出一道血痕。尤憐輕擡眼皮將眉間血擦去,表情淡淡的。

尤淩義猛甩袖子,他之所以懷疑不是確信,是因為尤憐確實變了很多。要是從前,尤憐絕不會像這麽安靜,安靜得有些沈默寡言。在薛省身上,他不會這麽安靜。有一個家主的風範了,做事老道,對待門中弟子不會像從前一樣,就是在薛省身上……

走到轉角,喉中忍不住想喘息,但尤憐還在硬生生忍住了,道:“還站在那幹嘛,去思言給我想清楚!”

尤憐沒走,道:“想問家主,金靈道人從前可有結怨之人?”

聽到故人名字尤淩義硬生生將口中的東西咽下去,“說下去。”

“薛省同我說,他在優游村路一人遇名常平安,行為舉止皆怪異異常。道長更是厭惡,像是仇恨之人。”

聽到名字,尤淩義身體僵直一秒,忍不住拿出手帕捂嘴咳嗽兩聲,臉上表情緩了寫,像是老了一樣,“過來吧,我知道得不多,告訴他一定不要讓常平安接觸金靈,他能把人變瘋子。”

尤憐聽完立馬寫了信給薛省,尤淩義親自過目,交掉之後那封信沒有快速送過去,而是用飛鳥飛過去的。也因此慢了好多天。

沒收到尤憐的信,薛省倒是先收到了宋秋波的信,裏面交代了謝家參與一案的全部人員,有的最高是宋家的親戚族老,有的是風光明面的仙家弟子。都是些名頭好聽的之徒。

信上還說已經探查到謝染昀的蹤跡,多年前查到他在一座山上習武,但派人去找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目前還找不到蹤跡。薛家的話有點困難,但是問題不大,還說了薛家的淵源。

看到這封信的時候,薛省也是震驚,字裏行間仿佛變了一個人,果然權力和地位最能改變一個人。謝染昀的蹤跡他還是在意的,給宋秋波回了封信,讓他留意宋家除惡的那些人,還有關註一下宋家有沒有跟靈安山聯系。

墳地拔草的也差不多了,薛省中午就跟著師傅一起折元寶。或許是想杜絕薛省偷懶,師徒倆放元寶的籃子都是分開的,中午常平安沒過來,薛省倒是看見了,那廝幫著村民修繕屋頂,看起來十分的陽光正氣。

由於上午的經歷,小雲格外粘薛省。薛省折元寶,她也跟著學。有小孩子玩,薛省頓時打起了小差,折元寶哪有逗小孩來的有趣!

拿紙折了紙鶴,紙鶴落在地上變成了真的,栩栩如生,小雲用敬佩的眼神看著薛省。

薛省感覺要要飄了,註意到師傅的目光,清了清嗓子,故作深沈地摸了摸小雲的腦袋,“來,看你們誰跑得快!”

這話一點都不深沈,好在參與其中的小孩並不計較。話音剛落薛省拍了拍手掌,白鶴做出亮翅的動作,小雲也當即踏在小木劍上。

“準備好了沒有?!”

一人一鶴發出不同的聲音,薛省道:“看來你們都準備好了,好,飛嘍!”

當即一人一鶴像炮彈飛了出去,薛省看著還在折元寶的師傅,笑道:“師傅你看小雲是不是很有天賦,我今天讓她練了一會,現在就會了!比起當年的我也絲毫不差!”

“確實不錯,上修界我倒是知道一個收小孩子的地方,小雲天賦是夠,就怕小姑娘舍不得家,她家中只生了她一個孩子難免不舍。不過,小雲回來的時候你應該會頭疼。”

“頭疼?什麽頭疼?”薛省不解。

金靈道人語氣輕緩,“天機不可洩露。”

“這麽神神秘秘。”坐久了薛省屁股瓣都疼,站起來活動身體,“說到不舍,師傅,您當初修道的時候有沒有舍不得家?”

“我沒家,我是在寺廟裏長大,不過不是你想的那種,寺廟就是我的家,日子倒也自在。”金靈道人平靜說道。

薛省感覺戳師傅心腰上了,道:“師傅沒家,但是跟著師傅有家。”

金靈道人笑了,“說得不錯!”

見人高興了,薛省毫不掩飾內心想法,“那是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

很快,比賽完一人一鶴飛了回來了,還帶回來大片的小孩,原來是他們看見小雲在天上飛,羨慕得不行,不用想小雲能飛的東西肯定是薛省這裏。於是一窩蜂的跑了過來。

金靈道人看了薛省一眼,神色如常,但薛省被小孩包圍吵鬧著要學仙法,那表情就顯得有點幸災樂禍了。

薛省投去求助的目光,金靈道人繼續折元寶,行動和語言說明了讓他自己解決。

好在薛省沒少跟阿青這群小孩打交道,根本不怕小孩多,反正一個小孩也是玩,一群小孩也是一樣。給小孩當場編故事,就講水芙鎮的故事,裏面的人物重新改了名字,沒有死傷,故事結局不是那麽圓滿。妖怪死了,小姐嫁給了自己喜歡的人,而婢女受了很多傷,沒陪在小姐身邊。

小孩們聽得津津有味,其中有小女孩道:“丫鬟也太可憐了吧,她那麽愛護小姐,還有小姐的嫂子不對,妖怪太壞了!”

幾乎是所有孩子點了頭,似乎都覺得這個故事不滿意,薛省道:“你們覺得這個故事不好?”

小童們紛紛點頭,“確實啊。結局不好。害人的妖怪也太可惡了!”

小童們的眼裏,壞的妖怪統統要落個不好的下場,而好人要風風光光,打敗妖獸,信奉邪不壓正的道理不然都不能稱之為圓滿。

可往往現實更加的殘忍,他道:“我知道你們心中的圓滿了,可是想一想其實呢,丫鬟沒有遇到妖怪呢,你們站在丫鬟的角度看看?”

這個問題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小童們爭先恐後地回答,薛省點名,“好!這個小朋友的手舉得最高!就你了!”

“我也還是覺得不好!我們也知道丫鬟的全家都被妖怪殺了,能好嘛?!”

薛省道:“有自己的想法可以!我還想再點一位,那位看起來有些害羞的小姑娘就你了!”

小姑娘道:“我的想法是,既然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能改變,而她遇到了小姐,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事。很幸運。”

薛省登時覺得這位小姑娘見解非凡,簡直跟他想到一個點上了,道:“哎呀呀!小姑娘說得不錯,以後定有出息!”

那小姑娘臉頓時紅了,旁邊有小孩看著她,對與薛省的誇獎很是不懂。

薛省繼續道:“那我也說說我的見解,各位小朋友都太迷戀結局了,世上不只有一種風景,也無需過多執著。說通俗一點,世上有很多偉大的愛和風景值得體驗。

小童們似懂非懂的點頭,說完了,薛省折了幾只紙鶴讓小孩們出去玩耍,行遠了。

金靈道人忽然道:“說得不錯,尤憐教你的?”

“是啊!是不是特別高深,我前天有點沒睡著,床上翻來覆去,就看尤憐給我寫的東西,覺得此句甚有道理,便記下來了。”薛省道:“師傅,您現在有沒有覺得我現在特別的……”

說著向師傅挑了下眉,求誇讚的念頭都擺在臉上了。

“嗯……確實,特別傻。”師傅極其不給弟子面子,嘆息道:“你要是能自己說出這一番話,你師傅我也就死而無憾了。”

薛省面帶可惜,“師傅,那您可能得活成萬年大王八了。”

金靈道人只有薛省一個弟子,因此對其小時候較為放松,且那時候長得可愛又愛撒嬌,時常放縱,對其一直是放松狀態。等年紀大了,想糾正的時候卻為時已晚,小孩子已經到了任學的年紀,別的弟子出口成章,薛省……

這幾乎是做師傅的隱痛,當即給了薛省一個眼神,雖然沒說,但全在眼睛裏了。

薛省如芒刺背,看都沒看師傅,直接轉頭哼起了調子,有升有降,口齒含糊間能辨認哼著的剛才說的話。

金靈道人:“……”

他哼的“我是大王八。”

很快小孩子玩也累了,都跑過來找薛省會和,薛省給小娃娃們倒水,喝完了,又嘰嘰喳喳說起了話,只是他們從紙鶴的興趣轉到了常平安,“常哥哥好厲害啊!能爬這麽高的屋子,哎哎!剛才聽常哥哥說他殺了好多妖獸是真的嘛?!”

“當然是真的,你連常哥哥都不信,我以後不跟你玩了!”一個小孩嚴正辭嚴的幫常平安說話,薛省內心嘖嘖,小孩心態不對啊,還弄威脅這一套。

薛省聽著,沒註意到師傅的反應。而金靈道人還不錯的心情,不知道突然變得不好了,腦子內翻轉昏眩,小孩的嬉笑聲下一秒變成了尖銳刺耳的鬼叫之聲,常哥哥,常平安這三字像是針刀一樣讓他昏眩。

不跟你玩,獨屬於小孩間的酷刑,質疑的小孩道:“我也沒說不信啊,我信,我信還不行嘛!”

“誰叫你懷疑的,這次就饒過你了,再有下次我就真的不和你玩了。你看常哥哥前兩日幫我們做彈弓,今天又幫著村裏修補屋頂,多好的人啊!”

多好的人啊,這句話像是利刃一樣紮進心裏,極其地諷刺,他再也忍不住了,孩童在他眼裏變成一道道細長鬼影,他再也不見童真。

“說夠了沒有!”一聲冷斥忽然響在大堂,哄鬧的屋子瞬間鴉雀無聲,孩子們呆楞楞的站在原地,眼睛裏滿是惶恐害怕,薛省也楞住了,急忙過去,“師傅你……!”

薛省話還沒說完,金靈道人盯著剛才誇讚常平安的小孩,森然道:“我說你呢,你說夠了沒有?”

金靈道人像一只狂怒的野獸,額頭的青筋暴起,滿腔怒火一傾而下。

小孩全身一震,眼睛蓄滿淚水,委屈但又不敢放聲哭,全身發抖。薛省把孩子擁入懷中,“師傅您這是幹嘛,您嚇到他了!”

這像是一場噩夢,等夢醒了金靈道人一臉錯愕,孩子們一臉害怕地看著他,像是看到了什麽怪物。

金靈道人看著這一幕,不知何時起了一身的冷汗,心中忐忑不安。

薛省安慰完小孩子,忐忑不安道:“師傅,你怎麽了?”

“我、我不知道……”

“道長怎麽這麽兇啊,小孩子都要哭了呢。”常平安從門外走了進來,安慰那些快要哭的小孩,拿出了一包糖分給他們,讓他們快點回家。

師傅狀態不對勁,薛省擋在身前,“家師心情不好,常公子不是要修補屋頂嘛,還是快去吧,我看明天還得下雨。”

常平安道:“我又不是修屋頂的。明天下雨就下雨唄,再說了他們有手有腳,我也只是來了興趣,不過要是道長的屋頂壞了的話,我倒是可以。不過,這屋子不漏水。”

薛省隨口一問:“你怎麽知道這屋子不漏雨?”

常平安道:“當然知道,因為往年這屋子都是我住的啊。”

薛省瞬間瞪大了眼睛,常平安笑容不減,“很意外嘛?當然騙你的,我聽村裏大娘聽的,太能說了想不聽也難。”

下一秒常平安臉上的笑容消失,金靈道人一掌將他轟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猛地吐出一口血。

常平安擦嘴角上的血,“看來道長不喜歡我開玩笑。我聽薛公子開,道長倒是高興,果然我與薛公子是不同的。”說著拍掉身上的泥土,表情有些受傷。

人行遠了,薛省心中焦急萬分,剛才師傅那個反應!那個反應,他,千言萬語在口中也似乎堵在喉嚨中,“師傅……”

金靈道人拍了拍薛省的手,聲音疲倦至極,仿佛剛才那一掌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道:“阿省,我累了。”

小時候師傅攙扶著他,現在反了過來,關門的時他發現師傅鬢間有了一縷白發,心中強烈不安,定然跟常平安脫不了幹系,心中冷然:今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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