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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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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眠夜(五)

一句話薛省想了一整夜,徹夜難眠。就當他煩躁的時候,耳邊傳來熟練的鈴鐺聲和一股草藥香。

“有心事?”金靈道人撿起地上的毯子蓋在薛省身上,“還是說在想早上的事?”

薛省坐起身,船艙昏暗只有桌旁擺著一顆夜明珠,他居下位,看不到師傅表情,笑著說,“沒有!師傅您操得哪門子的心,您也知道我沒心沒肺,這輩子都操心不了兩回。”

“鈴鐺換了好幾個了。”師傅沒頭沒尾說了一句,薛省聽不明白,金靈道人說,“師傅的事,你別多想。想多了反而徒增煩惱。”

話都在這份上,他只能將心中不安壓下去。

“阿省,別想了,快睡吧。”

師傅的聲音帶著無奈甚至是有苦難言的感覺,薛省擡頭,夜明珠的光影微微打在了師傅的臉上。師傅的臉依舊年輕,可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覺得師傅老了,就那麽短短一瞬。

他坐著,但是站起來已經比師傅高了。薛省放棄了,笑道:“好,騙人是小狗!”

金靈道人摸了摸薛省的頭,給他蓋好被子,語重心長道:“這麽大了,睡覺也不安分,將來娶了姑娘總不能讓姑娘替你腋被子吧。”

薛省用腳把被子壓好,“哎呀,師傅這個您就不用擔心。你弟子我長得這麽好,睡覺而已,別說女子願意給我蓋被子,就算是男子也有的!”

“胡說八道!”金靈道人沒好氣道。

“反應還挺大。”薛省心想,道:“好了,師傅快去睡覺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房間只有一張床,薛省睡在木塌,木塌夠大鋪上被子睡覺也是足夠。薛省看著師傅上床,看著他放了什麽東西在旁邊,薛省沒拿,等師傅蓋上被子,過了一會,才伸手將東西拿了過來。

他也不知道這麽回事,只是覺得就該這麽做。那東西涼,不過下一秒薛省就認出來了,是鈴鐺。用手在鈴鐺底部仔細摸索還能摸到無憂兩個字。

尋常過生辰的時候,師傅都送鈴鐺。薛省心想還是小時候過生辰好,小時候過的時候師傅給他買的東西很多,也很討小孩子喜歡,鈴鐺嘛,喜歡是喜歡,但每年都送,而且今天也不是他的生辰。

薛省提著鈴鐺看了看,打了一下,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悅耳跟它的名字一樣,無憂。

很快,薛省睡著了。

最近老是做夢也是不知道為什麽,這是一個很混亂的夢。

前世的畫面如同走馬觀花的在他腦海裏不斷劃過,從小到大,從大到死。小時候跟書童爬樹偷鳥蛋,躲在祖母懷裏躲父親的訓斥,一次薛府被抄家,書童穿上他的衣服,昔日紅彤彤的臉倒在泥地裏像是腐爛的蘋果。流浪時的包子,寒冬的小貓,容安姐姐。長大後,夫子失望的眼神,尤憐的冷漠,師傅,師姐,謝染昀,姚羨,宋家以及他自己。

他感覺自己喘不上氣來了,記憶太沈重,昔日的笑容下一秒就閉上了眼睛。這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畫面再一轉,薛省感覺自己回家了,他站在薛府門口躊躇不已,大概多年不歸家的人都有思鄉情結,而人喜歡歸納它為近鄉情更怯。

薛省最終推開了門,可就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門突然著火了,天上還下著雨,雨卻澆不滅這火,感覺自己動不了了,身體變小了。他在大雨中狂奔,周圍人他既感到熟悉又陌生。

忽然,他跑不動,他摔倒了剛想爬起來,頭頂傳來一片陰影,是高潔的玉蘭花紋。小小的身子後退幾步,目光往上移,刀上上沾著腥氣的血。

明明可以躲開,可是身體卻不受控制,小人兒瞪大了眼睛,冷汗直冒,就在刀要砍下去的時候,一把利劍挑開了。

執劍女子一劍砍在弟子身上,小人兒一看到她,眼淚嘩啦嘩啦的流,“阿娘!阿娘!”

女子一把抱住了他,力度之大簡直要把他塞回肚子裏讓他不受一點傷害。薛省肩膀熱熱的。對於這段記憶他不願想起,加上年紀小,這是個噩夢,記憶裏他好像從來沒有被娘親這麽抱過,娘親總是溫柔的,薛省有些懵,卻依舊抱緊了娘親。

這是噩夢,也是美夢。

薛省還沒仔細品味,下一秒娘親就重重地推開他,眼眶在一瞬間紅了,厲聲道:“阿省!活著,一定要活下去!”

薛省道:“娘親!”

薛夫人怒道:“聽到沒有!你是薛家唯一的希望了!唯一的!聽到了沒!”

薛省強忍眼中淚水,重重的點頭。薛夫人得到肯定之後,手下仆人立馬跟一個年紀相仿地小童換了衣服,時間匆忙薛省甚至看不清那名小童的臉,門縫中,他看到小童被無情殺害,門縫中他好像也看到了,無聲呢喃著少爺。

薛省捂住嘴巴,淚珠順著面頰滾滾墜落,打到手背、融入泥土。昔日溫馨打鬧的大院主人一個個倒下,站著得只有玉蘭紋的弟子,隨著一次一次舉手,銀繡衣服染上了血的顏色。薛省跌跌撞撞逃離薛家,跑了很久,摔倒了也不敢停下來。

這一跑就再也沒回來過。

跑了數十裏,薛省跑累了也不敢停下來,邁出下一步,不知道為什麽回到了薛家,他在門縫偷看門內,小童無聲喊著少爺。

薛省嚇了一大跳,那個小童眼眶在流血,嘴巴耳朵都在流,他想要推門進去,步子卻一步也挪動不了。

正當薛省不知所措的時候,朦朧間他聽見有人再叫他阿省,是熟悉溫柔的腔調,睜眼的確實小童那張留著血的臉,無聲的喊著少爺。

“少爺。”

“阿省,別睡了,醒醒。”

薛省模糊之間好像看清小童那張模糊的臉,那張臉他在船上見過,他見過!可就在他真正想要看清的時候,薛省模糊之間好像看到了一模青色身影,看到師傅的臉就在眼前。

“師傅!”

看到熟悉的人,薛省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抱了上去。

金靈道人猝不及防,卻好想又能正中下懷,“多大人了,還往師傅懷裏鉆,不怕人笑話。”薛省的脊背在顫抖,好像脊梁被人抽去,金靈道人任由抱著。

好像過了很久,但只有一小會兒。

調整好了情緒,薛省也覺得自己有點離譜。

剛想開口安慰,薛省已經從他懷中脫身,跳下床道:“師傅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

金靈道人滿含關切,道:“噩夢是夢,說出來就好了。”

“您是不知道,我這個噩夢可真是哭天地,泣鬼神!”

聽這個語調師傅就知道弟子的不正經了,糾正道:“是驚天地,泣鬼神。”

薛省搖頭道:“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吃糕點的時候,我的糕點竟然被人搶走了!關鍵是我搶不回,你說這是不是一個天大的噩夢!”

“沒有,不過確定的事是,為師現在就想要拍死你。”金靈道人舉手,巴掌馬上就要落身上,薛省慌忙逃竄,“師傅,您身上還有傷,不宜動武,我先洗漱去看看廚房有什麽吃的給您端過來!記住千萬不要動啊!”

說完,一溜煙的關上房門。熱鬧的房間一下子就安靜下來,金靈道人的手也垂了下去。一步步走到塌上,鈴鐺沒來得及收,帶著溫熱。

金靈道人看著,幾許沈默,將鈴鐺收了回去,從儲物袋又拿出一個新的,新的明顯比床上那個更亮一些。

新鈴鐺放回舊位,坐在桌案旁邊,繼續看薛省昨天寫的字,用朱筆勾出錯誤的字,幾番查看下來,錯字很少,像是欣慰又像是無奈,“字寫好了,人也會越發會說謊了。”

接下來也平靜,薛省閉口不提師傅的事。晚上繼續給宋秋波洗靈,薛省會讓他嘗試說說話。宋秋波也咬牙堅持了下來,跟他說起了金瑤的事,大多數是和狗腿子偷雞摸狗的事,也不是缺那些東西,就是尋求一點少年間那一點追逐的樂趣。

薛省聽了也有些入迷,前世他在三清的時候不就是這樣嘛,現在嘛……薛省唇瓣打了個彎,現在依舊是這樣!

他下意識摸了摸頭,才發現自己的呆毛多年前就被尤憐燒掉了,無奈只能空手壓了壓,想起那時候的尤憐,氣得啊!耳朵和眼梢都氣得泛紅。

想到這裏薛省不禁腹誹得歡。

在水裏痛苦掙紮的宋秋波不禁更痛苦了:大哥啊,小弟我還很痛的,能不能發揮一下仙道主義精神!

薛省想著,突然愉悅的眉頭微微蹙起,手指勾著馬尾有些卷的頭發,有節奏的,一下又一下,明天也快來了吧。

薛省用朱砂黑墨輔以靈石粉在宋秋波身上畫法陣,禁停宋秋波明顯感覺比昨天少疼一些,但也只是少疼一點點。薛省到關鍵時候還是認真的,拿出紙筆記錄。雖然能幫減輕痛苦,但是人不會對輕易得到的東西感到珍惜,不管是東西,還是人也一樣。

一個時辰之後,宋秋波疲憊地爬上船,薛省端過去熱茶,拿上一包糕點,“吃點甜的,能讓人高興一點。”

宋秋波接過道了兩聲謝。就著熱茶吃起了糕點,受了涼就要吃點熱的,宋秋波吃得急,糕點糊嗓子,猛拍胸口,水又喝完了,拼命咽口水。

薛省從暖水釜倒出熱水,宋秋波一口灌了下去,打了個飽嗝,舒服地嘆了口氣,這才活了過來。

宋秋波道了兩聲謝,薛省感覺他是被謝謝附體了,道:“你平常也這麽愛說謝謝嘛?”

宋秋波道:“不會。我平常……”宋秋波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有些尷尬,沒繼續說下去,薛省想了一下,對,阿,人家以前是紈絝子弟怎麽會說謝謝。

宋秋波有些尷尬道:“我平常的話倒也不會這麽說。”

薛省道:“那就按平常來,老是說謝謝,我聽起來也怪。”

宋秋波點了點頭,轉頭問道:“那個,薛公子我想要問問,那個惡鬼什麽時候來,我問過船夫說後天登岸,這個時間會不會沖突?”

薛省:“這個你放心,捉鬼這個事我比你擅長,明天晚上保你名聲大噪。”

宋秋波笑道:‘好!那我就先謝過公子了!”不用薛省說,下一秒宋秋波自己就跳入了水中,推船去了,相比較昨天,臉都不一樣了。

時間很快來到第二天,這也是他們在船上待的最後一晚,薛省被金靈道人督促著讀書。

薛省這幾天也安靜,也沒耍賴,有時候修補修補賭咒,金靈道人還會加以指點,看著薛省畫出來的符咒,金靈道人連聲讚賞,大有種吾家幼兒初長成的感覺,隨即又道:“阿省,你這種符咒可千萬不能讓人知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薛省怎麽會不明白,一張能夠讓人結丹的法陣,豈能不讓人垂涎,雖然可能對已經對結丹修士並無多少吸引力,但是對於家族的修士了,到時候修士便能是命脈,誰掌握了命脈,誰就能登上這無形的至尊之位。

不過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畢竟薛省也只是依葫蘆畫瓢再加上自己的構造,才有的這個陣法。要說起這個,還不得提它的起源,靈安山啊。

薛省有些頭疼,“師傅,你知道靈安山嘛?”

金靈道人點頭,“知道。尤家尤家已跟我提過此事情。說起靈安山我也知之甚少,幫不了你什麽。你此去靈安山任學,記得千萬小心,尤憐向來小心謹慎,你跟著它總不會出錯。”

向來小心謹慎?這是什麽意思?薛省:“師傅……”

話還沒說完,師傅搶白,“事關尤家家事,師傅不便多嘴。”

薛省無奈的點頭,小聲道;“師傅,我還沒說呢,您就知道。”

金靈道人笑道:“這有何難,你想什麽臉上都表現出來了,為師一眼就能看見!”

薛省立馬從銅鏡上看,做成一個我很想吃糕點的模樣,左看右看也沒看見,倒是看見昏黃銅鏡裏笑得發抖的師傅。

大概是笑不動了,金靈道人說:“好了,也憋了這幾天了出去走走吧。”

船上的規矩,凡是在船上最後一天晚上,會舉辦一場小型的宴會,以此來顯示越蘇的熱情。

雖然此時只有時間三天,船夫門依舊沒有疏漏這個傳統,船內的桌案統統擺了出來,上面全是各式各類魚類的吃食蔬菜這方面計較少,當然宴會少不來酒,酒是當地的名酒,名為月來。

薛省嘗了一點,入口微微酸澀,有一股淡淡的果香和花香,不易醉人。很適合小酌,轉頭就跟船夫打聽了起了酒水。

船夫知道薛省這是要買,立馬帶她進了廚房,早就聽說這個出手大方的修士了。廚子看到他是兩眼放光,當即就說,“不用給!仙君想喝多少月來酒喝多少!”

薛省笑著,“多謝!”

薛省拿了幾壇,在桌上放了酒水錢。於錢一道,他不愛占便宜。尤憐的便宜他倒是喜歡,可惜不能常如願。

要是如願那也不正常了。薛省笑哼著把酒塞進了儲物袋。天也漸漸了沈浸了下去,今天也是薛省最後一次為宋秋波洗靈,這次之後宋秋波就能結成金丹了,考慮到晚上的事情,薛省決定先把事給辦了,在房間布了隔音陣,任由宋秋波折騰。

一個時辰之後,再打開宋秋波像是在水裏撈出來一樣,臉上蒼白,但臉上帶著笑,他說:“薛公子,我成功了,我成修士了,我再也不是廢物了!”

說完,宋秋波眼淚自己先下來了,薛省拍了拍宋秋波的肩膀,“恭喜,宋仙長。”

宋秋波兩只眼睛都腫起來了,抽著鼻涕泡,想要抱薛省。

薛省:……

咱倆有這麽熟。對於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宋秋波,薛省表示抗拒,咳嗽兩聲,“好了,你先去用個清塵術,船上有宴會,也別亂走,先調息好,晚上有事。”

聽到有事,宋秋波頓住腳步,“好,聽公子了。”他語句頓了頓,“那能不能抱一下,不是別的,我是真的很高興。不,還是握手吧,我看那個關系好的,”

宋秋波話還沒說完,薛省就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就好,把眼淚收回去,還有鼻涕,既然知道也不知道擦一擦。”

宋秋波道了聲謝,薛省想了想從儲物袋拿出一把劍來,“修士需要佩劍,算是禮物,還未取名,你自己回去好好取一個,既然收了劍,就好好幹正事。”

宋秋波又道了聲謝。薛省叮囑了兩聲就走了,拐角處碰見師傅,薛省嚇了一大跳,“師傅!人嚇人嚇死人啊!您躲著幹嘛呢?”

“沒有,就是看見你跟那個修士說話,我也聽過了前幾日的傳聞,你和他不對付,怎麽攪和在一起了?”

“沒有的事。”

金靈道人道:“沒有就好,船上的宴會快要開始了,我看見一款好吃的糕點糯米粑,瞧你應該喜歡,就過來喊你。”

一聽到吃的,薛省蓄勢待發,“那走吧!等下好吃的都被人拿走了!”薛省在後面推師傅,金靈道人被迫加快步子,無奈道:“你這見到吃的風風火火的性子什麽時候能改改。”

人在甲板上狂歡,這條船上看著舉行過不少的宴會,上面的甲板的顏色部位地方褪去了顏色,磨損,隱約可以看出是桌子的桌腿。

修士和人沒有區別,只是能修煉而已,在宴會的打動下,拘束的修士也掙脫了束縛,跳起了家鄉的舞蹈,有姑娘橫抱著琵琶演奏一曲,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船上歡娛一片。宋秋波看著小聲道:“公子,我看現在這個時候可以,足夠熱鬧,到時候人都能看見!”

薛省靈果塞住了他的嘴巴,“可以你個頭,沒看見人家高興,等下快結束的時候開始,我會叫你。這麽高興你搞事,這不是純屬壞人興致。”

宋秋波點頭,拿下手裏的靈果,咬了一口,還挺酸。因為是最後一天,薛省也讓宋秋波將那群兄弟給撈上來了,看著他們,宋秋波閃過一絲愧疚,咳嗽兩聲,“好了,你們受苦,船上有宴會,記得高興,別耷拉著臉,別人看了都不高興!”

聽完,兄弟門更加不高興了,要不是你我們能這樣?!一個弟子小聲嘀咕道:“要不是你說漏嘴,還不是怪你!”

以往宋秋波是聽不到了,但是宋秋波結了金丹,耳聰目明自然能聽見,當場就不高興了,指著那人道:“既然覺得怪我,那我不必跟著我了,我告訴你我宋秋波還不伺候了,滾!我告訴你我……!”

宋秋波剛想說出薛省的名字,卻卡了殼,嘗試了好幾次,宋秋波左看右看,沒發現薛省的人影,換了詞,“我告訴你們,要走就走,今後本少爺的富貴你們也沾不了邊。”

這一副揚武揚威的語氣,還有人能跟著就是個奇跡了,更何況他們還泡了幾天的水,當即火氣就上來了,“宋公子,昔日之誼多謝承顧,辭恕。”

弟子們說完這一句,統統走了,就連宋秋波端上來的姜湯也沒喝。暗處的薛省看得連連搖頭,不知道宋秋波是真傻還是假傻,還有這個性子還真是……一言難盡,是狗改不了吃屎,還是有意為之呢?

薛省沒下定論,留下宋秋波一個人唱獨角戲。夜幕降臨,天上明月高懸,燈火蕩陰的水面上搖曳生姿。薛省吃著糕點,右手手指有節奏的敲擊在船欄上。

可就在拿下一塊糕點的時候,手卻摸不到了,他轉頭一看,一襲紅色繡金玉衣引入眼簾。

薛省楞了一下:“王姑娘?”

王靈兒是船山最玩得開的姑娘,見到人就要上去打招呼,且男女不忌諱。王靈兒喝得有點多,雪白的臉頰染上胭脂紅暈,有著一雙風情眼,眼睫垂下說出動人,月色勾勒姣好的身形。她動情說:“你覺得我有何事?”

薛省下意識道:“我師傅啊,我師傅他早已娶妻,可惜師母早夭,所以我們師徒……”

王靈兒嬌嗔的看了他一眼,“誰跟你說我想你師傅了!我是……”隨後看了薛省一眼。

薛省再不懂,看見王靈兒簡直要把他燒穿的眼神,哪還有什麽不懂,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拉開距離,“王姑娘,你找錯人了。”

薛省雖然愛玩,但也是嘴上玩玩,耍耍威風就夠了。

看到薛省的反應,王靈兒勾唇一笑,“不知好歹。”隨後拿起桌上的糕點給他,“你手裏那個不好吃,太甜了吃多了容易膩,吃這個我嘗過很好吃。”

薛省笑著遞了過來,對於只是單純的聊天他還是熱衷的,嘗了一個,柔軟的糕點下面又酸又甜。

低頭一看,原來是糕點裏填了滿滿當當的果醬。王靈兒笑著說,“好吃吧,一個男的告訴我的。”

說著他隨手一點,是一個青澀的毛頭小子,看到王靈兒指過來,小子臉色羞郝。身上沒有穿教服,要麽是散修,要麽只是有靈力的普通人。

看到小子的反應,王靈兒笑了,自顧自道:“是不是很可愛?”

薛省驚奇:“王姑娘喜歡那人?”

王靈兒搖頭,“不知道,只是覺得好玩。”她靠近薛省,像是貓兒一樣微微上仰頭,雪白的脖頸繃緊,“公子這般的樣貌,我就很喜歡。外是寒江水,裏是遠來客,這來去匆匆的,公子獨身,不如於妾共賞長夜圓月?”

薛省微微後退,心裏發緊,“實不相瞞,王姑娘我已有心上人,我那位心上人愛吃醋,知道了怕是跟我吃味。”

“無人知曉,何必在意。再說了漫漫長夜,如何自渡?”

薛省立刻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何為不知。吾有己心,足渡長夜。”

事不過三,雖然薛省長得很對她的口味,想來一段露水情緣,但是糾纏這類她還是做不出來的。她拂了拂長發,“本姑娘忽然覺得乏了,小公子別了。”

王靈兒向薛省行了個禮,走了,薛省還之。

看著王靈兒灑脫的背影,薛省笑了,不知道為什麽就是覺得這樣很好。光亮都聚集在甲板上,薛省站在光的邊緣,靠著船欄,看繁華和熱鬧,他很少有這樣的感覺,可能是身邊沒人,又或許是王靈兒說得那句話,船外寒江水,船內遠行客。看似熱鬧的繁華和自己又能什麽關系呢,淡笑著,忽然有點想尤憐了。

這樣想著,薛省從儲物袋拿出一個本子,封面是大大三個稚嫩的三個字,記仇本。看著這童稚的三字,薛省有些啼笑皆非,他小時候不愛寫字,容安姐姐就給了他一個本子,說是可以記下好吃的糕點,或者不喜歡的客人,雖然不能當面罵他,但是寫下來罵出來也是好的。

薛省還有記憶其實不關記仇,裏面也有很好的回憶,有一起逛廟會,做月餅,罵過哪個客人長得猥瑣。記仇也有大有小,大到人死,小到他被人搶走糕點。薛省翻到中間的位置,這裏是跟他是師傅認識的地方,記錄好吃的糕點,見過的人腹誹過草藥不好學,不如符咒簡單。

再翻,就是尤憐了,有他對他們第一次的見面的相處,不過到了他們在一起之後他就沒寫了,他翻到尤憐那段的空白文字,繼續寫下去。

元修六十五年,深秋。

月下行船,蕭索,蓋天地之一人甚念。甚覺,滿堂美人兮,忽獨與兮目成。心有一人,再無空餘。

薛省看著還挺滿意,其實寫寫酸詩對他來說不是太難的事,難得是尤憐說的那個七彎八繞的策論。

寫完,薛省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水下的東西也該來了。

——

“嘩……”外頭忽然一陣巨響,頓時平靜的水面頓時掀起巨大的水浪,船被水浪舉起又落下,人腳下也頓時失去平衡,劇烈搖晃起來。

“怎麽了?!”

“哪來的水浪!剛剛還不是很平靜嘛!”

一語驚醒夢中人,既然不是天氣的原因,那肯定是外部因素。

“有妖物!”人群中一聲大喊,還在船艙內休息的人個個從房間裏跑了出來,手裏拿著劍,各色的衣服像是再鍋中煮開了一鍋五顏六色的豆子,到處沸騰。

黑暗中宋秋波一雙眼睛卻黑得發亮,他知道他的機會來了。薛省告訴過他,他也問過船夫這幾十年江上行船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幾十年沒有發生任何事,這正常嘛?幾年沒繁盛過大事,那算正常,可是幾十年如一日,那就有點不正常,也不是悲觀,只是天也不測風雲,這不測的風雲竟然幾十年沒有動靜,這合理嘛?

當然是否定的。薛省前世就聽說這事,這江水底下可藏著一只不小的妖怪。這是一種很弱小的妖怪,生活與手中,存在感比魚還弱,可就是這麽弱小的妖怪,幾十年來幾乎讓江上行船的人,損失了上百年的時間。

妖名為妄生,說不清哪時候就有了,它還有另一個名字竊賊。一開始這種妖怪在上修界的時候還是很常見的,因為無害,上修界也並無人在意,可是後來人才發現,只要這種妖怪待過的地方所有生物便會加速衰老,後來經過觀察,它根本不會加速,而是奪走別人的時間,或許是一個時辰,一天或者是一年,它偷走的無聲無息,根本讓人察覺不了,且以別人的時間為生。

這種妖怪生命只有三個月,三月過後就會死。最愛人氣,修士在結丹的時會散發大量的人氣和靈力,這也是薛省帶宋子義另外一層目的。

“哢擦——”宋秋波瞪大了眼睛,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撲到在地,還是薛省拉住了他。巨大的江水卷了起來,像是一朵巨大的黑雲,雲裏是黑色湧動的水,張開了血盆大口,要將他們吞噬。

宋秋波心有餘悸,看到這朵黑雲簡直要嚇破了膽,他以為薛省只會找一個比那個小孩一點的鬼練手,沒想到這麽大,這麽大他見都沒有見過,“宋秋波你還站在那幹嘛,看戲嗎!”

宋秋波驚恐的回頭,薛省一步跨出,發尾飛揚,兩張符咒夾在指尖,在船身上建立一層結界。宋秋波明白薛省的意思,立馬安撫船上的人群,用法術擺弄出機關木,看顧船上的人。一步一步中,宋秋波明顯感覺到船上看他眼神都不一樣了,帶著尊敬,以往這種眼神在他身上根本不存在。

而先前在宋秋波身邊的小弟,一臉的不解,心中覆雜。

檢查好船上沒有漏水的地方,宋秋波回頭看。薛省腳下踏劍,臉上一派的逍遙,巨大的黑影和逍遙一人形成絕大反差,少年迎劍出擊。

“小妖怪,你還不太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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