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取名(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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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名(六)

告了別,兩人朝著姚落指著的方向走去。行人漸遠,周圍也開始荒蕪起來,薛省道:“看來還真如姚落所說,這裏荒蕪得很,姚夫人不讓弟子靠近。”

尤憐道:“你覺得姚落所說可信幾分?”

“怎麽你還不信呢?我覺得起碼可以信個七八分,尤憐你是真不知道愛八卦的人,能做出什麽愛打聽的事!”

薛省想起從前和師傅在下修界行醫的時候,村裏那些八卦的老太太嘴巴有多厲害,師傅什麽也不肯說,卻還能把師傅的八卦扒了個幹凈,連他當時還是個毛娃娃也不肯放過。

他道:“先不說這個事情,你覺得姚夫人參與了沒有?”

尤憐道:“應該會參與一些,眉氏女子向來孤高清傲,從不許丈夫納妾,當年迫於壓力,姚夫人當年也不會嫁給姚家主。”

“壓力,什麽壓力?”

尤憐道:“不甚清楚,聽說當年的眉氏家主,也是當今姚夫人的父親,練功走火入魔,在一次重要的宴會當場瘋魔,發狂而死,姚夫人上前阻止,也被打成重傷,還死傷了不少人。”

“發狂?六親不認?”薛省道:“這個癥狀倒是像……”

尤憐搖了搖頭,“沒有證據,便不能下推論,且眉家主去世多年,許多事便沒了證據。倘如上修界真的混入那幫人,那可真的。”

薛省頓住了腳步。

心中不知道什麽滋味,他是知道上修界今後會大亂。當時他一直在跟宋氏作對,對上修界也不甚了解,不過上修界雖有抱怨,卻從未真正出手。那他們是否伸向了真正有敵意的地方?

這薛省都不得而知。不過,薛省想法,有一人可能知道,但現在可能那人也太小了,不對,有一個人跟他說過!

尤憐也停了下來,轉身和他對視,“你想到什麽了?”

薛省道:“倒是想起有人跟我提過,眉氏母親的事情,眉氏母親並非眉氏父親兩情相悅,而是眉氏父親搶來的,當時眉氏早已嫁人,腹中也有孩子。不過被眉氏父親看中後,搶去了,腹中的孩子也落了。幾年後懷孕,一胎雙生,而當今的家主便是姚夫人的姐姐。雖是雙生,但是姐姐的天賦卻碾壓了妹妹,還坐上了家主之位。但有一點很奇怪,被強娶的眉夫人生下兩姐妹後。第二天撒手人寰,而眉家主冷淡得很,沒有絲毫的傷心之意,草草就將夫人安葬了。”

“其中蹊蹺惹人生疑。”

尤憐道:“確實惹人生疑,眉家主有疑點,眉夫人之前已經嫁人為何還能不顧臉面,強娶眉夫人為妻,打掉眉夫人肚中的孩子。在強娶生下孩子之後,卻又不聞不問。”

忽然他頓下了腳步,薛省也似乎想到了什麽,“嫁衣!”

所謂的嫁衣可不是女子出嫁時候所穿的嫁衣,而是一種人,一種曾在上修界曾遭受哄搶,可謂驚世駭俗。不過這種瘋魔行為,很快被上修界制止。

嫁衣人也從此銷聲匿跡,至此已經過去好幾百年了。嫁衣人血脈特殊,若生為男子身上必有異能,若生為女子則可給自身靈力傳導給孩子,嫁衣人傳給生下來的第一個孩子,第二個則會和其他孩子無異。

難怪當初的眉家主會如此瘋魔的哄搶。不過嫁衣人這種體質,倒是和他們在山洞內見到神生下的孩子一樣。要想知道真相,還得去眉氏一趟,姚夫人也問不出什麽。

薛省道:“要走的地方,可真是不少。”

尤憐道:“此事我會讓祖父寫信過去,到時候我去眉氏走一趟,寫信告知與你,你也不必過於擔憂。”

薛省笑道:“那還真是辛苦!”

那是一個院子門都被爬山虎覆蓋,無人打理,也很少有人走動。

薛省沒想到,當初一眼看到的華燈三千,晃晃燈火的越蘇竟然還有這種地方。尤憐用劍砍掉門上的爬山虎,收回劍,門無風自動,“啪”的一聲自己開了,揚起一陣灰塵。

薛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灰塵嗆了,尤憐看到他這個模樣,趕忙把人拉了回來。也就是拉的時候,朦朦朧朧灰塵之中,薛省看見了一個人影,在湖面撒著什麽東西,白色的,圓形,看著像紙錢。

紙錢?還灑在湖面上?姚落說的話已經信了九分。這池塘死的是姚家主的私生子,那時候那對母子四面楚歌,無人幫扶,可是幫他撒紙錢的又是誰?

難道是姚落說的——是害死姚家主私生子的那個人!

可若是姚夫人做的,大可做場法事,安慰一下。假如真的害死了那個孩子,都死了不少時間了,肯定年年都要祭拜,不會逮著這一天。

既然每年都來祭拜,那麽這個人又是誰呢?首先肯定是排除別家人,能在姚家這種地方出入自如的人,要麽是姚家子弟,要麽是當年一起服侍的奴仆。

姚家弟子一般不會跟婢女扯上關系,更何況還是家主的奴人,這麽一想那只能是奴仆了。不過有點巧,他們一打聽,就有人祭拜?

薛省和尤憐不約而同收斂了氣息,對視一眼後,悄無聲息靠近,躲在門旁邊的雜物裏面。

一個模糊不清的黑影,臉上一副痛苦的表情,手死死地掐著自己的脖子,然後“嘭”的一聲投入池塘。

自殺跳塘!

薛省兩人根本沒反應過來,迅速出來,躲藏都是多餘的。薛省趕忙跳入池塘,池塘很深,底下還有一股強勁的水流。要不是薛省定力好,就被吸進去了,憋住氣,擺動身體,如同一尾魚,將人給撈了出來。

薛省迅速摸了臉,這池塘是活水即便多年沒人打理,水也不會臭。晃蕩兩下,將耳朵裏的水晃出來。尤憐拿出了衣服,指著旁邊的院子道:“換衣服,別著涼了。”

薛省拿著衣服,很快就跑進了那個院子,一進去院子一股破敗的黴氣撲面而來。薛省都想吐了,屋內到處都是蜘蛛網,已經荒廢多年。

濕漉漉的衣服掛在身上,活像只大水鬼,薛省趕忙換好了衣服。

這間屋子很大,卻又空又寒又臭。窗戶也是十分地破敗,可見在破落之前就已經壞了,床榻上還有什麽東西。

薛省用旁邊的木枝撩開,一撩就破,依稀可以辨認這是一棉被,被子撩開頓時跑出了幾只面黃肌瘦的老鼠。薛省捂住鼻子,猜想這個應該是那個孩子的房間。

房間裏還有衣櫃,薛省打開衣櫃一看,裏面放著孩童和女子的衣物,兩人加起來還沒薛省一個人的衣服多。

薛省發揮出翻箱倒櫃的本事,找出了娘倆的所有家當,一個已經發黴的藥包。

薛省聞了聞是尋常治療手腳冰涼的藥,這種病痛通常發生在女子身上,看來那女子怕冷。

說到冷,薛省也莫名其妙地冷了起來。可是正當他要走出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這裏不是冰川了,照理說他應該不會這麽怕冷。想起還有一個地方沒找,立馬蹲下身,果然在床底下發現了一個東西。

地下是一個小孩子,小孩子沒有實體,靈體上淡藍色的幽光。既不像魂魄也不像地縛靈,身形瘦弱,臉盤也瘦瘦小小,一看起來就沒吃飽飯。衣服雖然不整潔,但也說不上臟,看不出什麽。

薛省問他,小孩子也不說話,懶懶趴在床底,仿佛床底是他家。薛省在儲物袋裏掏出小時候師傅給他買的雜耍玩意,扔過去小孩也不為所動,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無聊地看著他。

薛省:!!!!

竟然這麽有趣!薛省小聲呢喃道:“這孩子不會是個啞巴癡呆吧?”

聞言,那孩子的鬼魂頓了頓,沖他張開了嘴。

牙挺白,舌頭也有,指著自己的腦袋來說明他很正常。動作做完朝著薛省翻了個白眼,以表鄙視,說他才是癡呆!

看那孩子停手,薛省就扔了塊糕點過去,不過下一秒就不見了,薛省震驚:難道這裏有吃糕點的鬼魂!他不死心,又扔了過去一塊,又不見了。這次薛省長了個心眼,他扔了一大堆過去,別的鬼沒有,面前的鬼魂倒是有一只。

小孩雙手拿著糕點,嘴巴也吃著,狼吞虎咽像是八輩子沒吃過飯,剛才的懶散樣子一掃而空。

薛省笑道:“餓了早說啊,早說我早給你。”

小孩吃著糕點,接過薛省手裏的水,百忙之中道:“我餓得沒力氣,不想說話。那個女人一年才送一次飯,這裏是仙家我又怕死,不敢出去。”

糕點雖然抵餓,卻不是什麽正經吃食,薛省又從儲物袋裏拿出燒雞和糯米糕給他,都是他從姚家宴席上順走的,“吃這個,糕點吃多了膩。”

小孩吃得滿嘴流油,薛省道:“死了多少年了?”

小孩吐出一根骨頭,“不知道,反正死得挺久的了。我那個時候好像還沒出生,就被人落了胎。聽周圍人說,她也是迫不得已殺了我。”

還沒生下,竟然還能自己長大,薛省仔細觀察小孩的魂魄,沒有一絲鬼氣,薛省心念電轉,這孩子怕是天生靈胎!

薛省道:“小孩既然你在這裏挺久的了,那你知不知道這以前主人的事?跟我說說唄!”

小孩道,“吃了你這麽多吃的,我可不想落人口舌。”

薛省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道:“蠻乖的嘛,知道知恩圖報。”

天生仙胎生下來就比常人修煉速度更快,在上修界是萬裏挑一。尤憐也是天生的仙胎。薛省忍不住噓唏,這孩子要是能順利降生,如今在上修界必然有一席之地。

薛省背上來那人,瘦瘦小小的,是個女人。中年面相,體內有靈力但是很微弱,連金丹都未結,這樣的實力應該只是家中的奴仆。耷拉著腦袋和手臂。

尤憐探上女人的脈搏,眉頭一皺。

剛換好衣服的薛省看到尤憐蹙眉,問道:“怎麽了?”

尤憐搖了搖頭,“死了。”

“不是吧!”薛省震驚道:“就這回功夫他就死了,修士哪有這麽快!”

尤憐道:“不是,她在跳入湖中就已經死了。”

尤憐說著,“看,脖子上的傷痕?”

“傷痕?”

“對,”尤憐道:“人是掐死的,必然痛苦,可是這位女子卻是一擊致命。可這位女子卻用了很長時間才把自己掐死。人窒息時,通常會後勁無力,所以呈現的傷痕也是不一樣,這個傷沒有深淺變化。”

薛省道:“也就是說這個人是被人害死的!被什麽手段控制。”

“很有可能。”尤憐點頭。拿出問靈,準備問話。

可是在尤憐吹了一段瀟音後,魂魄並沒有出現,薛省震驚道:“不可能!溺個水連魂魄都溺沒了。”註意到尤憐的眼神,立馬改口,“開個玩笑。”

尤憐道:“不是,是她的魂魄被下了安魂令。”

安魂令是世家子弟常用之法,一般是讓人死後不化厲鬼,修士化鬼會很麻煩。其二是保密,人死了魂魄也問不出什麽東西。不過一般這種東西,都是世家子弟先用。

可這地上的女子……

尤憐道:“應該是姚夫人曾經的人。”為了防止家族秘密洩露,通常主人家的奴仆也會被打上這種印記。

這次思索也是無果,薛省道:“我在屋子裏找到個小孩,他應該知道些什麽,先去問他。”

“小孩?這裏怎麽會有小孩?”

薛省眼裏也有些驚奇,不過這種驚奇在此時卻顯得有點諷刺,“死了的。那個小孩沒被姚家發現還真是奇葩,不過也說明自從那孩子死後這裏就沒人來過,不然早就發現那孩子了。”

推開門,那孩子將薛省給的食物吃得一幹二凈,連個殘渣都不剩。薛省驚嘆,這孩子有他的精髓了,道:“還要嗎?”

小孩揉了揉滾圓的肚皮,“不用了,吃飽了。不過你想給我的話,也可以帶給我。”

尤憐看著那小孩,“非人非鬼,非魂非妖,倒是個不錯,你可願意隨我回尤家?”

“你能帶我離開,可尤家有吃的嗎?我想要吃東西。”

薛省道:“當然,吃不完的東西,雖然不好吃,但保證管飽!”

心道:“在心中記上一筆,尤憐喜歡撿孩子,不僅撿了阿青,清漱,還有霜溫。不過現在改名叫蟲二了,現還加上鬼魂位置。”

尤憐面無表情碰了他一下,薛省嘻嘻笑著,轉頭看向小孩,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搖了搖頭,“沒有名字。”

想來也是,人家還沒生下來就被落了下來,怎麽可能有名字。薛省覺得自己該打,拿出珍藏的糕點,“來,這個更好吃!你要是來了尤家,雖說飯菜不好吃,不過哥哥我倒是可以給你送吃的,絕不會讓你吃糠咽菜!”

小孩接過糕點,就算不好吃他也會吃的,他聽說過尤家,飯菜雖然清淡但也達不到難吃的程度,抓住薛省的手,道:“我願意跟你回家。”

這時尤憐開口了,他打量著小孩,道:“曉窗風細響檐鈴,一曲雲璈枕上聞。冠我尤家姓,取尤雲枕可好?”

“不好不好,”薛省連說了兩個不好,“我看取雲璈更好,聽著更威嚴一點。”被薛省的語氣帶動,加上小孩更親近薛省,眼睛湧出躍躍欲試的表情。

尤憐面無表情的掐斷了他們的幻想,“雲璈乃樂器,擊打樂器。”

薛省哈哈笑了兩聲,“哎呀,剛才抽風,那話可不是我說的,雲枕好雲枕好啊!”

尤憐和尤雲枕都翻了個白眼。

笑完了,薛省正色道:“好了,不玩了,我們開始吧。跟我們講講姚羨的事情。”

尤雲枕道:“說話也太費口水了,不如你們親自看看吧?”

這也太懶了,簡直比巳時才起來的他還懶。話說到後面又震驚了,這孩子竟然能讓他們附身到姚羨身上,這是什麽本事!以前從未聽說過啊!

尤憐眼中也有一絲驚訝,“這是何法?”

尤雲枕道:“不知道,反正就是會。而且在落胎時,那女的應該挺後悔,不過她說生下來也是受罪。不知道該生還是不該生。那女的給我燒了挺多仙術的,我收到了。”

薛省震驚道:“收到了,你竟然收到了?!”

小孩點了點頭。薛省更加心痛了,他死了好多年都沒見到一張紙錢,也沒收到一份禮物。不對,糕點好像有人給他送,不過那人應該是個窮鬼,都不知道燒點紙錢。

尤憐在旁道:“不可無禮,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尤雲枕聽到這話,一下松開尤憐的手,抱住薛省的腿,道:“可我沒有發膚。”

“……”

對啊,人家是鬼啊!薛省聽到這話心中莫名想笑,肚子抽痛得厲害。尤憐狠狠瞪了他一眼,薛省只好勾著腰,哭不得笑不得,摸了摸尤雲枕的頭,憋笑道:“這小孩還挺不討人喜歡的。”

很快,尤雲枕雙手掐訣。一張笑臉帶著不符合年紀的從容和正色,沒多少嚴肅,倒是覺得怪可愛的,“記住,你們看了就一定要帶我走。我這個法術,你們不能直接附身到人身上,但是感覺一點也不會少。”

一陣天旋地轉,原本輕飄飄的羽毛落在了實地上。故事的主人睜開眼睛,薛省尤憐也睜開了眼。一睜眼,周圍景色開始潤色。破敗院子變得鮮活,周圍人也很多,這裏的一切都看起來很新。

薛省道:“感覺跟心眼術差不多。不過那孩子能把過去的東西放給別人看,假以時日這個技能還是很不錯滴!”

尤憐道:“男有異能,女則天賦異稟。這個小孩猜得沒錯應該是嫁衣人的後代。只是我不懂,那女子為什麽要打掉自己的孩子?”

薛省大膽鋪設,“尤憐你有沒想過,神生下的孩子可能就是他們說的嫁衣人。為他人做嫁衣可不就是神?假如神明的孩子也陷入詛咒,孩子生下來也是受罪,那還不如不要生下來。”

尤憐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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