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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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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二)

等再次睜眼的是,看到不是帳篷皮革的顏色,不是冰川一片雪白,也不是薛省那張笑著的臉,而是一片紗帳,上面掛著貝類串成的串子。尤憐一撥開,那些串子便鈴鐺作響。

這不是他的房間,不過看這裏布置應該是客棧。

尤憐坐了起來,薛省剛出去端早膳,見尤憐醒了過來,兩頰蕩漾,端著早膳飛快跑了過去“尤憐!”

尤憐臉上淡淡的笑,“嗯。”

“跑這麽快,小心東西灑了。”

薛省哪裏還顧得上早膳,跑了過去,坐到床邊,探上尤憐的額頭,已經退燒了。焦急道:“你可算是醒了,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你整整睡了三天!”

尤憐雖然退燒了,但四肢還是軟的,喉嚨一片火辣,道:“我們回來了,宋家來人了?”

還沒說話,就被人搶白。

薛省跑得急,門也沒關,路清野就這麽大大方方闖了過來,道:“宋家可沒來人,都是我們幾個爬出去的。尤憐,你可是欠薛兄一大人情啊,是薛兄一路背著你回來的,一天一夜,一刻都沒放手。”

薛省道:“你說這些幹嘛?!”

心裏卻道:“快點說,快點說!快點宣傳我的豐功偉績!”原本薛省還不想說,可他看到尤憐表情的時候,心裏頓時路清野默默鼓掌。沒錯!就這樣宣傳我!

薛省瘋狂壓制自己上揚嘴角,面上卻一派正色,仿佛他真的不想讓尤憐發現。

路清野眉頭一挑,“你不想我說嗎?我看你倒是想讓我說。”

薛省端起尤清人那股架子,“胡言亂語。”心裏卻是笑抽風了。

路清野哪裏不知道薛省的九九,直接繞過他,端起一盒糕點,“你拿錯了,這是我的。”

說完就功成身退地走了,順帶還關上了門。

我的糕點!

薛省一臉尷尬,還以為不會被發現。他端起食盒,從碗裏舀起一碗粥,道:“喝點粥吧。你剛醒喝點粥能消化,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吃好吃的,不吃這清湯寡水!”

“過來。”

薛省聽話的過去了,笑嘻嘻道:“怎麽,不喜歡喝粥?要不然我叫廚房的人給你弄點別的?”

尤憐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跟我說說我昏迷之後的事。頭暈,正好解解乏。”

薛省點了點頭,一邊給尤憐餵粥,尤憐不願意,薛省只好坐在旁邊,道:“你昏迷之後,我和路清野宋子義三人鏟雪布陣,炸洞口炸了兩天就出來了,出來之後。”

薛省比劃著手勢,“背著你找了一個客棧,說到客棧。尤憐,我們到姚家了,時間正好,休整兩日就可以去參加姚家的婚宴。”

說完,薛省一把推開窗,窗外的景色一覽無餘,隨之而來的是男女混雜的叫賣聲,充滿人間煙火,楊柳依依,商販向行人售賣的新鮮產品,又或者是今年流行的胭脂首飾。

尤憐看著薛省,薛省站在陽光下,陽光給發梢打上一層暖黃色的光。少年面容俊朗,一副笑相,看起來心情不錯。

尤憐卻看見了他眼底的青黑,眼白有淡淡的紅血絲,懶散的坐在窗邊。尤憐知道薛省絕不像他說的那樣輕松。

薛省發現尤憐在看他,笑道:“怎麽,我太俊了,尤三哥哥看傻了?以後有的是時間看!先吃東西,你吃這麽少,我背你跟棉花一樣,半點都不費力。”

尤憐吃得不多,而且他早辟谷,吃不吃都無所謂,放下手裏的碗道:“過來。”

薛省沒正形過的走了過去,低下頭就這樣看著尤憐。兩人的呼吸可聞,他笑著熱氣噴灑在尤憐的臉上,“嗯,我過來了。”

嗯拉長,有種莫名

馬尾的發絲蹭到尤憐的臉,癢癢的,隨即分開道:“倒也不用說那些話,若我不救跟旁人有何不一樣?若尤三哥哥真想謝我。”

薛省點了點自己的臉,“那就親我一下吧。”

薛省話音剛落,就感覺臉頰一軟,像是被雲輕輕碰了一下,瞇眼笑得狡黠道:“不夠,再親一下!”

尤憐面無表情道:“得寸進尺。”

說完薛省脖子一癢,整個人被尤憐拉到床裏邊,沒等人反應過來。尤憐已經脫下他一只鞋子,被子蓋在身上。語氣不容置喙,“閉眼,睡覺。”

薛省趕忙閉眼,心道:“還挺會心疼人的。”

薛省本來就幾天都未闔眼。如今尤憐醒過來,他這顆吊著的心也算放下來了,眼睛這麽一閉,很快睡著了。

尤憐身體好,加上睡了幾天,在床上調息了會,很快恢覆過來。

看著已經睡著的薛省,緊縮的眉頭松開一些,掐住他的臉,輕聲道:“還真是喜歡胡鬧。”

說完尤憐探上薛省的筋脈,眉頭沒有放松,反而鎖得更緊了,他握著薛省的手,輸送靈力修補筋脈。

等薛省醒來的時候,床邊已經沒有人了,一摸冰涼一片,已經走一段時間了。

心道:“真是個無情的男人,睡完就跑!”

姚家仙都越蘇,越蘇和尤家不一樣建在山林。他家本是一個水鄉,後來發展成都城。這樣的仙都在上修界也是少見,從瞭風臺俯瞰,越蘇城千家伽藍,萬家燈火,各處可見黃金打造的流鑾和鳳凰頭顱,輝煌畢現,火樹銀花,三百三十三座外城煌煌燈火,熠熠生輝宛如天上京。

薛省正這麽想著,尤憐一身白衣從從容容的從門外進來,看他醒來,道:“醒了,你不是要說去吃烤肉嗎?別賴床了,去吧。”

尤憐話音剛落,薛省已經站在他面前,一臉躍躍欲試,眼底藏不住的興奮,攬住尤憐的手臂,“那我們快走吧!”

“……”

吃飯倒是沒有人比你積極。

薛省今天十分的興奮,剛睡飽就來了喜事。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就是路清野看到他和尤憐的時候,擠眉弄眼的,不知道什麽意思,他還沒仔細品味就被尤憐拉走了。

顯然是不想帶上路清野,薛省心道:“還真是小氣,不過我喜歡,隨我了,隨我了!”

哈哈哈哈哈!

夜市一直是上修界的特色,不過三清的晚上向來寂靜,不許弟子外出。和其他仙家相比,尤家宛如入深山修行的苦行僧。越蘇就顯得很是不拘束了,夜市大開,兩側的街道弟子來往,也有商販在販賣一些小東西。

薛省愛熱鬧,之前爬雪山可得他憋壞了,如今見了錦繡之色,哪能放手,拉著尤憐又走又看,簡直要比小孩子還要喜歡熱鬧,沒去多少地方,東西倒是買了一大堆。

忽然,薛省被一個泥人奪走目光,正要拉著尤憐上去看,卻不料胸口一疼,人直接後退兩步,“什麽東西?!”

薛省擡眼看去,只見一個姑娘摔在了地上。那姑娘身著俏紫色紫衫長裙,玄色繡花披肩馬甲,臉上帶著亥豬的面具。面具遮住了上臉,只能瞧見面具之下一雙嬌憨的杏眼。

薛省也是奇怪,誰家的女郎,上修界一般都是仙家子女,一般修道。就連江風晚也是十四歲結的金丹。倒是眼前這位——

身後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普通侍女的裝扮,身上並無家族繡紋,“小姐!小姐!”

少女被扶了起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薛省的錯覺,他總感覺誰在喊什麽阿瑤的。

少女看著他們道:“對不住了。”

薛省道:“不客氣!”

正當薛省拉著尤憐要走的時候,那少女摘下面具,一臉驚喜的看著旁邊的尤憐,“尤家小弟!是你,你也來參加我的婚宴了!”

“對了,你阿姐如何,可曾長高?我還想著她柔柔軟軟的一團呢?”

尤憐禮道:“見過阿姊。阿姐應該和阿姊差不多高。”

薛省一臉正經的看著眼前的少女,面具之下的少女,長著娃娃臉,一雙圓溜溜的杏眼,絕不是那種大美人形象,但也說是嬌憨可愛。

看不上去也才十五六歲的模樣,竟然要成婚了!真是人不可貌相!

薛省驚訝得下巴掉在地上了,尤憐將他的下巴撿起,拉了拉他的手臂,意思最清楚不過。他這才反應過來,禮道:“阿姊。”

話一剛說出口,薛省才知道自己說錯,笑道:“阿姊人美心善,是我失禮了。”

少女笑道:“不怪,不怪,倒是嘴甜的很!”

少女轉頭看向尤憐,道:“尤家小弟,不介紹一下?”

尤憐邁出一步,以隱秘姿態攔在薛省的面前,道:“他是金靈道人之徒,目前在三清任學。是我三清的弟子。”

“尤家小弟何必緊張,我又不會吃了他!”轉頭對薛省道:“原來是金靈道人的弟子啊!我是你們請帖上面的名字,虞瑤。你這個年紀叫我阿姊就行!”

這個介紹方式倒是新奇。

虞瑤,這個名字薛省在姚羨的嘴裏說過,說他們宗門有一個很厲害的女人,姚家二公子的夫人。雖然修為不行,卻很有手段輾轉於各大宗門之中,各種好天賦的弟子就沒有她挖不走的,且男女不忌。

薛省嘴甜道:“阿姊知道我?”

“哪能不知,路家夫人來姚家赴宴,將她二子好好誇讚了一番,三位的名聲無一不顯,三百年的雪凰妖獸,可真是年少有為!”

薛省收了好處,自然要說路清野的好話,“哪有,路兄這次可是很出彩,火藥將雪凰妖獸炸得渾身是傷。”

“我們又不是不知道那小子的實力,不過他今日這種表現也著實不錯,給路家長臉了。”

虞瑤捂嘴笑道:“對了,我還聽路夫人說,路叔叔知道清野擊殺雪凰時候高興得合不攏嘴,抱著酒壺過夜呢。”

薛省道:“聽說路家家主可是個不茍言笑的人,能讓他這麽高興也著實少見了。”心道:“怕是路家家主兩個孩兒出生都沒這麽高興吧。”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道男子的聲音。男子身長玉立,一身火紅色衣袍,相貌周正,眼珠極黑,透著不好親近和疏離。

男子大步走到少年面前,敲了敲少女的腦袋,臉上薄怒:“都快成親的人,還這麽好玩!”

少女揉了揉頭嬌嗔道:“你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小輩看到要鬧笑話了。”

尤憐禮道:“姚公子。”

這位便是姚家二郎,姚逢臨。

兩人站在一起,還真是郎才女貌。

虞瑤笑道:“尤家小弟,你叫我阿姊,卻稱呼逢臨為姚公子,好沒道理?”

尤憐剛要擡頭微微一頓,薛省搶白道:“不就是個稱呼,阿姊也知道聒碎這個人向來悶,我替他說了,”對著兩人就道:“阿姊,姚二哥!”

虞瑤嗔笑道:“就你嘴甜,真想把你挖到姚家!”

姚逢臨道:“尤家小弟,不必拘束不過是個稱呼,你阿姊她小孩脾氣,自在就好。”

說到小孩脾氣的時候青年目光軟化,眼裏是藏不住的沈溺味道。

尤憐道:“好。”

薛省趕著和尤憐去玩,跟新婚夫婦寒暄了幾句很快就走了。

在路上,薛省的八卦之心熊熊燃起,道:“那個阿姊的是什麽來歷?和師姐的關系很是親密。”

尤憐白了他一眼道:“這你都不知道,還上前喊人家阿姊。”

薛省道:“伸手不打笑臉人!說甜話準不會錯,尤憐這點你得跟我好好學,保準不會吃虧!”

歪風習氣,看著頗不好好走路的薛省忍不住道:“好好走路,扭得跟條蛇一樣,擡頭,挺胸,還有——”

“——撅屁股!”尤憐話還沒說完,薛省搶白並用屁股拍了他一下,尤憐面色一驚,那屁股極為柔軟,很有彈性。

尤憐還沒來得發火,薛省就已經挽上他的胳膊,樂得不行:“好嗎,說一說嗎?你知道我這顆八卦之心快要焦慮死了。神仙不懂凡人的苦啊!”

尤憐皺眉道:“那你覺得我為什麽知曉?”

薛省道:“直覺!”

尤憐嘆了口氣,道:“此事我也是聽阿姐說的,那位阿姊曾來尤家任學,阿姐那時年紀尚小,阿姊對她頗為照顧,也因此說了許多體己話。阿姐閑暇時也曾提過。”

薛省道:“難怪那位阿姊說師姐有沒有長高,原來是年長如此多!哎,尤憐你知道那位阿姊年紀多大嗎?看著比我還小!”

尤憐道:“不知。”

薛省思索了一下,心裏有了大概的估算,怕是和江澤離差不多大,或是再大上兩三歲的樣子。一把攬住尤憐的胳膊,“好,繼續!”

攤販上,薛省發現了一個面具攤販,樣式頗為新穎,隨手買了兩個給他和尤憐戴上。

其實這不算什麽秘密,只不過算是閨中事,很少會有人傳閱,女仙子倒是談論一片火熱。

虞瑤和姚家二公子乃是少年相識,一路結伴成為夫妻。羨煞了很多女仙子,不禁恨嫁。

虞瑤和姚逢臨,按照身份來說,一個是上修界姚家的二公子,一個是下修界的凡人,可以說是八竿子都打不著。但姚逢臨自幼喜歡道學,從十餘歲起,走遍了各式各樣的道觀,下修界也有走訪,開設道壇。姚逢臨受邀隨之師長前往南國講學,十九歲那年碰到十六歲的虞瑤。

少年心性,虞瑤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俊俏的郎君,她活潑開朗,經常帶著姚逢臨去看北國的風雪,街道的廟會,跳南國的舞蹈。兩人形影不離。

南國人都猜測,這位俊俏的郎君會娶走他們南國的小南蠻子,成為他的夫人。

虞瑤道:“逢臨你今天隨師長講道說得可還好,我阿姊說逢臨你很厲害,把對方說得一句話都答不上!”

姚逢臨:“道法論道,各抒己見,並無高低之分,而且……”忽然頓住了,“虞姑娘。”

虞瑤擡眼看他,道:“怎麽了?”看他說不出來的話的樣子,眉眼靈動,笑道:“你該不會吃飯的時候不小心吃到了辣,然後辣得說出來話來了吧!不過,你這今天講道繁重,怎麽有時間找我?”

說著,少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笑容燦爛,“你該不會是想我了,所以特地偷偷來見我的吧!”

南國常年風雪,南國人因此常食辣和烈酒。而姚家地處水鄉,口味清淡,偏愛甜口。因此姚逢臨第一次吃南國的食物的時,就被紅艷艷的辣椒辣得說不出話來。常被虞瑤取笑。

姚逢臨低垂一笑,但說話的語氣卻有些沈重和拘束,“不是。不過後面確實是特地過來,講學快結束了,我是和你說一聲我也該回去了,這些時日多謝虞姑娘的照顧,所以特地來說聲謝謝。”

少女的笑容一下僵在臉上,有些恨然地看著他,迅速跑了。

之後很多天虞瑤都沒有來找姚逢臨。倒是讓那些師兄弟有些好奇了,畢竟那位姑娘從前可是來上三四回了,偷瞟的目光掃到正在踱步看道書的姚逢臨,便知道有了結果

“哎,我有話要對你講!”

虞瑤面色有些緊張,但她性格大方,一旦決定的事絕不會拖沓,“我要嫁給你!”

“什麽?”

姚逢臨眉頭皺起,眼前的姑娘笑容燦爛,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彎成月牙,“我說,我要嫁給你!”

“虞瑤姑娘,我是道士清修之人不娶妻不留子,是不能娶姑娘的。我此來南國講道義之道,不茍男女之情,雖說和姑娘相談甚歡,但逢臨有什麽讓姑娘誤會的地方還請見諒。”

說著對虞瑤行了一禮。世家弟子高傲,姚逢臨這樣的人少之又少。

“我不懂,為什麽出家就不能娶妻生子,我嫁給你你依舊可以研究道法啊!我問你一句,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姚逢臨嘆了一口氣,“虞瑤姑娘,世上本來就沒有又得如來又得卿的雙全法。得一失一,向來如此。”

年少時人總有一腔的熱血,任憑對方推脫,但還是感覺他是喜歡自己的,虞瑤便是如此,“我明白!我知道!虞瑤就是喜歡姚逢臨!”

姚逢臨沈默不語,遠處的師長在叫他收拾行李。

“我年紀不小了!我阿姊也是十六歲嫁人成親!”

姚逢臨被催得沒辦法了,他一心想道,男女情愛倒是從未考慮,想直言拒絕,但是想著這些天的照顧最後無奈道:“好,如果你能憑自己的力量走到我這個位置,還喜歡在下的話,我就娶你。”

虞瑤的笑容一下就鮮活起來,稚氣的臉頰蕩起紅暈,一臉驚喜道:“真的嗎?如果我和你一樣成了修士,你就娶我!”

姚逢臨取下腰間玉佩,放在虞瑤的手中,“玉佩為證。”

“嗯!”虞瑤臉上浮現少女的嬌羞,踮起腳尖。姚逢臨眼睛不自覺微微放大,臉頰上的柔軟觸感,臉頰不禁慢慢紅了一片。

看著姚逢臨離去的背影,虞瑤喊道:“逢臨!”

姚逢臨轉頭,臉頰上殘留姑娘家的口脂,紅暈未消。虞瑤指了指臉頰:“等我,我一定會成為修士的!”

姚逢臨羞赧擦去臉上的口脂。

其實世間最動聽的情話,都不如心上人紅了大片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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