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練(十一)

關燈
夜練(十一)

尤憐將事情經過都告知姚家大公子。姚家大公子並不計較前情恩怨,說要宴請,尤憐還拖著一個薛省,實在脫不開身,只道下次。

姚家大公子也不強求,順便交代尤淩義交代的事及密信。

兩人回到客棧,已是深夜。薛省糕點沒吃多少,酒倒是沒少喝。尤憐想讓他抄寫都沒辦法拉人起來。

看著睡得像死豬的薛省,尤憐也是有點無奈,把人清理好,擡到床上。他可不會跟醉鬼睡在一起,可就松手的時候,突然有人抓住他的衣擺。

薛省眼裏還有朦朧的睡意,嘟噥著,“別走……”

可也就一聲別走,尤憐一下就心軟了,薛省已經有了青年的影子了,說來薛省也快二十了,臉上的軟肉也消失殆盡了。尤憐沒掐到,沒盡興,轉頭掐薛省的肚子肉,這個倒是個軟的。

坐了下來,薛省乘勢扒了上來,頭枕在尤憐腿上。尋常尤憐看著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如今眉間蹙起,一副憂愁的樣子。

尤憐眉間一動,聲音淡淡的帶著微末勾引,“薛省,姚羨是誰?”

薛省晃悠著腦袋,聲音還帶著醉意,迷迷糊糊道:“叫我哥哥,我就告訴你,還給你親。”

尤憐還從未用這個自帶軟糯稱呼喊過別人,就連江澤離他也是一板一眼道一聲兄長。尤憐梳著薛省打著卷的頭發,“我不親你,你告訴好嗎?”

薛省搖晃著腦袋,在尤憐懷裏鉆來鉆去,“不要!”忽然坐起來,跟尤憐對視,笑容燦爛,“你眼睛告訴我,你就是想親我!”

尤憐揪著他的臉,就算是醉了撩撥人的本事也是不少,他知道薛省是金靈道人帶著長大。

金靈道人看著也不是撩撥小姑娘的本事,也不知道哪學得,在薛省唇角親了一下,莞爾道;“好了,我親了,這樣你告訴我,你這好話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跟姐姐們學的,她們待我很好。容安姐姐也待我很好,可惜她死了。容安姐姐是醉花樓最漂亮的姑娘,她教我彈琴,也讓我學劍,她還有個孩子,可惜也死了。她說待我好,就是待她的孩子好。可惜啊……”薛省的眸子暗了下來,“我很笨,學琴這些一點都學不會,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春宮圖是挺好,但容安姐姐不喜歡,姨娘是喜歡的。姨娘她常常罵我,還扣我的錢,不讓我去找容安,但她待我也挺好的。”

尤憐明白,薛省嘴裏的容安是誰,是他們在夜游國遇到的魂魄。薛省跟他從未提及容安的事情,斂眸,道:“不笨,你的符術和劍法都很厲害。”

薛省不滿道:“不要叫我,要叫阿省,”直視尤憐的眼睛,以一種理所當然的姿態湊近尤憐的耳邊,“叫哥哥也行。”

說完,薛省又委屈起來。“其實,我扮過女孩,那些老色鬼還占我便宜,不過也說明我確實長得俊。容安姐姐死了,養的小貓也死了,我一點也不喜歡養東西,那種東西又嬌貴,還容易死。”

尤憐摸著他的頭,薛省頭發軟的很好摸,像是某種毛茸茸的動物,聲音不自覺軟起來,“哥哥,長得俊,我很喜歡今後沒有人欺負你,我陪著你。”

一下拍著一下,動作很輕柔,尤憐他也詫異,不過是薛省的話那也便不足為奇。

薛省一下字就興奮起來,笑著臉,仿佛剛才的傷心是假的。尤憐有一瞬間以為是假的,薛省抓著他的手,興奮道:“哎!你叫我哥哥唉!那我大發慈悲就告訴你姚羨是誰吧!”

大晚上的尤憐也是困了,把自己塞入被窩,坐在床邊,腿還讓薛省枕著,“好啊,你說。”

“姚羨是一個大壞蛋。他也很會胡諞惹毛,但他也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他姚氏過得甚不如意,後來他有兩個朋友,三個人形影不離,十年間幾乎都待在一起,現在後來發現,原來的一切都是假的,姚羨的接近一直是有目的。後來姚羨死了,兩個朋友死了。”

尤憐覺得他在說胡話,什麽都死了,可是聽著這個顛倒的故事,他心裏又覺得……澀。

睡著後,給薛省蓋好被子,到客棧後練劍。劍鋒掠過鳳凰花,朵朵鳳凰花頓時變成了火紅的碎片。尤憐額頭上已經有薄薄的汗水,又一劍刺出,心中煩悶,有點想不明白,他竟是一點都不了解薛省。雖然語氣顛倒,還有述說的那些語氣,冰川下的瘋魔行為,他統統都不知曉。他從不問薛省,那只能自己憋著。這樣想著,右手拋劍又一劍橫空劈出。

可就在他想事情的時候,突然一道冰藍色的劍芒刺了過來,尤憐眉眼一壓,右腳踏空,右手握緊望舒,當面迎擊,竟後退兩步。

尤憐轉頭,和他對劍的人臉上浮現黑霧,叫人完全看不清他原本的面貌和身姿!

必然施展了法術遮擋了面貌,不過敢在越蘇城行刺膽子不小。尤憐右腳掠出,這裏畢竟是客棧的後院,必然會驚擾到普通人。

黑霧人知曉尤憐的做法並不阻止,而是邊追邊打。黑霧人的劍也是黑的,看不出原本顏色。尤憐卻能感覺劍芒蘊含的寒氣,且對戰時,對方始終保持著游刃有餘,還有,那人是左手持劍。

越蘇多水,兩人掠到水面,黑影人腳點在冰面上,腳下頓時出現一塊薄冰,黑影人踏冰而上。尤憐握緊望舒,數次相交,望舒有辨別妖邪善舞之能,但是望舒卻沒有向他發出示警,數次對打這人又十分熟悉自己的劍法!

想到這,尤憐眉間竟然輕松幾分,踏水而行,當面迎擊上去,不是跟薛省一樣拼命的打法。尤憐自幼跟隨尤清仁學習劍術,劍意穩重卻不失個人淩厲。

幾百個回合相交下來,尤憐也是乏力了,擡手收劍,“兄長,我輸了。”

聞言,對面黑影人一楞,不會一會兒也撤下黑影,撤下黑霧,露出一張芝蘭玉樹的溫潤面孔,莞爾道:“聒碎好沒意思,一會就認輸了,我記得你少時可是個不服輸的性子,怎麽,有心事?”

江澤離任由雙腳落在水面上,落腳的水面頓時一塊冰,“這不是一個說話的地方,走吧。”

話音剛落,兩道白色身影不過瞬息就回到地面。現在江澤離不應該是給各家送信嗎,問道:“兄長。”

江澤離道:“無事,不必擔憂。兄長不日便趕赴道天路,不過想你在姚家,便順路過來看看。不過我來得巧,順道抓住一個深夜練劍的夜貓子。”

聽著江澤離的話,尤憐也是不自然地在旁邊摘了一朵鳳凰花,手指卷著嬌嫩的花瓣,江澤離看著:“可是阿省有關,他那個性子啊確實愛鬧,你性子也是容不得,既然容得,為何又要獨自生悶氣,與他說說便好。”

尤憐揉著花瓣不說話,江澤離看著不禁眼底一淺,倒是還跟小時候一樣,一談到自己的事情手裏總得要玩些什麽,“你不說,是否他也不說,不如由我這個兄長當面談談?”

尤憐搖了搖頭,低聲道:“他既不願說,我也不強求。還有,兄長現在過去也叫不醒他,他一覺能睡到晌午,晚間還用了酒,不知要睡到何時。”

聞言,江澤離笑了起來,“那可真的有氣受的。”說完江澤離從儲物袋拿出一個包裹,道:“我游歷下修界給你們帶的小玩意,你和阿省兩人分分吧。放心,你阿姐阿青和清漱都有,總不能厚此薄彼。”

如此尤憐剛想推拒的心被堵住,只能被迫接受,道:“兄長在下修界游歷如何?”

江澤離側首彎頭低笑:“倒也還算平順,倒是可憐楚兄弟。說好的同行,我和屈兄卻一個個離去。對了,聽聞你們在風雪山脈斬殺了一頭幾百年的妖獸,可曾受傷?”

尤憐心中觸動,搖頭,“未曾,讓兄長擔心了。”

江澤離道:“未曾就好。不過殺那頭妖獸你和阿省應該出了主力吧。路家那小子我知曉,頭腦雖靈光些,但於仙道始終是弱你們一籌。”

既然得了好處,那自然得信守承諾,尤憐道:“聒碎不敢居功。”江澤離笑道:“你我兄弟,又無旁人,不必如此拘束。不過路二公子這一出怕是要將路家攪亂,對了婚宴可還玩得開心,你以前不喜這些,倒是阿省更喜歡熱鬧。”

尤憐低著頭,“他非要鬧著來,恰巧祖父要我來姚家送信,便只能由著他。”

江澤離笑了:“你啊你。”話完家常,也該聊點正事了,尤憐道:“阿兄可知姚羨此人?”

江澤離想了想,自己也從未聽過姚家有什麽名門仙士,搖了搖頭,“並未,是最近出來的仙士嗎?不過姓姚,又不問姚家主,先來問我,定是先行問過了姚家的人,此事與我有關。”

江澤離沒用問的語氣,心中已有決斷。尤憐點了點頭,“確實和兄長有關,勞煩兄長想一想,兄長少時可來過姚家遇到一個小孩子?”

說到少時來姚家,江澤離便已經想了起來,道:“我想起來,確實有這麽回事,好像是見過一兩面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我也有些記不清。”

尤憐道:“兄長請說。”

江澤離道:“那是姚大公子的生辰,我秉祖父的命令去姚家赴宴,當時要帶你去你還不願意。我帶著你阿姐去了,就回去時碰見了姚羨,瘦瘦弱弱像個貓一樣,身上還背著一具女子屍體。當時你阿姐賴著不肯走。我替那個孩子尋了份棺材,好好安葬了。那孩子非要親自動手,我見他身上有不少暗傷,終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便沒動心思,給他渡了些靈力。披了件薄衣給了些吃食和銀錢。當時你阿姐非要送人家丹藥,想來癖好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江澤離這麽說,姚羨出去的畫面也能對上,尤憐道:“兄長,後來可曾見過他?”

江澤離道:“見過吧,我也記不清了。當時我和你阿姐去姚家,她當時那個性子和現在的阿省有得一拼,到處亂跑,闖進了一處果園,摘了好多果子。好在那果子精友善,沒拿果子砸她。畢竟是往事了,我好像在那個果園見過你所說姚羨,具體我也忘了,當時正忙著找你阿姐。”

尤憐蹙眉,想著線索又斷了,江澤離見他這副模樣擔憂道:“可是遇到了煩心事?”

尤憐道:“祖父可曾向兄長提過靈安山之事,此人跟靈安山有重大關系,還跟下修界有牽扯。”

江澤離有些震驚,“祖父說過。倒是沒想到當時的小可憐居然成了這樣。”

尤憐道:“此人乃是當今姚家主之子。”

明面上姚家主只有三個子女,暗地裏卻不在少數,江澤離稍微一想,便知道尤憐說的是哪種,嘆道:“那還真是孽緣啊。”

尤憐跟江澤離說了冰川之後的所見所聞,事無巨細。江澤離聽完,道:“聒碎不回家?”

尤憐搖頭:“不是,薛省後幾日要跟著金靈道人去豫州,時日不短。想讓我做伴,既然答應了自然不能違約。勞煩兄長替我稟告祖父了。”

江澤離莞爾道:“還說這些。不過,自然是能違約的,他玩你也多玩幾天,放松一下。”

“自從中秋一別,我們兄弟也有一段時日不見了,瞧著你倒是長高了不少。”話家常總歸是溫馨一些的,尤憐目光也不禁軟了些,“還未兄長高。”

江澤離笑道:“兄長畢竟年長一些,還跟兄長比。你與阿省比誰要高些?”

“自然是我!”尤憐不假思索道。話說完自己在兄長面前過於沖了,剛想行禮,江澤離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頓時嘴巴便張不開了,“好了,兄弟之間還說這些,夜深了,兄長也該走了。”

說完江澤離已經禦劍而飛,白色衣袍如雪浪翻滾。江澤離已經是青年模樣。立在劍上,身形挺拔端正,面如冠玉,風姿出眾,嘴角時常帶著淡淡的笑意。

尤憐對著行了個禮,看著江澤離消失不見,站了片刻後才走。

尤憐回了房間,卻沒想到自己床上還趴著一位“醉鬼”。看著房間尤憐還以為自己走錯了,退了出去看了眼房間牌,完全沒錯。得出結論,薛省這家夥還知道自己爬床了。當然還有更壞的一種可能,

那就是薛省根本沒醉,想到自己哄著薛省叫哥哥的場面,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這麽親昵帶著暖昧的稱呼與他連江澤離都沒喊過,卻被薛省捷足先登了。

聽到門被打開的聲音,床上人已經轉過了身,雖然耷拉腦袋,但哪裏還有半分醉意,尤憐頓時感覺被騙了。

少年看到他,一雙桃花眼瀲灩,唇邊的酒窩蕩漾,語氣揶揄,“哥哥。”

一股麻意從腳底沖向頭頂,欲羞欲死,尤憐將手上的東西甩了出去,忍了忍裝修作淡然的模樣:“嗯。”

“我在。”

簡單三個字就化解了這場尷尬,尤憐不得不稱讚自己的機智。薛省被包裹打中,故作痛心狀,心中卻是樂開了花,尤憐跟他別的沒學到,臉皮倒是修煉得越發厚了,剛才也討得了便宜,也不好再得寸進尺,不然又得哄了,丟開包裹:“說!這麽晚了,你去見哪個野男人?!”

薛省話音剛落,就感覺臉上一疼,連連哎呀求饒,“尤憐,你松開!疼疼疼!”尤憐揪著他的臉,算是明白了,對付薛省能動手盡量不動口,說也說不過他。說不準還能被他氣死,怒道:“什麽野男人,那是我兄長。”

薛省一喜,“江師兄竟然來了,你怎麽不叫我?!”

尤憐:“……”

薛省想到自己睡到大中午的戰績,頓時不說話了,想著事哪能睡得著,不過是借著醉意發發瘋,撩撥撩撥人,不過說真的。他家尤三哥哥說起情話,倒真是讓人意外,差點沒忍住,蹦起來親人兩口。

薛省繼續道:“對了,你把東西給江師兄了嗎?”

尤憐:“……”

尤憐不少話,薛省才反應給過來,所有東西都在他身上,尤憐還沒說,他自己倒是先笑起來,“哎呀,喝了酒記性就不太好了。”

尤憐道:“找個大夫給你看看?”

薛省過來連忙擺手:“不用,我腦子好著呢!”

尤憐不想爭辯,道:“那是兄長給你的東西,應該是吃食,你打開看看。”

薛省道:“江師兄來就來嗎,還帶什麽東西。”話是這麽說,薛省手上沒停,如尤憐所料,江澤離給薛省都是一些吃食。尤憐是一些少見的劍譜,裏面罕見的還有一本符咒疏,上面寫著贈省。

薛省看著符咒術,比糕點收到還要高興,在書上親了兩口,道:“江師兄為人還真是妥帖,知道我喜歡什麽!”

說著隨即拿起一塊糕點,當即就楞住了,這是金瑤的口味。上輩子除了跟宋氏打仗,他從不去金瑤自然也吃不到金瑤的糕點,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用頗為驚奇的聲音,道:“尤憐!這是我家鄉的糕點,好吃你快嘗嘗!”

尤憐原本想提醒過午不食,但看到薛省那一雙期待的眼睛,便又不自覺接了過來,金瑤的糕點和他想的不一樣,甜味很少,靠的是食物本身的甜味。倒是讓尤憐想不通,一個不吃甜食地方竟會養出這麽愛吃甜的人。

薛省眨眼間吃掉了兩三塊,尤憐嘴巴裏一塊都沒吃掉,正當薛省想要去吃第四塊的時候,卻發現包裹竟被尤憐不知不覺什麽時候給順走了道:“尤憐,你搶我糕點!”

“過午不食,晚間已經吃過,現已是子時,多吃三塊糕點,對脾胃不好,明日再吃。”

薛省哭喪著臉。“可是我想吃啊!想吃的不得了,您就大發慈悲,讓我再吃一塊吧。”

尤憐毫不留情道:“睡覺。”

薛省右眼一瞥,看到尤憐手裏那塊沒吃完的糕點,心念電轉,直接搶了過來,塞進嘴巴,期間嘴唇無意劃過尤憐的手指。

尤憐迅速抽了出來,一張臉也是變幻無常。吃飽了,薛省滿意的打了個飽嗝,灌了自己一口水,漱口,才滿意的躺在床上,繼續睡覺,拍了拍床側示意他也睡過來。

尤憐慣得他,當場摔門而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