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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酒,少年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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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酒,少年游(二)

大嬸被這甜甜兩句姐姐喊到心裏去了,沒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被說年輕漂亮,熱情道:“經業寺?這你可就問對人了,嬸子我從小在這長大,聽過的八卦比吃的鹽還多,說到這個經業寺,”大嬸陷入了思緒,嘆氣一聲,“這可真是造孽啊!”

薛省道:“這話怎麽說?”

大嬸道:“事情還得從那個宅子說起。請看遠處的那個宅子。”

薛省順著大嬸指的方向看去,所見處皆是繁華,但指的那個宅子卻破敗不堪,與周邊的繁華格格不入。

薛省驚奇道:“那個宅子好破啊,為什麽沒被拆?”

大嬸搖了搖頭,“不敢拆啊,鬧鬼!”

尤憐道:“此話何解?”

薛省心道:“果然文化人說話就是不一樣。”

大嬸道:“就拆的那天來了好多人,剛還晴空萬裏,動工的時候瞬間就下起了大雨!同時還發生了詭異的事,負責拆的陳員外當晚就死了!你們是不知道那場面,說血腥就有多血腥,腸子都劃拉了一地!”

薛省道:“是你親眼所見?”

前世薛省處理的詭異事件沒有上千,也有數百,離奇死亡也見得多,其中也不乏帶著詭異色彩的離奇死亡,其真相卻是意外,不免有些索然無味。

大嬸道:“那當然了,這種話我可不敢亂說!只要住在這裏的老人就都知道,而且當時陳員外的手還掐著自己的脖子,不是鬧鬼還是什麽?!”

“我想必,死的不止是陳員外還有其他人吧。”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如水擊薄冰,悅耳動人,帶著幾分熟悉感。

“我說,對吧,商娘子。”

下修界一般稱賣商貨的女子,籠稱為商娘子。

大嬸點了點頭,“是這樣沒錯,其他前來幫工的人一夜之間也全死了,當初鬧出了好大動靜,我們這的人平常都不敢靠近霜家,耳提面命,甚至能是讓小孩止啼的存在。”

少年音,轉頭看向了薛尤二人,十分熟悉行了個同窗禮,“好久不見,二位。”

薛省擡頭望去,青年五官俊美,眉間朱砂顯眼襯得皮膚白凈,一身華貴金衣,袖口處用金烏羽毛點綴,腰間一把冒著火紅靈氣的佩劍,正是赤陽。

看到那標志性的金烏羽毛,連頭都可以不用看了,道:“靈公子。”

正是靈獵與尤憐並列第一,靈安山靈雨,也是薛省二人的同窗。

靈雨看到他們笑瞇瞇禮道:“尤公子,薛公子,別來無恙。”

尤憐亦禮道,“靈公子。”

“靈公子不是歸學了嗎,因何到此地?”

這點就不得不讓薛省佩服了,他的琴爛的一批,還在苦海裏苦苦掙紮,同期還和他爛得一批的靈雨卻已經脫離苦海,成功上岸,還能彈幾首不錯的曲子。

人比人氣死人。

前日上尤婉衾的課,還把他們當作正反案例,而他自然是那個反面。明明學了兩輩子的琴了,他彈得依舊讓人心塞。

靈雨擺了擺手,“我奉宗族的令,前往此處調查,先前已經去經業寺調查過了,正巧看到你們。”

話說的半分不落破綻,他們推斷的靈安山確實惹人懷疑,他們剛來此處,靈安山的人隨後就來了,讓人生疑。且說上修界委派一向不過兩家,碰上的概率少之又少。

這麽小的概率,又恰好碰上,真有這麽運氣嗎?薛省可不信。

他看著那張笑瞇瞇的臉,挺討巧,可卻天然帶著幾分排斥,傳音給尤憐:他背靠靈安山,我們還是小心點。

大嬸笑瞇瞇看得合不攏眼,這位小公子渾身閃著金光,非富即貴,另外兩位也是出手闊綽,穿戴不凡,笑道:“俊啊,三位小郎君都長得俊,以後哪家小姑娘嫁給你們可真是天大的福氣!”

“哎!”她驚道,像是忽然想到了是什麽,熱切地湊了過來,“我有一個小侄女年十六,長得貌美如花,做飯女紅是樣樣精通,不知各位小郎君有沒有意?”

靈雨擺了擺手,無奈笑道:“大嬸,你饒了我們吧,我們還有正事呢。”

說到正事,大嬸的臉色嚴肅起來,“我跟你們說,那處宅子你們別看它破,在十幾年前我剛嫁人的時候,那可是我們城最豪華宅子。”

薛省看著那座破舊的宅子,心道:“還最豪華的宅子,這十幾年前得多窮啊?”

大嬸眼睛空洞,陷入了思緒,“十幾年前,那住著一戶姓霜的人家,是那時有名的優伶就是他們家,人人都喜歡跑去聽兩句。”

“優伶?優伶怎麽會是大戶人家?”

大嬸笑著搖頭:“小郎君有所不知,我們這都靠本事吃飯,不分什麽高低貴賤,反而優伶在我們這裏很受人尊敬。”

薛省點了點頭,“這樣啊。”大嬸繼續道:“不久後,霜家的夫人懷孕,宴席大擺三天,生出來的孩子卻是不盡如人意。”

“怎麽可惜,那孩子是怎麽了?”

“是雙生子,剛出生的孩子是個男孩,很可惜。”

“是死了嗎?”

大嬸道:“那倒沒有,就是那個男孩看起來又瘦又小泛著青白氣,大夫說有不足之癥可能走不了,還斷言說活不過三個月。三個月實在太少了,霜家夫婦欲求無門,就在他們準備放棄的時候,路過一個道士,說把男孩當女孩養,能混過鬼神,讓鬼神以為陽薄出了錯,而到男孩二十歲的時候為他娶妻,便可平安渡過這一生。”

薛省道:“那後來怎麽樣?那男孩活下來沒有?”

大嬸搖了搖頭,“沒有,死了。就是他成親的當天就死了,聽說是心疾發作。”

一片唏噓。

人生三大喜,金榜題名,早生貴子,洞房花燭,明明是大喜的日子人卻死了,大喜也變成了大哀,真是令人唏噓不已

尤憐道:“那剩下的那個孩子呢?”

說起這個孩子,大嬸一臉的憤怒之色,“說起那個孩子,是個女孩!小郎君說的經業寺能有今日,全部拜她所賜!”

薛省看著大嬸眼裏要噴火,經業寺被燒和尚斃命,此事八九不離十,和女孩有著莫大的關系。

靈雨道:“哦,此話何解?”

“因為就是她,一把火燒了經業寺!”大嬸一臉的憎惡,“蛇蠍心腸,還把寺廟門都給鎖了,導致法師們一個也沒逃不出來,活活被燒死!”

尤憐低頭略微思索,擡頭看向遠處的霜家,“能跟我們具體講講細節嗎?”

“那女孩名字叫霜霆晴,不同於他哥哥孱弱,她出生時足斤足兩,臉是粉白|粉白的。兩孩子一對比,簡直一個天一個地!不僅如此,女孩眉間一點紅痣,更是被人誇有福氣,就連給男孩續命之法的道士,摸著小女孩的臉,意味深長地說,這孩子有觀音之相。”

道士?!尤憐心中咯噔一聲,忙道:“是什麽樣道士?”

大嬸被他語氣一激,有些懵然:“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聽別人說的,那幾日我剛還去娘家耍,沒回家。不過,那道士挺有派頭的,戴著面具,一看可是世外高人,和我們這些升鬥小民不一樣。”

戴面具的人,面具又是面具,靈獵有戴面具的,夜游國又有戴面具的,如今的道士和前面有關聯嗎?他們是一夥人的嗎,有什麽目的?

“那商娘子可知道面具的樣式?!”聽到這句話,黑暗中的人壓低了眼,微微挪開了劍鞘,露出一點鋒芒。

大嬸搖了搖頭,“這我哪知道,以前的老人可能會知道。”

黑暗燈火下的人,眉眼一壓,眼珠墨黑淩厲,看來……,不過下一秒,黑暗燈火下的人將鋒芒收起,默默看起了戲。

大嬸道:“不過我們每年的月夕都會下大雨,河會漲水,街道溢水。”她比劃著手勢,“嘖嘖,你們是不知道那水兇的呀!都到膝蓋這邊,這也導致很多以前的老人都搬走了。”

靈雨道:“那個孩子後來怎麽樣了?我想聽聽。”

“這樣,我就繼續說了。”大嬸繼續道:“那女孩在抓周的時候,霜家夫婦請了好多儐相,可那女孩什麽書筆賬本胭脂剪刀都沒抓,就抓著一束柳藤不放手,全場的人瞬間傻了眼,這時,一個儐相說,小女眉心紅痣,福緣齊天,又抓著觀音娘娘的凈水瓶的柳枝,依我看小姐字叫做觀音。”

“眾人這才喜笑顏開。”

“那霜公子呢,他抓了什麽?”尤憐問。

“不知道,霜公子身體不好,沒抱出來。”

尤憐點了點頭,“那您繼續。”

“後來,霜小姐長大了性子性情溫柔賢淑,容貌品相皆是一等一的不錯,還沒及笄便有世家小姐的風範,及笄時霜家門府邸擠滿了人都是來提親的,門檻都被踏破了。”

薛省道:“這不挺好的,窈窕淑女,大多是世人是追求的,霜家小姐後來如何了?”

“知人知面不知心,畫皮畫骨難畫心。”大嬸道:“可也就是有一天,觀音替病弱的哥哥祈福碰上初次做法的妙清道長,這一見不得了!”大嬸的嗓音隨即拔高,“性情大變,她像是瘋了一般愛上這位道長,揚言要嫁給他!”

薛省道:“佛家弟子,不可輕易還俗吧?”

大嬸點了點頭,“是啊,聽經業寺方丈說過妙清長老是他最有佛緣的人,今後的經業寺都要由他接任。”

“那霜家小姐自然是被拒絕了,可她依舊不依不饒,每日都送來親手做的飯菜在寺廟外的桂花樹下等,可每次妙清道長都是拒絕。”

“持之以恒,那霜家小姐自然………惱羞成怒!派人將妙清長老擄走了,整整徹夜未歸!”

薛省心道:那這真夠無禮,和猛的……想到這個,他不自覺看向了尤憐,老臉一紅,他老好像也做過無禮又無恥的事。

大嬸看著他們震驚的表情,繼續憤恨地說了下去,“第二天,霜家小姐就穿著嫁衣跑到經業寺鬧事,說妙清與她有了夫妻之實,要他娶自己。”

“這一鬧,可謂是鬧得全城皆知,就在人們議論紛紛指責經業寺的時候,方丈一語點破,霜家老爺夫人頓時可謂是羞紅了臉,將粗繩把觀音給捆了回去。”

“霜家夫婦也是不明白昔日乖巧懂事的女兒,變成了這般不知羞恥的模樣。那時候夫婦倆的長子已死,長子的徒兒也不知所蹤,夫婦倆每天唉聲嘆氣,老了好多歲,昔日熱鬧的戲臺子也無心經營,為優伶們尋了個好去處就關了。”

尤憐覺得蹊蹺,“霜家小姐為何性情變故這麽多?”

“不知道,也許如書上說的,愛恨嗔癡都有有毒有罪的,一旦沾染上,不瘋魔不成活。即便是高門小姐,也不能幸免。”

頓了頓,看著三人的表情,大嬸一臉的高深道:“各位小郎君,可知道方丈說了什麽嗎?”

三人配合地搖了搖頭,奇道:“不知道。”像三只可愛的乖狗狗。

大嬸道:“那是因為,妙清眉心的紅痣!那顆痣可不是和霜家小姐的一樣的紅痣,那可是從小送到寺廟養的守宮砂,同時也是佛緣極深的證明,還好霜家小姐不懂,不然妙清道長可真是有口難說,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而那霜家小姐惹出了好一通笑話,城裏流言四起,紛紛笑說觀音根本是歡喜佛轉世,不知羞恥,哪有女子拿自己的清白汙蔑人的,更何況對方還是一個和尚。”

“流言愈演愈盛,霜家夫婦甚至是嚴厲制止了下人不準讓小姐聽到傳言。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霜家小姐性情偏激,一直被鎖在房間裏,聽到這流言當場就瘋了,穿著一身白衣,用鐵鎖把經業寺所有的門全部上鎖,潑上火油,一把火點燃了經業寺!而當時燒得正旺的時候,妙清爬上了火墻,將寺中的一名弟子推了出來。”

“有人活著出來?!”薛省驚道。

大嬸搖頭,“沒有,濃煙有毒,那弟子年紀太小,沒活過兩個月就死了。”

靈雨道:“那個霜家小姐呢?”

“她啊?”大嬸語氣裏帶著輕蔑,“人找到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寺廟後院的那棵桂花樹下吊死了。”

“死了……?”

“對啊,做出這種醜事命案,便是她拉到地獄做豬狗不如的畜生都算便宜她了。”

薛省啞然,道:“那之後,之後的霜家怎麽樣了?”

“死了,全都死了。霜老爺霜夫人在兒子女兒的相繼離世後,受不了打擊,紛紛上吊自殺了,家中的仆從見狀分了財產,霜家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破落的。還有,那個跟在霜少爺身邊也消失不見。”

薛省道:“孩子,霜家少爺有孩子嗎?”

大嬸嘆息一聲:“那倒沒有,那孩子是霜少爺少時收養的。大冬天被人遺棄在雪地,霜少爺就收養了他,在身邊當個小徒兒,學習藥理。”

“霜家少爺還會藥理?”

大嬸道:“久病成醫嘛,霜家少爺自幼讀的便是醫書,身子爽朗些,還會替窮苦人家免費看病,藥錢都是霜家少爺出的。”

“不過那霜家大少爺年紀輕輕,新婚之夜死亡讓人唏噓。”

尤憐道:“後來呢?找到那孩子了嗎?”

“找是找到了,不過他也死了,是一頭撞死的,屍身都有些化白骨了。”

這也難怪吧,置之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自己視若親父的師傅死亡,霜家一家全數皆亡,霜家落敗,是誰都受不了吧。

就在薛省準備去一趟遠處的霜家的時候,大嬸突然停下推販車,道:“我想起來了!是那個道士!”

靈雨眼皮一擡,慢吞吞的,“你想起什麽來了?”

大嬸不自覺噎了一瞬,可能是剛才說話急的原因,“就是我聽人說,那個道士最後說了那兩個孩子都會死……兩個輪回的終點,一個成也觀音,敗也觀音。一個……”

“兩個輪回的終點?”尤憐低頭思索,總感覺另有它意,又感覺是自覺告訴自己,他和這句話有著細微的關聯。

薛省道:“還有一個怎麽樣了……?”

大嬸道:“不知道,聽人說那個道士說起霜家少爺的時候,只是笑了笑,說天命回會來定,剩餘的一概不說,然後就走了。”

大嬸走後,三人在原地發了會呆,還是靈雨打破平靜,說要不要先去,經業寺看看,他可以帶路。

尤憐點了點頭,薛省邁開步子就要走。

尤憐眼睛一瞥,突然發現薛省手上還提著好幾大袋的吃食和桂花酒,心道:嘖嘖,八爪魚都沒他這麽會拿。

心裏這麽想著,把薛省手上的東西拿過來大半。

薛省:???

小聲嘀咕:“不是說讓他自己拿嗎?”

這句話沒有逃過尤憐的耳朵,他緩緩轉過頭,用“其言當誅”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

薛省頓時感覺寒毛聳立。

而在他們走後,一道火紅的影子從夜空掠過,是只火紅色的鳥。

它最終落在霜家庭院的那棵桂花樹下,理了理羽毛,紅色寶石眼睛看向薛省他們將要去的經業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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