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中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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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中事（六）
兩人約好一起去尤家參加靈獵，飯桌上林遠道問他，“姚羨，你靈獵是選擇靈境還是妖境？”
姚羨沒擡眼，“我隨意就好，而且我是以散修的名頭，不太在乎。”
“這樣啊，”林遠道說，“我選擇參加妖境，那裏的靈石多些。我想沖入前十，想讓幹娘高興高興，你比我厲害，肯定能拿到很好的名次！”
“你想太多了，此次靈獵非同凡響。大宗門的公子哥都爭不來，還說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這倒也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尤家吧，我聽說尤家的棠梨花很好看。乃為一絕！”
“可以。”
林遠道笑著，“那就這麽說好了！”
可惜，姚羨失約了。他寄過來一封書信說是有要事，不能和林遠道一起去。林遠道大失所望，只好跟著師傅師兄們一起上了三清，看到了令人稱讚的棠梨花。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說起棠梨花，他倒是想起了尤家的先祖和棠梨花的淵源，只因為其夫人喜歡棠梨花，就把數百裏的棠梨花搬進了三清，其愛妻之意，無以言表。莫名想起他和姚羨的名字，好像都是講情意的。
很快靈獵開始。
林遠道規規矩矩地站好位置，第一次出世他不想給師傅惹麻煩，安安靜靜的眼睛也不亂瞟。忽然一道玄色身影閃過，林遠道心裏一驚，“姚羨！”可是轉過頭，卻是什麽也沒看見，林遠道心裏有些落寞，心道難道是看錯了？
很快，他的目光被遠處的嘈雜聲給吸引了，好幾個少年圍在那裏爭吵，一個公子一雙桃花眼，唇色淡淡。一個白色衣衫，馬尾的白色發帶迎風飄揚，很好看。還有一個如同溫玉，他給人的感覺很奇怪。
林遠道是第一次見他，卻感覺有點眼熟。可是他左看右看，楞是沒發現這個人有讓他熟悉的點。
四個人吵得面紅耳赤，尤其是那位雨枝宋氏的小公子，耳朵根都要紅了，一副看上去不太好惹，而和他的對上的那兩位公子，看他身上的花紋就知道他是尤家的小公子，另一位就不知道，不過他眼神絲毫不懼，看向宋家的小公子眼裏甚至是帶點鄙夷。
後來打聽知道，那人是薛公子薛省。是任學第一天就把夫子氣暈的名人，可以說是臭名昭著。可是這樣的人林遠道卻說不上來有些羨慕，那個人眉眼間都是神采飛揚之色，有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張狂。
林遠道抿了抿唇，笑了笑，別過眼去。這樣的人太明媚了，世上唯一不能直視之物第一是人心，第二是太陽。而那位薛公子是第二位。
他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劍招，等冥想過了，那邊的爭吵也結束了。那位宋小公子被宋家的太子殿下給帶走了，而薛公子和尤公子站在一起。一個冷一個俏，說不上的感覺。
當林遠道看到宋子嵐從背後掏出一串糖葫蘆的時候，他不禁有些失神，當初他還未去臨松山的時候，他和姚羨總是要去山裏掏兔子窩，像穿糖葫蘆一樣，一個一個穿起來。
看了老半天，直到兩人已經遠走，他才恍然回過神。身旁的師兄看他楞神，關心問道：“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林遠道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想起了一個人。”
師兄道：“是姚羨？”
林遠道沒否認，“嗯。”
很快，靈獵開始，兩道靈境樹中打開，林遠道深吸了一口氣，一只腳毫不猶豫踏了出去！
妖境和師傅講述的一樣，林遠道倒是沒有多大的詫異，在原地休整了一會後，開始殺妖。通雨道人作為師傅沒有任何偏心，給每個人做了規劃，也不強求名次，見過世面和歷練也就夠了。
林遠道在周邊殺了好幾天的妖，更讓他興奮的是他遇到了姚羨。他身邊站著一個少年，笑得開心，嘴邊還有兩個酒窩，看起來就純良無害。姚羨看見他明顯有些意外，他身旁的同伴倒是打趣兩聲，哼著調子走了。
林遠道道：“你不用顧及我的，你可以和他一起。”
“和他？”姚羨嘴裏發出一聲嗤笑，“那狗東西可是盡會補刀，你見了他就是，他可不是個什麽東西。”
林遠道躊躇道：“既然你覺得他不是一個好東西，為什麽還要和他一起？我不是想教訓你什麽，我只是提個建議，你都說了，那，那呆在這樣的人面前會有危險的。”
姚羨笑了，“這個你倒是不用操心，我習慣了。他不敢輕舉妄動，他要是捅我一刀，我能捅他十刀。對了，你這個性子倒是變了不少，唯唯諾諾的。”
“有嗎？”林遠道不解地問。
“有！”
姚羨道：“你不是說咱倆一起嗎？剛好我有時間，我陪你一起去。”
林遠道心裏是藏不住的興奮，“好！”
兩人重新規劃了路線，林遠道發現姚羨老總是幫他。他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排名，收集起來的靈珠全都給他。
林遠道跟他提過幾次，他無所謂道：“我不在乎，但是你之後要去尤家任學，尤家這個宗門的門檻可是很高的，你不用管我，自己用這就好。”
林遠道很快無話了。從前他便從姚羨的口裏知道，姚羨被靈安山某個長老收為弟子，而他明年就去靈安山基本不用擔心任學的事情。
靈珠收集的差不多了，林遠道想去寂幽潭看看，那裏有幽草，是可以制成提升修士修為的丹藥。他想試試能不能治好幹娘的病。
姚羨聽說了，沒有反對，一同跟著去了，“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每個月都會給老太太丹藥吃，你研制出來了，跟我說一聲，我再看看，免得藥性起沖突。”
林遠道點頭答應。
很快他們到了寂幽潭附近，這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林遠道負責在原地紮帳篷，姚羨則負責撿柴火。
不久，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薛公子，他一身紫衣，在人群中頗為亮眼，一雙桃花眼眉眼彎彎，嘴邊的酒窩甜得晃眼睛。
此時他正和一群人調侃說些什麽，笑得東倒西歪，路都不好好走了。他忍不住湊上去聽了一耳朵，他們在說尤家小公子的事，說是尤家小公子性情古怪，令人發指，甚至家主都吩咐過了，不讓自家弟子過多接觸尤憐。
林遠道瞟了一眼在遠處打坐的尤憐，也沒有這種感覺啊，是不是謠言啊！他沒來得及多想，看見遠處已經拾好柴火的姚羨，忍不住喊道：“姚羨！”
姚羨回應一個微笑。也是這個時候，林遠道發現，遠處的薛公子好像在看姚羨，他心裏疑惑，沒聽過姚羨認識薛公子啊？
等姚羨過來的時候，林遠道忍不住提了一嘴，“你和薛公子認識？”
姚羨挑了挑眉頭，“薛公子誰啊？不認識。”
林遠道手一指，其實那個位置挺暧昧的，尤憐好像在給薛省吹眼睛，但他們這個方位像是風輕輕吻了過客，極其的暧昧，林遠道耳根有點薄紅，“就是那位穿紫衣的公子。”
“你說他啊，不認識。”
林遠道哦了一聲，擡眼看向姚羨，對比起前幾年削瘦下去的身體，倒是長胖了不少。不過分瘦弱也不過壯，道：“就是我那位薛公子看著你還以為你們認識呢，”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我感覺他看你的眼神有點怪，像是故人。”
姚羨道：“可能是我長得俊俏，多看了我兩眼。再說了，這個天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說不定我長得很像他的故人。”
“這倒也是。”兩人架起了篝火，林遠道自己做了烤餅來了過來。他把餅子放在火上烘烤，屬於小麥的香氣散發出來，他處理完上面的黑灰，遞給了旁邊的姚羨，道：“我還做了肉醬，你要吃嗎？”
姚羨咬了一口餅子，很香，他看了一眼正在翻找東西的林遠道，火光打在並無棱角的臉上有種暖意，很暖和。
林遠道眼皮很淺，眼睛卻很大，五官都是柔和的，沒有攻擊性。他想起以前受欺負的時候，那個胖子總說林遠道是個娘炮，欺負他的時候，要往他頭上蓋一塊帕子，充當新娘的角色。
那時候林遠道竟然也不惱怒，坦然接受了。他領著那個胖子的衣領，打了一大頓，又給了林遠道一巴掌，然後兩個人都被打了。總體來說他比較慘。
如今看著他那張充滿女氣的臉，卻是沒有想要打人的沖動了，只是這性格……
林遠道遞給來一個罐子，裏面辣椒肉混合在一起。姚羨撕開餅子，放了一大勺的肉醬在裏面，還不錯。很好吃。
看姚羨吃得大口，林遠道不禁問，“好吃嗎？”
姚羨點了點頭。見狀，林遠道收起了罐子，“那我也把肉醬也給他們分一分。”姚羨沒有任何表情，心說，一個肉醬那些個公子哥怎麽會在意。
結果當姚羨看到空蕩蕩的罐子表示意外，林遠道說，“他們都挺喜歡的。”姚羨瞬間有點不高興，他嚼著幹巴的餅子，有點想念辣味的肉醬。
但他沒說，這麽大個人饞肉醬算是怎麽回事，道：“你手藝確實不錯，是和娘學習的嗎？”
林遠道搖了搖頭，“那倒不是，我在山上無聊的時候做的。對了你說我手藝不錯的話，出去妖境之後別那麽快走，我還有兩罐肉醬，你拿回去吃。”
姚羨輕敲了一下的胳膊，笑道：“好！”
兩人吃完了飯，聊起了八卦，“欸，我剛才給那個萬家少主送肉醬他一臉的高傲，我不喜歡他的性子。不過他那個師兄倒是好性子，長得很好看，還誇好肉醬做得好吃，我還挺高興的。”
“哦，”姚羨冷不丁道：“我長得不好看？”
林遠道有些懵，“好看啊？”
“那我沒誇你手藝好？”
“誇了啊。”
“那你不高興？”
林遠道：……
林遠道笑道：“咱倆誰跟誰啊，都認識十幾年了。”
姚羨翻著柴火堆，調侃道：“還真是向來只聞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
林遠道推了他兩把，“說什麽呢？搞得跟深閨怨婦似的。”
兩人都笑了起來。
一夜無話。
入睡前林遠道還隱約聽到旁邊遠處傳來的嬉笑聲，好像是在講吃的。好多好吃的，也有講慶祝的，那位薛公子已經到金字榜的第十名了。
林遠道看著自己被擠下去的名字，嘆了口氣，沒太糾結，畢竟自己有多大本事還是清楚的。
第二日。
兩個人都是蓄勢待發，說起來他和姚羨都是同一個年紀，甚至是他還比他大幾個月，怎麽姚羨已經比他高半個頭呢！
林遠道沒有太多糾結，接著繼續殺妖。綠幽鱷這種妖獸的皮肉不好刺開，因此都是他來吸引註意力，姚羨負責補刀，他看見姚羨幾乎都是一劍斃命，絕不拖泥帶水，看得林遠道很是羨慕。
降臨。
姚羨蹲下身，兩道鋒利的眉頭皺起，“不好，這裏不對勁。”
“怎麽了？”林遠道問道。
沒等姚羨回答，姚羨直接拽起他的手，帳篷都不收，直奔外面跑去。直接跑到綠幽林的邊緣，姚羨這才放開手，林遠道氣喘籲籲，沒有緩過勁來，就看到姚羨面色沈重，“來晚了。”
林遠道依舊不解，道：“什麽來晚了？”
“這個你不用管，你現在和尤家的那群人會合，你待會就知道了。記住不要和他們提起我，他們會懷疑在你身上，不用來找我。記住！有什麽事的時候，不要沖前面。”
緊接著姚羨把一個香囊掛在林遠道身上，“這個不能摘，也不能給別人，聽見了沒有！”
林遠道不懂，卻依舊點了點頭，看著姚羨離去的背影，喊道：“你小心點！”
姚羨揮了揮手，表示回應。
等回去的時候，林遠道發現四周依舊如常，根本沒有任何變化，由於沒有姚羨在身邊，他找人開始攀談起來，倒也不寂寞。而周圍人都吃過林遠道的肉醬，熱情回應。尤其那個薛公子，一臉笑著說，有沒有肉醬。
林遠道說沒有，薛省的表情立即跌落下去。林遠道看著怪委屈的，又從儲物袋找了找竟然真翻出了一瓶魚肉醬，“只有這個了，你吃嗎？”
薛省接過罐子，笑得一臉甜蜜，還沒等林遠道反應過來，他手上已經多了一個沈甸甸的袋子，“糕點，我請你吃！”
林遠道忽然笑了，竟然覺得眼前的薛公子有些像從前的姚羨。
他就這樣著看薛省的離去的背影，他和尤小公子坐在一塊，像是在炫耀什麽，而尤小公子煩不勝煩，左右轉頭，就是不看不聽。
他們隔著一邊，從這邊看，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著極長，火光照耀著影子，影影綽綽，像是暧昧的風與月。
他枕在膝蓋上默默地看，默默地笑。
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夜。晚上林遠道想起姚羨那張緊張的臉，不禁有些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裏他夢見姚羨倒在血泊裏，腦袋涔涔地流血。林遠道驚魂未定，背後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撩開布簾，妖境沒有日月，都是陰沈沈的天，他迷糊睜了睜眼睛，暗示自己想太多了。
他旁邊放了一個沙漏，是用來記錄時間的。臨行前通雨道人特地給每個弟子都發了，林遠道一看才過兩個時辰，眼皮還是沈的，於是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遠處。
一個笑嘻嘻的少年倚在樹邊，他嘴裏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一臉的沒正形，看到姚羨回來，吐掉嘴裏的狗尾巴草，“喲，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和你的好兄弟敘敘舊？”
“我們這種人，您可真是心大。說真的我沒想到，我們這位拼命十六竟然還有個弟弟，你當初不是說你沒有親人，你只有一個娘，不是死了嗎？”
姚羨眉頭皺起，“關你什麽事，你少管閑事。”
“我鹽吃多了，管你的閑事。”他嘖嘖幾聲，“你別說看你們那副樣子，我還以為你會和他共患難呢。”
姚羨眉頭挑了挑，牙齒克制得很緊：“十七，你別惹我！我們彼此彼此，操控你自己的師傅殺了自己好友的一家，你以為自己又是什麽好東西！”
十七一臉的無所謂，臉上的酒窩笑得甜膩，像是包裹糖衣的毒藥，“我從來沒有說自己是個什麽好東西，倒是你，名字挺多戲也挺多，怎麽戲你演夠了嗎？姚羨。”
他後面兩個字咬得極重，姚羨聽得青筋暴起。在他們這裏彼此間都是沒有秘密的，加入這第一步就是搜魂，所有的記憶都暴露在外，根本不讓你有反悔背叛的餘地。
“喲喲喲，這就生氣了。這算是剛才你惹我的賠禮了。”十七一翻手腕，一張黃色符紙已經在他手上，無風自燃，緊接著一道紅色的光門就出現在地面上。
十七彎唇一笑，“走吧，姚羨。”
姚羨冷哼一聲，大步地邁了過去。
等第二天一早時候，林遠道是被一聲尖叫聲吵醒的，外面人大喊，“有人死了！”
林遠道大驚，拿起身邊的劍就沖出了帳篷。林遠道不認識這個人，但看他身上的衣服嗎，認出這是路家的弟子。那弟子死相極慘，內臟被硬生生掏了出來，舌頭也被拔了，眼睛外凸，明顯是被活活淩虐致死的。
更令林遠道害怕的是他的令牌還握在手裏，顯示是來不及碾碎。
林遠道忍不住捂住嘴巴，胃裏一大推的酸水。等他吐完才發現，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薛省，林遠道不解，問了旁邊的人。
“你說這個啊，剛才那個弟子和薛家公子起過爭執，所以大家才懷疑他。大家都是第一次參加靈獵，地不熟人不熟的，不懷疑他懷疑誰！況且，”那人壓低了聲音，湊到耳邊小聲道：“我聽說那位薛公子可不是什麽善茬，第一天就把尤夫子給氣暈了，挨上他準沒好事，你記得離他遠點。”
林遠道沈默了，他看見幾乎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薛省身上，明明還沒有結果，眾人的目光卻像審判，一刀一刀給他定了罪。而薛省沒有窘迫反而笑著，一排的顯然值得，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相信這樣的人，卻也記得姚羨的忌諱，不要做出頭鳥，只是小聲地跟旁邊的人說，“我覺得薛公子不會做這樣的事，只是吵架而已，我信他。”
旁邊的人嗤笑一聲，“你瘋了吧，竟然相信。”
林遠道抿緊了唇，他看向遠處的屍體，心裏莫名感覺有點心慌，他想起昨天姚羨那張慌亂的臉，心裏打了鼓，他是不相信姚羨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只是莫名覺得心慌。
他壓制住心裏的心慌，現在還是屍體重要，他想起昨天，目光投向了那位濯冰漱雪的尤小公子。
果然，小公子道：“剛才薛夢成與我在一塊，不是他！”
此話一出，就如同熱油裏潑冷水，炸開了鍋，眾人一臉的不相信。而林遠道聽到了那句話，擲地有聲，公正得讓他覺得有些偏袒。
偏袒……林遠道瞳孔微微一震，像是陷入了沈默密咒，他好像錯了。
回想起當年姚羨憤怒，不甘和失落的眼神，他越發覺得心裏像是墜了一個秤砣，連帶著自己不斷地往下墜落，他到現在才明白姚羨自始至終想要，和他給的，完全就是不一樣的東西。
他耳邊都是密密麻麻的哄鬧聲，一個字也聽不下去了。他恍然想起昨天夢裏倒在血泊的姚羨，忍不住地心慌，雖然說姚羨說不要過去找他，可他還是忍不住地慌亂，萬一，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等他回過神來，尤憐已經跑到了屍體旁邊，他用靈力註入屍體內，屍體頓時發出一陣惡臭。
林遠道眼睛都睜大了。這是魔氣！周圍人也一副沒想到的模樣，在場的所有人都投來歉意的目光，緊接著尤小公子靈力為刃，割下一片衣袍，吹起了玉簫。
這個他跟通雨道人提過是尤家戒律堂弟子的問靈。問靈極其霸道，上問天神，下問鬼怪，無一不問。通雨道人告訴他，去尤家任學一定要去當尤家的戒律堂弟子，讓他磨磨性子，他這個性子不太好。
一曲完畢，林遠道的心思也飄了回來。一道青色的虛幻人影就出現在眾人眼前，人影看起來面目猙獰，一看就是個怨氣生的。
很快尤家小公子就證明了薛公子的清白，同時那個青色人影又說，殺害他的人還在這裏。
此話有一出，如同平靜的水面扔進一顆巨石，水花四濺。周圍的人惶恐起來，林遠道卻是皺起了眉頭，想起昨日姚羨對自己說的話，他幾乎是篤定的認定這裏會出事。林遠道想了想，姚羨並未對自己透露太多，他這樣貿然出口反而會惹出一身騷。
林遠道抿緊了唇，心裏擔心起了姚羨的安危。不知道他怎麽樣，還有，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等他回到帳篷的時候，已經有好多人在收拾行李，惶恐自己受到了傷害。林遠道倒是不擔心這個，他在臨松山修行多年，斬了那麽多妖，按他的話說，還沒到這個地步。
可是過了一會，那些收拾東西的人又回來了。林遠道上去盤問，那人一臉的哭喪，“出不去了！外面有結界，玉牌也沒用了。”
林遠道呼吸一窒。
緊接著那名弟子絕望的拿出已經碎成玉牌，林遠道這才心有點慌亂，他恍然想起昨天姚羨對他說的，晚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那他出去沒有啊，他到底在幹什麽事？人對於未知的事情難免感到恐懼，林遠道也是一樣，他恍然想起幹娘前幾年暈倒，就這樣臉色蒼白被抱在姚羨懷裏。不，不行，姚羨不能出事，他要過去找人！
等他跑到結界的邊緣，詫異的發現，無論他怎麽用力他都劈不開這層結界，結界於他而言是難以逾越的天壑。
林遠道劈劍劈到手都要麻了，結界沒有半點損傷。
等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可是他不知道一點關於姚羨的事情。他心中懊惱，他當初就不該讓姚羨走，妖境危險重重，要是他出了什麽事，他怎麽給幹娘交代。
等林遠道回到營地的時候，周圍人已經聚集在一起了。其中還有兩個柔弱的女弟子哭了起來，那位薛公子還去送了糕點。他看著那位薛公子，幹娘說他是風流種子，可對比起他，這位薛公子倒是更加貼切。
他沒接觸什麽女孩子，師傅收得徒弟都是男孩，全天嬉笑打鬧的。
林遠道認認真真的聽著，那位尤家的公子已經說了此次的妖獸，極有可能是三百多年前的艶獸。以情為食，從上古就存於世，十分的難纏。
他心裏不禁擔憂起了姚羨的安慰，昨晚夢裏的血泊像是染了血的墨筆，在心中不斷暈染，最終勾勒一副血色的盛宴。
回過神，薛省已經叫大家坐下來休息了，林遠道心中一直在打鼓，最終沒有忍住，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了，大喊一聲，“有人不見了！”
聞言，眾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過來，林遠道發現自己的呼吸越發的急促了，那位薛公子走了過來，問他，他小聲的說了一個名字。
等林遠道說完發現，自己已經可以毫不避諱地說出一個謊話了，他想想大概率是那些假信的功勞。
“他是何時不見的？”薛省問。
林遠道顧及著姚羨跟自己說過的話，不自覺咽了下口水，目光向下，“一個時辰之前。他之前還與我說，他要在靈獵做出一番成績，好讓他娘高興高興。”
“我求求大家，他這個人最是孝心，他娘還在等他。”
林遠道說完感覺自己的臉皮都要燒起來了，可是他沒辦法，只靠他一個人太過微弱，他沒有辦法，只能向四周求助。
最後，他一咬牙，雙膝跪了下去，“諸位，今後能用到我林遠道的地方，在下絕不推辭！”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的膝蓋要碰地的時候，薛省扶住了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不求我們，我們也會去找的。”
林遠道心中動容，感動不已，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姚羨受侮的那一畫面，他被人強迫，可是他自願卻已經如此折磨，而且姚羨是那麽一個驕傲的人。
他手指掐進了肉裏，在眾人面前不敢表露一點心思，心中懊惱無比，他到底說了什麽啊
薛省安慰了他幾聲，旁邊的人也跟著起哄。
林遠道心中溫熱，想到自己是在騙他們，鼻子不禁有些酸澀，“謝謝，謝謝大家。”
人被分成了三隊，薛公子和尤家一隊，另外三個人他不認識，但有一個倒是眼熟是岑雪今他和另一名不認識的弟子搭檔，萬青山也想要跟著去，卻被岑公子拒絕了，人很是不高興。
註意到林遠道的目光，岑雪今回首一個微笑。林遠道一楞，不得不承認，他被一個男人看待了，這是第一次。岑雪今的樣貌不能用俊俏來說，只能用雌雄莫辨的來解釋。一雙含情眼，就光看袖擺下透出的指節如同美玉，勾得人癢癢。加上他穿著一身白衣，襯得人幹凈出塵，如同白茫茫的天色裏的雪女。
林遠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回禮之後，羞愧地低下頭。萬青山像是註意到這點，不滿地哼了一聲。
林遠道感覺無地自容，等薛省他們走後，他就抱著劍開始巡視四周，好試圖消滅心底的愧疚。
不一會兒他就發現了不對勁，原本寂靜的寂幽潭從下面浮現了一雙油綠的眼睛。林遠道後背一麻，人對危險的感知力極高，他迅速轉過身，瞳孔猛地一震，不只是寂幽潭，還有背後的樹林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稀疏的樹叢隱約可以看見綠色的反光。
他內心驚詫不已，根據這幾天的了解，他知道綠幽鱷這種生物晚上是不出沒的。
林遠道很快鎮定起來，大喝一聲，“附近有大片的綠幽鱷！註意警惕！大家圍成一個圈，修為高的站在外圍，修為弱的自覺站在內圍！”
“註意保護會治療的修士！”
聽著林遠道的指揮眾人看見那大片的綠幽鱷才不至於慌了神，萬青山拿著劍黑著臉殺了一只又一只試圖靠近的綠幽鱷。
“啊！”一聲尖叫傳來，是一個穿著黃色紗裙的少女，她的小腿被劃傷了，另外又一只瞅準機會的綠幽鱷撲了上來。萬青山註意到了，迅速擲出了手中的劍，可是卻慢了一步，正當萬青山以為少女的脖子會被綠幽鱷咬斷的時候。
一道身影迅速沖了過去，撲倒了她。是林遠道。
兩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堪堪躲過。少女甚至都來不及害羞，就看見救她的少年迅速翻身，一劍刺穿了綠幽鱷的頭顱。
他看上去很是吃力，兩個手掌都在顫抖，用了十成的力道，拾了劍。
少年就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低下頭，剛才決絕的人竟看起來有些羞澀，開口道：“對不起，姑娘，剛才，剛才是在下無意冒犯，還、還請原諒！”
這一切發生太快，少女到現在都還有點搞不清狀況，看著眼前的人，她點了點頭。林遠道看著人點了頭，不敢有絲毫懈怠，迅速抽身轉離，拔劍迅速對付下一只。
萬青山撲了個空，看了一眼林遠道的背影，迅速抽離。
林遠道簡直是要殺麻了，密密麻麻的綠幽鱷像潮水一樣湧來，豆大的汗珠從他鬢角滑落，埋進雪白的脖子裏。他已經記不清他殺了多少只了，他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他只能死守，不能後退。
肩膀酸澀得不行，在妖境靈力恢覆得很慢。林遠道咬緊了唇，卻還是揮出了一劍又一劍。
遠處的萬青山何嘗不是如此，他的靈力雖然比林遠道高，但他負責範圍也更廣，一身黃色衣衫到處濺了綠色的血液，濕噠噠的。萬青山甚至都沒時間捂鼻，就得被迫要殺掉一個個湧上來的綠幽鱷。
終於在他們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一道白色和紫色身影迅速從遠處趕來，像是極光處的兩點，帶著希望。尤憐手腕翻飛，綠幽鱷被他用問靈吹奏的《引魂令》給引走，而薛省提著劍像切瓜砍菜一樣解決了大片的綠幽鱷。
不一會塵埃落定，眾人毫無形象的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林遠道本來也想要倒，但看見遠處和他一樣臉色幾乎發白的萬青山，狀態看起來極為不好，可他依舊站著。用劍立在地上支撐著自己。然後休息一會，給自己用一個清塵術。
這是世家弟子留給自己的體面。林遠道在心裏說，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想起了往事，其實他的往事都是不太體面的，現在想起的這件事也是一樣。是很平常的一天，村裏殺豬匠的兒子，看他長得跟娘們似的，硬要拉著他跟村裏的傻兒子玩成親的游戲。他不願意，但他不想挨打，所以習慣性低頭。
鼻涕味不好聞，還有殺豬匠兒子身上的血腥味他幾乎作嘔，他頭上被人蓋上了帕子，胖子不知道從哪找出一把凳子，他坐在上面，說他是他爹，讓他們拜高堂。傻子很快低下頭，因為他什麽都不懂，可林遠道不是傻子，他不想低頭，可是……
正當他要拜下去的時候，一聲怒吼聲傳來，是姚羨，他紅著一雙眼，像是發狂的野獸。“林遠道，你他娘的在做什麽！”
還未等林遠道發覺到了什麽，他只感覺一道風從自己面前滑落，風掀翻了面前的“高堂”，撫摸了他的臉，然後臉上是火辣辣地疼，旁邊的傻子還在咿咿呀呀地怪叫。很快，兩人就被狠狠揍了一頓。
姚羨都被打得站都站不起來了，林遠道想去扶他，卻被他一手推開，道：“我才不要你扶，沒骨氣的東西，挨一頓打一會死嘛！”
林遠道想反駁，他怕疼，做做戲而已又不是真的，何必那麽較真，他想要反駁，可是看到姚羨那張青紅的臉，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姚羨靠著自己的力氣站起來了，哪怕是一瘸一拐摔在地上他也沒叫林遠道扶過一次。
林遠道也不知道他的骨氣就是那時候丟的。看見這樣的萬青山突然覺得自己沒臉面，強打著精神，硬是站著，恢覆自身的靈力。
而薛省在討論回隊的人，林遠道一直負責殺妖，根本沒註意帶周圍弟子回來了沒有。清點了人數，大家才發現除了薛公子這隊，其他兩隊均未回來。
林遠道背後一冷，像是有人拿刀抵著他的後背，他回頭一看，是萬青山。
事實也正如林遠道的猜想，岑雪今沒有回來，薛省只帶回來一柄斷劍。
劍在人在，劍斷人亡。而那位萬家的小公子像只惡獸一樣，用那柄短劍捅進了他的身體，然後一下接著一下，他的身體越來越冰，冰到他一睜眼，就已經出了靈獵，被人擡到了臨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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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約好一起去尤家參加靈獵，飯桌上林遠道問他，“姚羨，你靈獵是選擇靈境還是妖境？”
姚羨沒擡眼，“我隨意就好，而且我是以散修的名頭，不太在乎。”
“這樣啊，”林遠道說，“我選擇參加妖境，那裏的靈石多些。我想沖入前十，想讓幹娘高興高興，你比我厲害，肯定能拿到很好的名次！”
“你想太多了，此次靈獵非同凡響。大宗門的公子哥都爭不來，還說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
“這倒也是。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尤家吧，我聽說尤家的棠梨花很好看。乃為一絕！”
“可以。”
林遠道笑著，“那就這麽說好了！”
可惜，姚羨失約了。他寄過來一封書信說是有要事，不能和林遠道一起去。林遠道大失所望，只好跟著師傅師兄們一起上了三清，看到了令人稱讚的棠梨花。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說起棠梨花，他倒是想起了尤家的先祖和棠梨花的淵源，只因為其夫人喜歡棠梨花，就把數百裏的棠梨花搬進了三清，其愛妻之意，無以言表。莫名想起他和姚羨的名字，好像都是講情意的。
很快靈獵開始。
林遠道規規矩矩地站好位置，第一次出世他不想給師傅惹麻煩，安安靜靜的眼睛也不亂瞟。忽然一道玄色身影閃過，林遠道心裏一驚，“姚羨！”可是轉過頭，卻是什麽也沒看見，林遠道心裏有些落寞，心道難道是看錯了？
很快，他的目光被遠處的嘈雜聲給吸引了，好幾個少年圍在那裏爭吵，一個公子一雙桃花眼，唇色淡淡。一個白色衣衫，馬尾的白色發帶迎風飄揚，很好看。還有一個如同溫玉，他給人的感覺很奇怪。
林遠道是第一次見他，卻感覺有點眼熟。可是他左看右看，楞是沒發現這個人有讓他熟悉的點。
四個人吵得面紅耳赤，尤其是那位雨枝宋氏的小公子，耳朵根都要紅了，一副看上去不太好惹，而和他的對上的那兩位公子，看他身上的花紋就知道他是尤家的小公子，另一位就不知道，不過他眼神絲毫不懼，看向宋家的小公子眼裏甚至是帶點鄙夷。
後來打聽知道，那人是薛公子薛省。是任學第一天就把夫子氣暈的名人，可以說是臭名昭著。可是這樣的人林遠道卻說不上來有些羨慕，那個人眉眼間都是神采飛揚之色，有著這個年紀特有的張狂。
林遠道抿了抿唇，笑了笑，別過眼去。這樣的人太明媚了，世上唯一不能直視之物第一是人心，第二是太陽。而那位薛公子是第二位。
他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劍招，等冥想過了，那邊的爭吵也結束了。那位宋小公子被宋家的太子殿下給帶走了，而薛公子和尤公子站在一起。一個冷一個俏，說不上的感覺。
當林遠道看到宋子嵐從背後掏出一串糖葫蘆的時候，他不禁有些失神，當初他還未去臨松山的時候，他和姚羨總是要去山裏掏兔子窩，像穿糖葫蘆一樣，一個一個穿起來。
看了老半天，直到兩人已經遠走，他才恍然回過神。身旁的師兄看他楞神，關心問道：“怎麽了？身體不舒服嗎？”
林遠道搖了搖頭，“沒有，就是想起了一個人。”
師兄道：“是姚羨？”
林遠道沒否認，“嗯。”
很快，靈獵開始，兩道靈境樹中打開，林遠道深吸了一口氣，一只腳毫不猶豫踏了出去！
妖境和師傅講述的一樣，林遠道倒是沒有多大的詫異，在原地休整了一會後，開始殺妖。通雨道人作為師傅沒有任何偏心，給每個人做了規劃，也不強求名次，見過世面和歷練也就夠了。
林遠道在周邊殺了好幾天的妖，更讓他興奮的是他遇到了姚羨。他身邊站著一個少年，笑得開心，嘴邊還有兩個酒窩，看起來就純良無害。姚羨看見他明顯有些意外，他身旁的同伴倒是打趣兩聲，哼著調子走了。
林遠道道：“你不用顧及我的，你可以和他一起。”
“和他？”姚羨嘴裏發出一聲嗤笑，“那狗東西可是盡會補刀，你見了他就是，他可不是個什麽東西。”
林遠道躊躇道：“既然你覺得他不是一個好東西，為什麽還要和他一起？我不是想教訓你什麽，我只是提個建議，你都說了，那，那呆在這樣的人面前會有危險的。”
姚羨笑了，“這個你倒是不用操心，我習慣了。他不敢輕舉妄動，他要是捅我一刀，我能捅他十刀。對了，你這個性子倒是變了不少，唯唯諾諾的。”
“有嗎？”林遠道不解地問。
“有！”
姚羨道：“你不是說咱倆一起嗎？剛好我有時間，我陪你一起去。”
林遠道心裏是藏不住的興奮，“好！”
兩人重新規劃了路線，林遠道發現姚羨老總是幫他。他絲毫不在意自己的排名，收集起來的靈珠全都給他。
林遠道跟他提過幾次，他無所謂道：“我不在乎，但是你之後要去尤家任學，尤家這個宗門的門檻可是很高的，你不用管我，自己用這就好。”
林遠道很快無話了。從前他便從姚羨的口裏知道，姚羨被靈安山某個長老收為弟子，而他明年就去靈安山基本不用擔心任學的事情。
靈珠收集的差不多了，林遠道想去寂幽潭看看，那裏有幽草，是可以制成提升修士修為的丹藥。他想試試能不能治好幹娘的病。
姚羨聽說了，沒有反對，一同跟著去了，“這個你不用擔心，我每個月都會給老太太丹藥吃，你研制出來了，跟我說一聲，我再看看，免得藥性起沖突。”
林遠道點頭答應。
很快他們到了寂幽潭附近，這裏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林遠道負責在原地紮帳篷，姚羨則負責撿柴火。
不久，他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薛公子，他一身紫衣，在人群中頗為亮眼，一雙桃花眼眉眼彎彎，嘴邊的酒窩甜得晃眼睛。
此時他正和一群人調侃說些什麽，笑得東倒西歪，路都不好好走了。他忍不住湊上去聽了一耳朵，他們在說尤家小公子的事，說是尤家小公子性情古怪，令人發指，甚至家主都吩咐過了，不讓自家弟子過多接觸尤憐。
林遠道瞟了一眼在遠處打坐的尤憐，也沒有這種感覺啊，是不是謠言啊！他沒來得及多想，看見遠處已經拾好柴火的姚羨，忍不住喊道：“姚羨！”
姚羨回應一個微笑。也是這個時候，林遠道發現，遠處的薛公子好像在看姚羨，他心裏疑惑，沒聽過姚羨認識薛公子啊？
等姚羨過來的時候，林遠道忍不住提了一嘴，“你和薛公子認識？”
姚羨挑了挑眉頭，“薛公子誰啊？不認識。”
林遠道手一指，其實那個位置挺暧昧的，尤憐好像在給薛省吹眼睛，但他們這個方位像是風輕輕吻了過客，極其的暧昧，林遠道耳根有點薄紅，“就是那位穿紫衣的公子。”
“你說他啊，不認識。”
林遠道哦了一聲，擡眼看向姚羨，對比起前幾年削瘦下去的身體，倒是長胖了不少。不過分瘦弱也不過壯，道：“就是我那位薛公子看著你還以為你們認識呢，”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思索，“我感覺他看你的眼神有點怪，像是故人。”
姚羨道：“可能是我長得俊俏，多看了我兩眼。再說了，這個天下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說不定我長得很像他的故人。”
“這倒也是。”兩人架起了篝火，林遠道自己做了烤餅來了過來。他把餅子放在火上烘烤，屬於小麥的香氣散發出來，他處理完上面的黑灰，遞給了旁邊的姚羨，道：“我還做了肉醬，你要吃嗎？”
姚羨咬了一口餅子，很香，他看了一眼正在翻找東西的林遠道，火光打在並無棱角的臉上有種暖意，很暖和。
林遠道眼皮很淺，眼睛卻很大，五官都是柔和的，沒有攻擊性。他想起以前受欺負的時候，那個胖子總說林遠道是個娘炮，欺負他的時候，要往他頭上蓋一塊帕子，充當新娘的角色。
那時候林遠道竟然也不惱怒，坦然接受了。他領著那個胖子的衣領，打了一大頓，又給了林遠道一巴掌，然後兩個人都被打了。總體來說他比較慘。
如今看著他那張充滿女氣的臉，卻是沒有想要打人的沖動了，只是這性格……
林遠道遞給來一個罐子，裏面辣椒肉混合在一起。姚羨撕開餅子，放了一大勺的肉醬在裏面，還不錯。很好吃。
看姚羨吃得大口，林遠道不禁問，“好吃嗎？”
姚羨點了點頭。見狀，林遠道收起了罐子，“那我也把肉醬也給他們分一分。”姚羨沒有任何表情，心說，一個肉醬那些個公子哥怎麽會在意。
結果當姚羨看到空蕩蕩的罐子表示意外，林遠道說，“他們都挺喜歡的。”姚羨瞬間有點不高興，他嚼著幹巴的餅子，有點想念辣味的肉醬。
但他沒說，這麽大個人饞肉醬算是怎麽回事，道：“你手藝確實不錯，是和娘學習的嗎？”
林遠道搖了搖頭，“那倒不是，我在山上無聊的時候做的。對了你說我手藝不錯的話，出去妖境之後別那麽快走，我還有兩罐肉醬，你拿回去吃。”
姚羨輕敲了一下的胳膊，笑道：“好！”
兩人吃完了飯，聊起了八卦，“欸，我剛才給那個萬家少主送肉醬他一臉的高傲，我不喜歡他的性子。不過他那個師兄倒是好性子，長得很好看，還誇好肉醬做得好吃，我還挺高興的。”
“哦，”姚羨冷不丁道：“我長得不好看？”
林遠道有些懵，“好看啊？”
“那我沒誇你手藝好？”
“誇了啊。”
“那你不高興？”
林遠道：……
林遠道笑道：“咱倆誰跟誰啊，都認識十幾年了。”
姚羨翻著柴火堆，調侃道：“還真是向來只聞新人笑，有誰聽到舊人哭。”
林遠道推了他兩把，“說什麽呢？搞得跟深閨怨婦似的。”
兩人都笑了起來。
一夜無話。
入睡前林遠道還隱約聽到旁邊遠處傳來的嬉笑聲，好像是在講吃的。好多好吃的，也有講慶祝的，那位薛公子已經到金字榜的第十名了。
林遠道看著自己被擠下去的名字，嘆了口氣，沒太糾結，畢竟自己有多大本事還是清楚的。
第二日。
兩個人都是蓄勢待發，說起來他和姚羨都是同一個年紀，甚至是他還比他大幾個月，怎麽姚羨已經比他高半個頭呢！
林遠道沒有太多糾結，接著繼續殺妖。綠幽鱷這種妖獸的皮肉不好刺開，因此都是他來吸引註意力，姚羨負責補刀，他看見姚羨幾乎都是一劍斃命，絕不拖泥帶水，看得林遠道很是羨慕。
降臨。
姚羨蹲下身，兩道鋒利的眉頭皺起，“不好，這裏不對勁。”
“怎麽了？”林遠道問道。
沒等姚羨回答，姚羨直接拽起他的手，帳篷都不收，直奔外面跑去。直接跑到綠幽林的邊緣，姚羨這才放開手，林遠道氣喘籲籲，沒有緩過勁來，就看到姚羨面色沈重，“來晚了。”
林遠道依舊不解，道：“什麽來晚了？”
“這個你不用管，你現在和尤家的那群人會合，你待會就知道了。記住不要和他們提起我，他們會懷疑在你身上，不用來找我。記住！有什麽事的時候，不要沖前面。”
緊接著姚羨把一個香囊掛在林遠道身上，“這個不能摘，也不能給別人，聽見了沒有！”
林遠道不懂，卻依舊點了點頭，看著姚羨離去的背影，喊道：“你小心點！”
姚羨揮了揮手，表示回應。
等回去的時候，林遠道發現四周依舊如常，根本沒有任何變化，由於沒有姚羨在身邊，他找人開始攀談起來，倒也不寂寞。而周圍人都吃過林遠道的肉醬，熱情回應。尤其那個薛公子，一臉笑著說，有沒有肉醬。
林遠道說沒有，薛省的表情立即跌落下去。林遠道看著怪委屈的，又從儲物袋找了找竟然真翻出了一瓶魚肉醬，“只有這個了，你吃嗎？”
薛省接過罐子，笑得一臉甜蜜，還沒等林遠道反應過來，他手上已經多了一個沈甸甸的袋子，“糕點，我請你吃！”
林遠道忽然笑了，竟然覺得眼前的薛公子有些像從前的姚羨。
他就這樣著看薛省的離去的背影，他和尤小公子坐在一塊，像是在炫耀什麽，而尤小公子煩不勝煩，左右轉頭，就是不看不聽。
他們隔著一邊，從這邊看，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著極長，火光照耀著影子，影影綽綽，像是暧昧的風與月。
他枕在膝蓋上默默地看，默默地笑。
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了一夜。晚上林遠道想起姚羨那張緊張的臉，不禁有些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裏他夢見姚羨倒在血泊裏，腦袋涔涔地流血。林遠道驚魂未定，背後嚇出了一身冷汗。他撩開布簾，妖境沒有日月，都是陰沈沈的天，他迷糊睜了睜眼睛，暗示自己想太多了。
他旁邊放了一個沙漏，是用來記錄時間的。臨行前通雨道人特地給每個弟子都發了，林遠道一看才過兩個時辰，眼皮還是沈的，於是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遠處。
一個笑嘻嘻的少年倚在樹邊，他嘴裏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一臉的沒正形，看到姚羨回來，吐掉嘴裏的狗尾巴草，“喲，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不和你的好兄弟敘敘舊？”
“我們這種人，您可真是心大。說真的我沒想到，我們這位拼命十六竟然還有個弟弟，你當初不是說你沒有親人，你只有一個娘，不是死了嗎？”
姚羨眉頭皺起，“關你什麽事，你少管閑事。”
“我鹽吃多了，管你的閑事。”他嘖嘖幾聲，“你別說看你們那副樣子，我還以為你會和他共患難呢。”
姚羨眉頭挑了挑，牙齒克制得很緊：“十七，你別惹我！我們彼此彼此，操控你自己的師傅殺了自己好友的一家，你以為自己又是什麽好東西！”
十七一臉的無所謂，臉上的酒窩笑得甜膩，像是包裹糖衣的毒藥，“我從來沒有說自己是個什麽好東西，倒是你，名字挺多戲也挺多，怎麽戲你演夠了嗎？姚羨。”
他後面兩個字咬得極重，姚羨聽得青筋暴起。在他們這裏彼此間都是沒有秘密的，加入這第一步就是搜魂，所有的記憶都暴露在外，根本不讓你有反悔背叛的餘地。
“喲喲喲，這就生氣了。這算是剛才你惹我的賠禮了。”十七一翻手腕，一張黃色符紙已經在他手上，無風自燃，緊接著一道紅色的光門就出現在地面上。
十七彎唇一笑，“走吧，姚羨。”
姚羨冷哼一聲，大步地邁了過去。
等第二天一早時候，林遠道是被一聲尖叫聲吵醒的，外面人大喊，“有人死了！”
林遠道大驚，拿起身邊的劍就沖出了帳篷。林遠道不認識這個人，但看他身上的衣服嗎，認出這是路家的弟子。那弟子死相極慘，內臟被硬生生掏了出來，舌頭也被拔了，眼睛外凸，明顯是被活活淩虐致死的。
更令林遠道害怕的是他的令牌還握在手裏，顯示是來不及碾碎。
林遠道忍不住捂住嘴巴，胃裏一大推的酸水。等他吐完才發現，眾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薛省，林遠道不解，問了旁邊的人。
“你說這個啊，剛才那個弟子和薛家公子起過爭執，所以大家才懷疑他。大家都是第一次參加靈獵，地不熟人不熟的，不懷疑他懷疑誰！況且，”那人壓低了聲音，湊到耳邊小聲道：“我聽說那位薛公子可不是什麽善茬，第一天就把尤夫子給氣暈了，挨上他準沒好事，你記得離他遠點。”
林遠道沈默了，他看見幾乎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薛省身上，明明還沒有結果，眾人的目光卻像審判，一刀一刀給他定了罪。而薛省沒有窘迫反而笑著，一排的顯然值得，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相信這樣的人，卻也記得姚羨的忌諱，不要做出頭鳥，只是小聲地跟旁邊的人說，“我覺得薛公子不會做這樣的事，只是吵架而已，我信他。”
旁邊的人嗤笑一聲，“你瘋了吧，竟然相信。”
林遠道抿緊了唇，他看向遠處的屍體，心裏莫名感覺有點心慌，他想起昨天姚羨那張慌亂的臉，心裏打了鼓，他是不相信姚羨和這件事有什麽關系，只是莫名覺得心慌。
他壓制住心裏的心慌，現在還是屍體重要，他想起昨天，目光投向了那位濯冰漱雪的尤小公子。
果然，小公子道：“剛才薛夢成與我在一塊，不是他！”
此話一出，就如同熱油裏潑冷水，炸開了鍋，眾人一臉的不相信。而林遠道聽到了那句話，擲地有聲，公正得讓他覺得有些偏袒。
偏袒……林遠道瞳孔微微一震，像是陷入了沈默密咒，他好像錯了。
回想起當年姚羨憤怒，不甘和失落的眼神，他越發覺得心裏像是墜了一個秤砣，連帶著自己不斷地往下墜落，他到現在才明白姚羨自始至終想要，和他給的，完全就是不一樣的東西。
他耳邊都是密密麻麻的哄鬧聲，一個字也聽不下去了。他恍然想起昨天夢裏倒在血泊的姚羨，忍不住地心慌，雖然說姚羨說不要過去找他，可他還是忍不住地慌亂，萬一，萬一，出了事怎麽辦？
等他回過神來，尤憐已經跑到了屍體旁邊，他用靈力註入屍體內，屍體頓時發出一陣惡臭。
林遠道眼睛都睜大了。這是魔氣！周圍人也一副沒想到的模樣，在場的所有人都投來歉意的目光，緊接著尤小公子靈力為刃，割下一片衣袍，吹起了玉簫。
這個他跟通雨道人提過是尤家戒律堂弟子的問靈。問靈極其霸道，上問天神，下問鬼怪，無一不問。通雨道人告訴他，去尤家任學一定要去當尤家的戒律堂弟子，讓他磨磨性子，他這個性子不太好。
一曲完畢，林遠道的心思也飄了回來。一道青色的虛幻人影就出現在眾人眼前，人影看起來面目猙獰，一看就是個怨氣生的。
很快尤家小公子就證明了薛公子的清白，同時那個青色人影又說，殺害他的人還在這裏。
此話有一出，如同平靜的水面扔進一顆巨石，水花四濺。周圍的人惶恐起來，林遠道卻是皺起了眉頭，想起昨日姚羨對自己說的話，他幾乎是篤定的認定這裏會出事。林遠道想了想，姚羨並未對自己透露太多，他這樣貿然出口反而會惹出一身騷。
林遠道抿緊了唇，心裏擔心起了姚羨的安危。不知道他怎麽樣，還有，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等他回到帳篷的時候，已經有好多人在收拾行李，惶恐自己受到了傷害。林遠道倒是不擔心這個，他在臨松山修行多年，斬了那麽多妖，按他的話說，還沒到這個地步。
可是過了一會，那些收拾東西的人又回來了。林遠道上去盤問，那人一臉的哭喪，“出不去了！外面有結界，玉牌也沒用了。”
林遠道呼吸一窒。
緊接著那名弟子絕望的拿出已經碎成玉牌，林遠道這才心有點慌亂，他恍然想起昨天姚羨對他說的，晚了。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那、那他出去沒有啊，他到底在幹什麽事？人對於未知的事情難免感到恐懼，林遠道也是一樣，他恍然想起幹娘前幾年暈倒，就這樣臉色蒼白被抱在姚羨懷裏。不，不行，姚羨不能出事，他要過去找人！
等他跑到結界的邊緣，詫異的發現，無論他怎麽用力他都劈不開這層結界，結界於他而言是難以逾越的天壑。
林遠道劈劍劈到手都要麻了，結界沒有半點損傷。
等他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可是他不知道一點關於姚羨的事情。他心中懊惱，他當初就不該讓姚羨走，妖境危險重重，要是他出了什麽事，他怎麽給幹娘交代。
等林遠道回到營地的時候，周圍人已經聚集在一起了。其中還有兩個柔弱的女弟子哭了起來，那位薛公子還去送了糕點。他看著那位薛公子，幹娘說他是風流種子，可對比起他，這位薛公子倒是更加貼切。
他沒接觸什麽女孩子，師傅收得徒弟都是男孩，全天嬉笑打鬧的。
林遠道認認真真的聽著，那位尤家的公子已經說了此次的妖獸，極有可能是三百多年前的艶獸。以情為食，從上古就存於世，十分的難纏。
他心裏不禁擔憂起了姚羨的安慰，昨晚夢裏的血泊像是染了血的墨筆，在心中不斷暈染，最終勾勒一副血色的盛宴。
回過神，薛省已經叫大家坐下來休息了，林遠道心中一直在打鼓，最終沒有忍住，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了，大喊一聲，“有人不見了！”
聞言，眾人的目光全部投向了過來，林遠道發現自己的呼吸越發的急促了，那位薛公子走了過來，問他，他小聲的說了一個名字。
等林遠道說完發現，自己已經可以毫不避諱地說出一個謊話了，他想想大概率是那些假信的功勞。
“他是何時不見的？”薛省問。
林遠道顧及著姚羨跟自己說過的話，不自覺咽了下口水，目光向下，“一個時辰之前。他之前還與我說，他要在靈獵做出一番成績，好讓他娘高興高興。”
“我求求大家，他這個人最是孝心，他娘還在等他。”
林遠道說完感覺自己的臉皮都要燒起來了，可是他沒辦法，只靠他一個人太過微弱，他沒有辦法，只能向四周求助。
最後，他一咬牙，雙膝跪了下去，“諸位，今後能用到我林遠道的地方，在下絕不推辭！”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的膝蓋要碰地的時候，薛省扶住了他，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不求我們，我們也會去找的。”
林遠道心中動容，感動不已，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姚羨受侮的那一畫面，他被人強迫，可是他自願卻已經如此折磨，而且姚羨是那麽一個驕傲的人。
他手指掐進了肉裏，在眾人面前不敢表露一點心思，心中懊惱無比，他到底說了什麽啊
薛省安慰了他幾聲，旁邊的人也跟著起哄。
林遠道心中溫熱，想到自己是在騙他們，鼻子不禁有些酸澀，“謝謝，謝謝大家。”
人被分成了三隊，薛公子和尤家一隊，另外三個人他不認識，但有一個倒是眼熟是岑雪今他和另一名不認識的弟子搭檔，萬青山也想要跟著去，卻被岑公子拒絕了，人很是不高興。
註意到林遠道的目光，岑雪今回首一個微笑。林遠道一楞，不得不承認，他被一個男人看待了，這是第一次。岑雪今的樣貌不能用俊俏來說，只能用雌雄莫辨的來解釋。一雙含情眼，就光看袖擺下透出的指節如同美玉，勾得人癢癢。加上他穿著一身白衣，襯得人幹凈出塵，如同白茫茫的天色裏的雪女。
林遠道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回禮之後，羞愧地低下頭。萬青山像是註意到這點，不滿地哼了一聲。
林遠道感覺無地自容，等薛省他們走後，他就抱著劍開始巡視四周，好試圖消滅心底的愧疚。
不一會兒他就發現了不對勁，原本寂靜的寂幽潭從下面浮現了一雙油綠的眼睛。林遠道後背一麻，人對危險的感知力極高，他迅速轉過身，瞳孔猛地一震，不只是寂幽潭，還有背後的樹林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稀疏的樹叢隱約可以看見綠色的反光。
他內心驚詫不已，根據這幾天的了解，他知道綠幽鱷這種生物晚上是不出沒的。
林遠道很快鎮定起來，大喝一聲，“附近有大片的綠幽鱷！註意警惕！大家圍成一個圈，修為高的站在外圍，修為弱的自覺站在內圍！”
“註意保護會治療的修士！”
聽著林遠道的指揮眾人看見那大片的綠幽鱷才不至於慌了神，萬青山拿著劍黑著臉殺了一只又一只試圖靠近的綠幽鱷。
“啊！”一聲尖叫傳來，是一個穿著黃色紗裙的少女，她的小腿被劃傷了，另外又一只瞅準機會的綠幽鱷撲了上來。萬青山註意到了，迅速擲出了手中的劍，可是卻慢了一步，正當萬青山以為少女的脖子會被綠幽鱷咬斷的時候。
一道身影迅速沖了過去，撲倒了她。是林遠道。
兩人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堪堪躲過。少女甚至都來不及害羞，就看見救她的少年迅速翻身，一劍刺穿了綠幽鱷的頭顱。
他看上去很是吃力，兩個手掌都在顫抖，用了十成的力道，拾了劍。
少年就走到了她的面前，他低下頭，剛才決絕的人竟看起來有些羞澀，開口道：“對不起，姑娘，剛才，剛才是在下無意冒犯，還、還請原諒！”
這一切發生太快，少女到現在都還有點搞不清狀況，看著眼前的人，她點了點頭。林遠道看著人點了頭，不敢有絲毫懈怠，迅速抽身轉離，拔劍迅速對付下一只。
萬青山撲了個空，看了一眼林遠道的背影，迅速抽離。
林遠道簡直是要殺麻了，密密麻麻的綠幽鱷像潮水一樣湧來，豆大的汗珠從他鬢角滑落，埋進雪白的脖子裏。他已經記不清他殺了多少只了，他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一片，他只能死守，不能後退。
肩膀酸澀得不行，在妖境靈力恢覆得很慢。林遠道咬緊了唇，卻還是揮出了一劍又一劍。
遠處的萬青山何嘗不是如此，他的靈力雖然比林遠道高，但他負責範圍也更廣，一身黃色衣衫到處濺了綠色的血液，濕噠噠的。萬青山甚至都沒時間捂鼻，就得被迫要殺掉一個個湧上來的綠幽鱷。
終於在他們快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一道白色和紫色身影迅速從遠處趕來，像是極光處的兩點，帶著希望。尤憐手腕翻飛，綠幽鱷被他用問靈吹奏的《引魂令》給引走，而薛省提著劍像切瓜砍菜一樣解決了大片的綠幽鱷。
不一會塵埃落定，眾人毫無形象的坐在地上，大口的喘息。林遠道本來也想要倒，但看見遠處和他一樣臉色幾乎發白的萬青山，狀態看起來極為不好，可他依舊站著。用劍立在地上支撐著自己。然後休息一會，給自己用一個清塵術。
這是世家弟子留給自己的體面。林遠道在心裏說，不知道為什麽他又想起了往事，其實他的往事都是不太體面的，現在想起的這件事也是一樣。是很平常的一天，村裏殺豬匠的兒子，看他長得跟娘們似的，硬要拉著他跟村裏的傻兒子玩成親的游戲。他不願意，但他不想挨打，所以習慣性低頭。
鼻涕味不好聞，還有殺豬匠兒子身上的血腥味他幾乎作嘔，他頭上被人蓋上了帕子，胖子不知道從哪找出一把凳子，他坐在上面，說他是他爹，讓他們拜高堂。傻子很快低下頭，因為他什麽都不懂，可林遠道不是傻子，他不想低頭，可是……
正當他要拜下去的時候，一聲怒吼聲傳來，是姚羨，他紅著一雙眼，像是發狂的野獸。“林遠道，你他娘的在做什麽！”
還未等林遠道發覺到了什麽，他只感覺一道風從自己面前滑落，風掀翻了面前的“高堂”，撫摸了他的臉，然後臉上是火辣辣地疼，旁邊的傻子還在咿咿呀呀地怪叫。很快，兩人就被狠狠揍了一頓。
姚羨都被打得站都站不起來了，林遠道想去扶他，卻被他一手推開，道：“我才不要你扶，沒骨氣的東西，挨一頓打一會死嘛！”
林遠道想反駁，他怕疼，做做戲而已又不是真的，何必那麽較真，他想要反駁，可是看到姚羨那張青紅的臉，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姚羨靠著自己的力氣站起來了，哪怕是一瘸一拐摔在地上他也沒叫林遠道扶過一次。
林遠道也不知道他的骨氣就是那時候丟的。看見這樣的萬青山突然覺得自己沒臉面，強打著精神，硬是站著，恢覆自身的靈力。
而薛省在討論回隊的人，林遠道一直負責殺妖，根本沒註意帶周圍弟子回來了沒有。清點了人數，大家才發現除了薛公子這隊，其他兩隊均未回來。
林遠道背後一冷，像是有人拿刀抵著他的後背，他回頭一看，是萬青山。
事實也正如林遠道的猜想，岑雪今沒有回來，薛省只帶回來一柄斷劍。
劍在人在，劍斷人亡。而那位萬家的小公子像只惡獸一樣，用那柄短劍捅進了他的身體，然後一下接著一下，他的身體越來越冰，冰到他一睜眼，就已經出了靈獵，被人擡到了臨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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