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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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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面(一)

薛省和尤憐幾乎是深夜才回到姚家。忙活一晚上,薛省想也不想直接躺在床上。尤憐給他用了清塵術,疲憊不堪地回了房間。

回到房間,尤憐也沒有休息,而是繼續追查看到的東西,神女究竟是何來歷?圖靈給他們的靈珠雖然說提到了禦察臺只能說明他們有勾結,並沒有表明他們的身份。關鍵證據還是得自己找。

想到這些,尤憐拿出了筆墨,寫下需要讓師傅查找的地方,捏了一朵棠梨花,放飛出去。

除此之外,那群面具人也是夠讓人憂心的。既然他們要將神女覆活,可是這種手段覆活的神女,神女還是原來的神女嗎,還有人真的能覆活神嗎?

所需要煩憂的事情太多,尤憐房間的燭火幾乎是照夜如晝,蠟淚成柱,繁雜的竹簡攤了一地。儲物袋裏幾乎都是書簡,關於神女的記載尤憐幾乎是找了遍,所得也不過只言片語。

神女仁慈,世人恭敬。完全不像山洞裏說的那樣。

沒有結果,尤憐煩躁地蹭了蹭頭,一夜沒睡,感覺眼皮被巨石壓著,昏昏沈沈靠在桌案上睡去。

又是這個夢境。尤憐回過頭,自己為什麽要用又?!

沒等他考慮,畫面接踵而來,真實又虛幻。

大樹郁郁蔥蔥,翠綠枝椏。周圍環境都異常熟悉,這是他的院子,不過棠梨樹沒有開花。他還記得那棵樹從不開花,可他第二天,推開院子一看,滿樹繁花,薛省就站在院內對著他笑。

一轉眼又變了,薛省摔在地上帶下大塊的枝杈。那棵樹對於年少的他是情感的寄托,倒是和從前一樣,舉著劍就要讓薛省好看。

可是又不一樣了,薛省沒動手,在院子裏到處亂竄,尤憐就這樣看著,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畫面一轉,還是熟悉。他和薛省待過這個地方。明晃晃的牌位,這是尤家的祠堂。

尤憐下意識往左邊看去,沒看到睡得東倒西歪的薛省,眉頭下意識皺起,挺直了腰背,看著牌位行了禮。

沒過一會,尤憐就聽到了響動,側首一看是薛省那雙眼巴巴的眼睛,帶著愧疚之色。

畫面又一轉,這次從前都不一樣,入目都是紅色,鮮血的紅,鼻尖也是難聞的血腥味。

死人!到處都是死人!

就在他楞神的時候,手裏舉著劍,已經將一個人的胸膛貫穿。他變成了舉劍之人,尤憐心裏密密麻麻的疼,他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青年轉頭看他,輕笑又帶著嘲諷:“無論我做任何事,你要阻止我呢!”

什麽事,是這遍地的死人嗎?尤憐被這密密麻麻的心痛快要逼瘋了!

請說,青年對著他向前走了兩步,劍身往肉裏刺進去幾寸,尤憐控制不住地縮了縮,握劍的手有些輕微地顫抖,“你是瘋了嗎?!”

“我瘋了?”青年嗤笑一聲,“你憐惜我,你怕是瘋了。”還沒等尤憐說話,青年一下就到了他面前,劍刺穿了青年的身體。

尤憐猝不及防,感覺呼吸不上來了,被青年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尤憐忍不住悶哼一聲。像是洩憤一樣,聲音沙啞帶著哭腔,“尤憐,我恨死你們了!我恨師姐,恨師傅,我恨爹娘,為什麽我要遇上你,遇上你們,給我關懷後,又毫不留情地離開。”

尤憐想要安慰他,青年突然吐出一口血,雪白的教服頃刻間染成了紅色。青年一把推開他,捂住嘴巴。尤憐那只想要安慰的手停在空中,不上不下。

“世人知道我殺了多少人,卻不知道他人欺我辱我,視我為草芥,我原也可以瀟灑過一輩子,是這個世道,是你們逼我的!”

每聽一個字,尤憐心就疼一分,疼痛像附帶到骨頭裏,疼得他動不了。青年虛弱的走回了高座,尤憐看著,手控制不知的抖動。

這人快要死了,活不長了……

他感覺周圍一片耳鳴,他控制自己的聲音,從未如此低聲下氣,“能不能,不要死……”

而高臺上的人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哈哈大笑,可是笑著笑著就哭了,“尤憐,今生所作所為從未後悔。尤憐戰場無情,你我本是對立面,是我對不住,對不起。”

說完他嘴巴湧出一股鮮血,“尤憐,我用了禁術,我活不長了,就當是年少時的情誼,”他指著自己的胸口,“這次準一點,好不好,尤三哥哥?”

聽到這個熟悉的稱呼。尤憐覺得要瘋了,心臟狂跳,“你、你!”

“你到底是誰!”尤憐顫抖的問出聲,雖然他一開始就聽這個人的聲音很熟悉,但是他不敢想,也不敢往那處想。

青年低笑一聲,“尤憐,我是薛省,薛夢成,你的敵人。”

他說:“這樣的你好怪,我從未見過。”

說完,他好像也不在意了,躺下給自己施了一個幻術,慢慢地身上沒了生氣。他死了。

尤憐驚慌失措地跑了上去,他想要看清青年的臉,可是他看不清,看不清!哪怕是近在眼前,臉貼著臉他也看不清!

心臟前所未有地疼痛,尤憐抱著屍體,發出了一聲近乎野獸般哀嚎。

殿外淅淅瀝瀝地下著雨,雨水順著血,變成了血雨澆灌著高潔的白玉蘭。

就當尤憐以為自己會被疼死的時候,他醒了,朦朧之間,看見了薛省那張明媚俊朗的臉,尤憐幾乎是下意識抱著了他。

薛省猝不及防,被抱了個滿懷,感覺越來越喘不上氣,雖然他很希望尤憐熱情,但這份熱情不能建立在要把他憋死的情況下啊:“尤憐!松手!松手,快要被你掐死了!”

“……”

尤憐聽到聲音,放開了薛省,一雙鳳眼吊梢,眼尾還沾著紅。

身體在顫抖,心臟的疼痛要把他逼瘋。

“尤憐……”

“別說話,讓我抱著。”

薛省帶著調笑的語氣,“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瞧尤三哥哥倒是比旁人還要強一些,怎麽,不過一晚不見,多少個秋了?”

尤憐被他調笑的語氣沖淡不少,薛省道:“做噩夢了?什麽噩夢能把尤三哥哥氣哭,看我不把他抓起來抽死他!”

氣哭……

怎麽可能,尤憐一放開薛省,他可不會哭。尤憐看著眼前這人,緩了好一會,胸中那股疼痛也消失了。

薛省關切道:“什麽噩夢?”

尤憐回想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想起剛才的丟人行為,故意冷著臉,“大清早的找我何事?”

薛省聽到這一句話,腹中頓時笑了開花,拼命忍著,看他還能說出什麽驚世駭俗的話。

尤憐被他看到有些不自在,收起了房間的書簡,“到底何事?”

薛省笑著說:“我看我家尤三哥哥還在不在做夢?”

尤憐冷道:“荒謬。”

薛省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尤憐,現在可不是什麽大清早,都大中午了。”

尤憐:……

!!!手上的書卷也掉在了地上。

薛省接著道:“我聽路兄說你早膳和午膳都沒用,特意過來看看。尤憐,你可以啊!我都沒睡到大中午。不過多睡睡也沒事,起這麽早也沒事做。”

說完,薛省推開屋子的窗戶,外面果然艷陽高照,連早市也已經結束。

尤憐的臉又紅又青,薛省看他這個模樣怕是自尊病又要犯了,走過去拿起他掉落的書簡,摟住他的腰,狠狠一撓。

這人最怕癢了。

果然尤憐去抓他的手,薛省就不放手,輕輕將尤憐一帶,整個人都懸空起來。尤憐臉和耳朵通紅,不知道是怒還是羞:“薛省,你發什麽瘋!快放開我!”

薛省抱著尤憐轉了兩圈,才放下,笑嘻嘻道:“好了,夢裏都是相反了。”

尤憐推開他,不要以為說兩句好話,就能原諒他。轉過身,臉上燥熱難消,猛吸兩口氣,也是氣自己,這麽多年的冷靜自持竟然敗在了薛省身上。

忽然又想起冰山帳篷,薛省那張欲氣的臉,桃花眼如水,尤憐眼睛紅了,趕忙去撿地上的書簡。

薛省笑著從背後拿出食盒,擺在桌案上,尤憐收拾好了書簡,就看薛省沒個正形坐在書案上吃糕點。看他轉身,笑道:“尤憐,兩頓沒吃了,我特地叫廚房做的清淡菜式。”

尤憐坐了過去,沒像剛才生氣,見薛省沒動筷子,挑眉,有些驚奇,“你不吃?”

薛省不吃飯,這簡直是奇聞!

薛省擺了擺手,“昨天吃撐了,現在吃點糕點就行,再說明天姚家婚宴,我得準備準備。”

“……”

準備什麽,準備肚子嘛?

尤憐端起碗,“沒見過有人這麽喜歡吃的,下次生辰的時候,幹脆送你一桌吃食好了。”

薛省驚喜道:“可以啊,能不能親手做啊?!”

尤憐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挺美。”

薛省不要臉道:“我不光想得美,還長得美。”

尤憐無語道:“不就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嘴巴,沒有看出來。”

薛省笑了起來,手撐在桌案上,笑瞇瞇地看著他,“哦?怎麽記得從前誰跟我說過為色所迷呢,尤三哥哥?”

尤憐想反駁又說不出理由,只能學起了耍賴,“胡說八道!”

夾了一口白菜,卻沒想到裏面還放了辣椒,辣得咳嗽不止,眼眶有些紅了。薛省趕忙遞水,尤憐喝完火辣辣的嗓子好了很多,捂嘴道:“多謝。”

“不用客氣。”薛省眼珠黑,笑起來眼睛很好看,“尤憐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師傅是蜀人?”

尤憐端著茶杯看他,不語,顯然是沒說過。

薛省繼續說,“我師傅說,在他們那說謊就會被辣椒嗆到。”

尤憐感覺又被水嗆了,好在強大的自制力沒讓他把水吐在薛省臉上,一把放下筷子,“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薛省低頭一看,這不是吃得差不多了,要他吃只能舔盤子了。心中嘆氣,尤憐是不會收拾盤子,只好自己發揮一下賢妻良母的光輝把盤子給收拾幹凈了。

走的時候,尤憐正坐在書案上看書卷,薛省站在門口,感覺自己慘兮兮的,也是自己嘴巴賤,“尤憐,我走了。”

尤憐頭也不擡,“要走就走。”

“我真的走了啊。”

看尤憐是真的不理自己,薛省只好灰溜溜的逃走,“等等!”薛省趕忙轉頭,臉上的笑比花還燦爛,只見一個書簡往自己扔了過來,薛省趕忙接住。

尤憐道:“今天將這本書卷上的內容背好,晚上我要抽查。”

薛省臉上的笑頓時比哭還難看,手上的書簡重如千鈞,心中叫苦不疊,早知道就早點走了。

叫你嘴賤,叫你嘴賤,現在好了吧。不僅把人給惹毛了,還附帶一本書簡。這天殺的嘴!

薛省正郁悶著,出門就遇到了路清野。路清野心情不錯的樣子。想來也是憑借著雪凰的屍體,路清野在眾少年中脫穎而出,名聲大噪,路父路母更是樂開了花。路夫人逢人便誇,路家主倒是克制一點,但也是眉上喜色。相比父母路清野臉色倒是平靜。

路清野看到薛省一副衰樣,道:“怎麽了,你給尤憐送飯,他給你臉色看了?”

薛省道:“沒有,是我嘴賤惹毛了他。”

路清野幸災樂禍地拍了拍薛省的肩膀,“你這張嘴啊,我看你往女仙子湊的時候也沒見她們生氣啊,既然惹他生氣就不要往他身上湊,他不開心,你也不開心。”

薛省反問:“誰說我不開心的?”

路清野:“……”

所以你剛才那副衰樣,是裝出來的。

他道:“也就你願意湊上去了,我昨天給你使眼色你沒看。”

薛省道:“我還以為你眼睛抽筋了。”

路清野打了他一拳,“你才眼抽筋呢!我想跟你說尤憐昨天來找過我了,問了我好多關於雪山的事情,我可是幫你說了好多好多,什麽不離不棄,忠肝義膽啊!怎麽?憑著這救命的恩情,你也給你臉子看。”

這不是以身相許了嗎,薛省心道。其實他還挺沒想到,尤憐居然會去問這種東西,書簡嗎,他可以選擇好好背背。

他舉起手上的書簡,“喏,沒給我臉子看,給了我書簡看,還要背完。”

路清野道:“那你好好背,我等會出去了,就不陪你了。”

薛省看著他的背影,恍然想起自己的大事,連忙道:“等等!”

路清野轉頭,擺手,一臉無奈,“怎麽薛兄,還有什麽事嗎?如果要說尤憐的事的話,我可不聽。”

薛省收起了笑容,正色道:“不是,正事。”

看到薛省認真,路清野也收起了笑容,“走吧,說正事去房間了。”

薛省點頭,畢竟是上修界,路清野這幾天出風頭,自然會吸引很多人的目光,自然是要小心一點。

進了房間,薛省布下隔音陣法,路清野倒茶去了,道:“這麽認真,來,喝茶。”

薛省看著碧綠的茶水,是好看,但他不喜歡茶苦澀的味道,路清野自然明白薛省心中所想,“不喝茶,喝酒,正可是談正事啊,薛兄。”

“我千杯不醉,不過跟你說話,正事也說不出正事的樣子。”

路清野吹散茶盞上的熱氣,“上好的碧螺春,可惜了。對了,你要跟我說什麽事?”

他這位同窗,臉是一樣的臉,感覺卻是不一樣了。路父路母高興的時候,嘴上雖然高興,眉目卻很平靜,寵辱不驚。路家兩兄弟,都說路家長子是路家希望,翹首以盼,而路家二子,卻是天賦不高,喜好游山玩水,不務正業。

如今路清野這一反轉,不知道要嚇壞了多少竹雅堂的弟子。

薛省正色道:“你還記得我們去夜游國委派吧,那個容陰和夜游國的那些珠子和那些陰靈。”

路清野道:“嗯,是又出什麽事了?”

薛省挑眉:“沒有,我只是覺得奇怪,昨天正準備叫你去,可你不在,我就和尤憐去查探了。查探結果可能和靈安山有關,禦察臺也在裏面插了兩腳。”

薛省說可能也是受尤憐影響,畢竟他們手裏並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憑借一顆龍珠,說服力還不夠。

路清野放下手中的茶盞,笑道:“這背後牽連的東西可真大。”

薛省將茶盞裏的水,一飲而盡,苦哈哈的,不知道人為什麽喜歡喝苦的東西,咂舌道:“怎麽,沒信心?”

路清野笑道:“薛兄還是這麽喜歡放屁。”

兩人都幹了一杯,薛省跟路清野講了前因後果,此事牽扯到水芙鎮,青山城還有靈獵,是一個巨大的工程,薛省只能挑重點講。

講完,薛省立馬灌了三杯水,路清野問道:“世上真的有神嗎?而且既然真的有神,選擇殺害又千方百計地覆活,這人啊真是賤,不吃苦頭永遠不知道自己有多麽好命。”

薛省也不知道但也不沒否定神的存在,“有沒有神我是不知道,他們想要搞是真的,人也卻是挺賤的。”

“那你想要我做什麽?在我轄管的地方,我倒是能幫忙,老爺子我盡全力去說,但是你要先跟尤家主去說,我才會開口。至於下修界地界,我與家中弟子關系不錯,會召集弟子查探那些被無辜殺害的人,至於其他的能幫就能,幫不上也盡量幫。”

路清野還是那副隨性的模樣,語氣卻多了幾分認真。

全都說到點子上了,薛省拿起茶盞,道:“敬你一杯。”

哪有人用茶水敬的,路清野早已習慣這位好友的風格,“同上。”

薛省道:“對了,我還想跟你說說道患的事情。”

路清野擺了擺手,“不用了,這個我知道。前兩日江澤離到我家說過了,老爺子跟我說過這件事。”

事情交代完整了,薛省也沒什麽好留的。他還要背書,準備拍拍屁股走人,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想問路清野一句。

“路兄。”

路清野放下手中茶盞,給自己續上,“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呢,如果沒有這個能力,我便會安守於此。可若是我有這個能力,卻到不了這個位置便心癢難耐。我這個大哥,守成有餘,將來做家主也夠格。但世道變了,而且我能力從不弱於我大哥,他也不過年長我幾歲,既然我能,那我為何不爭?”

說完,路清野抿了口茶,敬向薛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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