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鐘聲(十六)

關燈
鐘聲(十六)

回到房間,尤憐迅速從房間拿了錢袋,等到出門的時候,客棧已經擠滿了人。

客棧推出了一款限量的糕點,名為鳳凰金線,糕點做成鳳凰的樣子,裏面特制的餡料。

前兩天店家已經放出風聲,只是薛省困於房間抄書,沒有聽到,不然早就上躥下跳了。尤憐想了想,看著那堆人擠著人,肩膀挨著肩膀,各色的衣袖交疊,像是一鍋五顏六色的水。尤憐向來不愛這種地方,下樓梯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卻步,白色衣袍滾進那五顏六色的水裏。

尤憐抿著唇,艱難擠進人群,人堆裏有脂粉味,酒味各種各樣的味道。他身手矯健,擠了半天擠到了前面,和他同行後面的人還在後面苦苦掙紮。

衣服有些皺了,這讓人有點難以接受,隨即理了理衣襟。

等他理完,尤憐這才發現,剛才擁堵的人群頓時潰散開來,不是旁人都不想買了,而是旁人都不敢靠近他。

他這身白色衣袍實在紮眼,尤其上面繡著大片流雲紋,和他們這群小門小派格格不入。突然有人喊了句,“是尤家的少主!”

人群頓時散得更開了,人人驚呼。尤憐倒是平靜,眼中一片漠然,要放在從前他或許還會惱羞成怒離開,經過薛省這等厚臉皮調戲,心裏素質直線上升。

那些排隊等糕點都是小門派的弟子、散修、普通人哪裏見過尤憐這等人和他們一起搶東西,真的喜歡也不會自己來,都是叫自家弟子或是仆人幫忙購買。尤憐性格不好,不僅在三清赫赫威名,外界也是一樣的,無不退讓閃避。

就怕他的脾氣和傳聞中的一樣暴躁,萬一不小心擠到他了,那可就麻煩了。

尤憐看著其實跟三清並無一樣,只是換了不同的臉和衣服,不鹹不淡扯了一下嘴角,心中低垂著眼睫並無動作。安安靜靜排隊,把玩腰上環玉。也實在太安靜了,安靜得讓尤憐有點想薛省,要是薛省,不用想也是極為熱鬧的。

要麽各種勾肩搭背,說兄道弟帶他擠進前。或是放肆一點,用術法捏出一只老鼠,並且大叫一聲,眾人四散,拉著他在一片唏噓驚慌中嘻嘻哈哈乘虛而入。買到糕點後,解釋一句老鼠是他用法術捏的,這家店很幹凈。在一眾人恨得牙癢癢的目光中離去,就是一個明目張膽肆意妄為的人。

當然他會戴面具。雖說薛省沒這麽做過,但是尤憐也不知道為什麽,如果換成的是薛省,他會這麽做。

眾人見尤憐半天也沒有反應,心中虎疑,這這麽跟想象的不一樣。男人們沒有上前,唯有一些大膽的女子,在尤憐的背後觀望偷看。姚家的婚宴是撩撥心緒的弦,再偷看幾眼後迅速低眼,拿著羽袖遮住臉。

等她們反應過來時候,尤憐已經買完糕點消失在客棧外了,等他過去,聚在他後面嬉笑打鬧成一片。

“哎哎哎,那位尤家的小郎君俊俏得很啊!”

“是啊,我還聽說他脾氣不好,但今日一見不過是不經之語,比那些看不起我們的世家子弟好多了,每天拿著雞毛當令箭。就是那個姚劍,惡心死了。自認為風流倜儻,我今日見到這位才是,不像傳聞那樣,我看著愷悌君子,楚楚不凡。”

“你們說的姚劍我見過,真是不能多言。尤公子喜歡吃糕點呢!”

“哎,我看著好喜歡啊,好溫柔啊!當面是不善言辭高嶺之花的尤家少主,背地裏卻是愛吃糕點的小郎君!啊啊啊啊!”一桃花粉女子對著尤憐離去的方向激動道,為了不顯露自己的羞態,特意用法器擅自遮住臉。

周圍的男子表示鄙夷,尤憐一臉棺材板樣,她們哪看出來溫柔的。

“是啊是啊!”一少女回道:“我也這麽覺得!對了!我有一個姐妹有靈獵時尤憐笑著的留影珠,你們要看嘛?!”

少女們激動道:“當然要看!”她們看,站在花樹下的尤憐眉眼舒展,一點點的笑意楞是給少女們看出了千般繾綣,萬般柔情。頓時哄笑一團,擠眉弄眼。

聽著少女們悠揚的笑聲,男子們也是有點好奇了,他們可沒見過尤家公子笑的樣子,想擠進去,可是下一秒頓時被排擠開來。

便也沒好意思再上前,心中暗道:“剛才搶糕點的時候也沒見你們這麽用心,糕點還是限量的呢,留影珠隨時都能看!”

想到這,男子去買糕點了。畢竟留影珠和糕點起碼要得到一個,可他們再去買的時候,已經掛了售罄。店小二說後面剩下的不多,都被一個姑娘買走了。

尤憐買了不少,五六個人的分量,應該是帶給家裏人的所以並無多言。順著店小二指著的目光看去,桃花粉少女提著大包小包的鳳凰金線,“姐妹們來!糕點!回房間我們邊吃邊聊!我這裏還有留影石!”

少女們齊齊驚呼一聲,齊聲道:“好!”說完,便去幫那粉衣少女提著東西。

男子們只能看著少女敗興而去,其中一人看著少女們嬌俏的模樣感慨道:“鉛華銷盡見天真。”

夜風蕭索,尤憐看著過路的婆婆推著一車柿子,樣子很是艱難,道:“請問,需要幫忙嘛?”

那婆婆的似乎耳朵不好,沒聽清尤憐的話,眼睛也不太好使,雖然住在上修界但是人老的通病也還是有的,道:“郎君,你是要買柿子嘛?”

一個老人大晚上賣柿子也不知道要賣到何時,尤憐把一整車柿子都買下來了,想著薛省愛吃甜的。

買完,尤憐把老人家攙扶到馬路旁邊。尤憐買了老人一車柿子,老人對尤憐笑得那叫一個燦爛,“多謝!多謝小郎君了!”

尤憐頷首道:“無妨,天氣寒涼,早些回去。”

婆婆又道了一聲謝。尤憐拔腿離開,薛省等久了要發脾氣,得使勁鬧了。

沒有回頭,只是周圍人的目光全部聚集他身上,尤憐加快腳步,這些人的目光無一不透著詭異,有些捉摸不透。

酒樓離客棧幾步路的時間,只不過尤憐被糕點和婆婆纏住了腳步。沒了束縛,自然走得快些,沒一會就到了。

到門口,尤憐並未見到人。想了想,這也不奇怪。

等他進去,果然,薛省已經抱著酒壇子頤指氣使,還和一群人喝得稱兄道弟。

薛省還沒發現他,旁邊的姚劍已經喝得滿臉通紅,還算白凈的臉紅得像猴屁股,不服氣使勁跟薛省喝。

反觀薛省,除了臉紅了點,並無異色,要不是他腳步有些虛浮,旁人還以為滴酒未沾呢。姚劍拉著薛省玩游戲,色子牌九各種上陣,楞是沒幹倒薛省,還沒從薛省得到妖獸的事情,叫上小弟輪番上陣,薛省幹翻他們一大群人。

要是他們能幹倒薛省才怪呢!一是薛省酒量好,二是薛省慣會這種東西,青樓裏出千這種東西哪裏會少,從小就見,上起手來也是極為簡單。

姚劍喝得六親不認,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將薛省比下去!他顫顫巍巍端起酒碗,“薛省,好!”打了酒嗝,“好酒量!真是令我等佩服,不過我還想玩最後一個游戲,猜拳如何?!要是我輸了,今後薛公子來姚家喝酒我姚某人全包了,要是薛公子輸了,”姚劍站起身來,將碗裏的酒一飲而盡,搖搖晃晃指著門口道:“那就從起進來第六個人問她的名字,上去瞭鳳臺說要娶她!”

這可是丟臉的大過程,要是碰到仙子還好好,可要是什麽絡腮胡子的大漢那可是丟大臉了,而且還要去拉瞭鳳臺的鐘,簡直是丟臉丟祖宗家!

百年之後,到了地下被祖宗們打成個天殘地缺。

身旁小弟已經洞察老大心思,要是薛省剛來時或許還有仙子,但是大晚上的又是酒樓,基本沒有女仙子會來,添柴加火道:“可是,老大您

不知道瞭鳳臺的鐘已經有了靈智,要是不願意人也不搖得動它!”

姚劍十分讚賞狗腿子的能力,滿臉通紅塞給薛省一個錦囊道:“薛公子,這是上品靈石研磨的粉末,雖然那鐘有些靈性,但十分愛靈石只要撒上一點,那鐘便會狂搖不知!”

這是擺明了,後路都想好。可是他們還沒開始呢,薛省低眼笑著,眼裏不知道憋著什麽壞主意,端起酒壇,“好啊!不過不用第六個了,第四個吧,人也太多了,我怕到時候姚公子你先醉倒了!”

薛省都答應了,姚劍怎麽可能不答應,當場拍桌叫好。二兩黃湯下肚,路清野的事都忘得一幹二凈,專心想讓薛省出醜。

之前在酒桌上無往不利的薛省突然敗下陣,姚劍沒有意識到不對勁,反而異常興奮。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狂喜,像是得到賭資的賭徒,他就說沒有人會這麽好運,一直贏!你看,他的運氣不就來了嘛!

旁邊的小弟還留有些許理智,他們老大贏得太離奇。拙劣的離奇,就像是薛省故意輸的一樣,可是想不通,丟臉的事怎麽可能會做呢?想不通,他看這薛省,一雙狐貍眼酒意濃春,雖然說著懊悔,但是他卻看見薛省眼裏並無多少懊悔,反而像是……興奮。

小弟把薛省的反常報給姚劍,當姚劍聽到薛省是故意輸的時候臉色瞬間難看,後面沒繼續聽,直接讓人退下了。理了理衣擺,負氣道:“真是晦氣!凈說些喪氣的話。”

外來客不懂賭徒心理,陣後唱衰是為大忌。

姚劍把手中的錦囊交給薛省,笑著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裏面裝的都是上品靈石粉末,薛省毫不客氣地接過,拍著姚劍的肩膀,胸有成竹道:“姚公子放心,我薛某人不是那等輸不起的人!”

姚劍現在醉著呢,自然沒有理智理清薛省的語氣,攬過不懷好意人的肩膀,“來,我們繼續喝!”

姚劍一心二用,一邊和薛省喝酒,一邊看著門外的動靜,想要親眼見證薛省被打得落花流水。

第一個進來的是一個大漢,滿臉的絡腮胡子的大漢,這讓姚劍他很滿意。第二個是個瘦鬼,面色黢黑,看起來嘴尖牙賽,一副的短命相。他見了都忍不住說一聲晦氣,第三個進來的是戴著幕離的人,看不清相貌,但是看身材姣好應該是個女子,姚劍的心突的一跳。

轉眼,看了眼笑瞇瞇的薛省,心裏打鼓,心道:“難不成,這第四位是個女子,不過當時薛省怎麽會要求要換第四個?”

薛省看了一眼姚劍,心裏樂了,這個姚劍他看不應該幹什麽紈絝,真應該去幹染房,當真是有趣極了!一小會就能變好幾種顏色,正當姚劍臉色越發不好的時候,突然眼睛一尖,門口已經站了一個人!

雖然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但姚劍可以肯定那人絕不是女子。那人的身量很高,肩膀也寬,而且看腳底,哪有女子穿這麽大的鞋!可是等他轉過頭的時候,忍不住臉皮一抽,瞳孔放大。

那人著一身白,腰間佩玉,手裏拿著上好的靈劍,從前他遠遠地觀望一回,教服繡著大片流雲紋,讓人心生寒蟬。

是尤憐!姚劍的酒頓時消了大半,也不敢讓薛省過去了,雖然是薛省丟臉,但是對方是尤憐唉!他惹不起!薛省丟臉肯定能查到他身上。他在越蘇怎麽混賬都可以,可要是惹到三清去了,他爹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他想讓薛省別去了,還是按照他說的第八個,可是摸了摸旁邊,旁邊哪還有人!姚劍魂都要嚇沒了,心中哀嚎:大哥!你自己找死能不能別拉上我啊!本公子還有大好年華呢!

薛省提著一只酒壇子上前,看著進來的尤憐,舉著酒壇子道:“小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我請你喝酒。”

尤憐沒說話,不知道薛省搞什麽鬼。倒是薛省自己先說了,他拿著酒,在尤憐周圍轉了一圈,“我知道你,你是尤憐,尤家的小公子。”

薛省拉著尤憐,腳步還是晃晃悠悠的,姚劍嚇得不敢走路了,但是姚劍的小弟還是有沒有醉的。他們看著薛省就這樣赤手空拳出去,瞭望臺就在酒樓附近,走幾步就到了。

明月高懸,蒼山在地。他們看見薛省慢慢縮小成了他們眼中的一個點,從高處瞭望總會生出一些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想法。神人是也,聰明者也,真心者也。

薛省步子晃晃悠悠登上瞭望臺,姚劍給他的錦囊被他放進儲物袋裏,上品靈石餵孔雀都不夠呢,還餵什麽鐘。

姚劍嚇得魂飛魄散,修士耳聰目明,他看得清清楚楚,酒樓上所有看熱鬧的人,甚至越蘇城的人,都聽到了。少年輕輕抽動鐘下的韁繩。

那一夜的鐘聲,響徹長夜,整個越蘇都為之讚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