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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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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五)

來人哈哈大喜,爽朗帶著清冽,是介於少年與青年的聲音。

薛省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是屈明瀟。屈家的少主,未來的接班人家主。

難怪上次在水芙鎮沒有認出他來,這變化也太大了。

這也不能怪薛省眼拙,上一世的屈明瀟年紀輕輕坐上了家主之位,手腕頗高,沒靠前家主的幫忙,硬生生震住了家裏的那群長老弟子。

帶領弟子鎮守在中妖界邊界,一生鎮守邊界,磊落光明,錚錚傲骨。

而其為人也是十分的剛正不阿,不茍言笑,被稱為芙蓉城的澤地明珠。

可惜這顆明珠,也是蚌中的沙礫歷經了無數的打磨,他的結發妻子在產子的時候發生血崩,留下一子,此後再無娶妻,帶著他家中弟子鎮守在中妖界的邊緣。

在中妖界立下赫赫功勞,有他鎮守的地方,妖魔退守千裏。

被天下人頌讚,三尺青鋒懷天下,一騎白馬開吳疆!滿地風沙裏,簫郎吹笛,是否在思念亡妻?

芙蓉城簫郎不吹,佳人故去,滿地黃沙煙,此身行作稽山土。

可現在,除了薛省,誰也不知曉。這位令中妖界妖魔聞風喪膽的屈家主,此時他正恣意的笑著,說:“江兄,聽聞你道天路歷練,我特來討杯酒喝!”

道天路歷練是可以和人一起,不過難度隨即也會拔高,薛省內心剛浮現一個人的名字,他就從後面架著馬從後頭出來了。

青年一席藍色衣袍,容儀如溪,明凈柔和,但他眉弓上揚,又不茍言笑,柔和裏便摻雜幾分不易接近,距人於千裏之外的傲氣。

他家向來註重禮節,到了苛刻的地步,比起尤家還有嚴重幾個度,青年翻身下馬,對著江澤離一禮,“江兄。”又對著江風晚遙遙一禮,“江姑娘。”

無不妥帖,無不完美。

但薛省看見他後背發顫,是他!

當家楚家獨子,楚家未來的家主,更是和江風晚定下婚約,他小侄子的生父,楚玉衡!

想起那個孩子,薛省無限愧疚,無間裏鬼怪們聲音狂怒又狂喜的嚎叫,“死了,哈哈哈!死的好,都死了!薛夢成你看似身坐高位,擁有一切,實則一事無成!沒人需要你,人人懼怕你,你就是一個災禍!薛家、你師傅、你師姐都死了,對了她肚子還有個孩子,都快生了,也被你殺了,哈哈哈哈!”

他趴在地上哀嚎,眼淚大把大把地掉,那年他也不過二十出頭。鬼怪啃食他的血肉,發洩他們腐朽的靈魂。

他不知道該怎麽做,沒人告訴他,尤家和師傅只告訴了他陽光道怎麽走,沒人告訴他獨木橋怎麽走。

他只能趴在地上痛哭,任由鬼怪撕扯身體,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不想做。

最後是謝染昀拼著命把他拉出了鬼間,一巴掌拍在他臉上,怒道:“要死就死,拿去餵鬼,你想得倒是美!”

臨走前鬼怪不忘下下詛咒,“薛夢成,你身邊的都會死,你也不例外,你是災星你怎麽還有臉活在這世上!”

這是詛咒,也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因為謝染昀死了,在他身邊的人都死了,也是那一年嗜血將軍拼了命,斷了魂。

此後雨枝宋氏,一脈斷絕。

薛省閉上眼睛,指節青白,骨頭縫都在發顫。

過去的光景就在眼前,耳邊再也聽不到送別會的歡聲熱鬧。那些在無間的妖怪仿佛出來了,對著他破口大罵,“薛夢成,你早死了,你還在這做白日夢呢,你師傅,師姐都被你害死了,你根本就沒有……”

豈料這時,一只溫暖的手,探入他的手中,驅散了絲絲寒意和無間的鬼怪。

他語氣頗為生氣,“手都這麽冰了,下次天冷還不穿衣服,小心我罰你去抄書。”

薛省顫抖著手,眼睛裏面有什麽晶瑩的東西,“阿憐,我做噩夢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夢,如果他早就已經死了。如果師姐和師傅死了,如果你沒有心悅我,那我,那我該怎麽辦啊?

大家都註意力都在屈楚二人身上,沒人註意到他們,尤憐搓熱他的手,道:“夢裏夢外我都在,薛夢成多大的人了,還做噩夢?白日做夢?”

他細細地笑著,月光柔和。我知他的,他不常笑。

薛省眼睛瞟向窗外,說:“可,現在是晚上。”

尤憐臉也沒垮,就嘴角抽了抽,鎮定自若道:“晚上做夢,這個時間也早了。”

薛省:……

許久靜謐之後,他說,“薛夢成下次還敢掉眼淚我打你,難看死了。禮物自己去找,高興點。”

少年點了點頭,柔和的燭火中,眼角是淡淡的緋紅,極難可見

雖然說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心中還是不免震驚,更多的是一股暖意。

實實在在的一股暖意,尤憐在後院給他挖了個暖泉,很是精致布了法陣,旁邊還掛著木牌子,上面寫著薛省專用,刻了一只小狐貍,像水芙鎮花樹下那只,也像夜游國那只。

不是臨時所起,是一開始就布好了。算著時間應該是他們前腳剛走,人後腳就來修了。

他記得去夜游國之前他是不知道自己怕冷的,他也沒說。他是怎麽知道的,難不成是水芙鎮他出去瘋跑那次?可他好像也沒說過。

薛省不自禁的勾起了唇,這人,還真像他自己所說,他,很好。只不過太好了,讓他有危機感了,他也想變得更好。

其實他也能很好,在以前一切都沒有變的時候,在他還是躺在祖母母親懷裏撒嬌的嬌娃的時候,他的夢想是拯救蒼生,天下再無疾苦病痛,人人安樂。

剛開始流落街頭的時候,他也始終相信邪不壓正,天地坦然。可流浪得越久,見識的人間冷暖也就越多,他滿目瘡痍躲進了深山,遇到了師傅,和一群很好的人。

前世,想握在的東西太多,仇恨和欲望裹挾了他的雙眼,從小想要拯救蒼生的嬌娃娃,少年時在大家族習得仙法,聽的邪不壓正,君子坦蕩蕩的教誨。

青年走得是修仙降妖除魔,懲惡揚善之道,是跨過道天路的真君。但也是沒想到最後頭來,他一個也沒用上,成了毀天滅地,人人聞之色變的嗜血將軍。但要問他有沒有後悔,我想他不會後悔。

仙家仙家,山於人前,上修界很多人都不會這個意思了。未分三界前,人人皆能是仙俠者。三界之後,三界隔著巨大鴻溝,人對於縹緲的仙家,觸感不再那麽真實,反而不如對鬼怪來得熟稔。

薛省記得在前世有一段時間,下修界世面上流行關於上修界的話本子,都是些情情愛愛,男女主是某某的當家人或是那個地方的繼承人。

都是這種類型,通體讀下來沒什麽異常,是很不錯的閨房小姐讀物。可結合當時的環境就能品出不一樣的味道了。

薛省記得那時候是上修界幾大家族勢力的洗劫,而恰好妖族鬼族以東鬧出了不少的亂子,而大家族都忙著在輪洗中占據優勢,自然沒空管下修界的事。

薛省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轉頭去找別的東西了,他倒是想要看看這塊木頭,嗯……薛省在腦海裏斟酌一下用詞,從剛才的表現來看也不是木頭,那還是木頭吧。他在心中默默敲定。

暖木頭。

他倒是想看看這塊暖木頭,還能玩出什麽花樣。

符纂孤本,劍法刀劍,甚至還有小孩喜歡玩的無一不是他的心頭愛,更難得是還有一本描述地方糕點的食譜。這暖木頭,真是暖心坎裏去了。

想著想著,薛省的心思便歪了起來,心想這個時間還沒睡,來個突襲!

說來他們這裏也近,離課堂和六瑤都遠,按薛省的話說都屬於發配流放。雖然遠,但也清凈,不會被人打擾。

沒多遠的路,下了雪怕冷的人腳趾頭都開始發寒氣,好在不遠,一轉眼就看到棠梨花中隱沒的一盞燈,像是風雪之後的歸途。

薛省心中一暗忖,這麽想也沒錯了,越想越高興,他倆或許是緣分天註定,擋都擋都擋不住。

前世,被擋過無數次的某人原地哭泣。

此刻尤憐正挑燈夜讀,他看上去有些疲乏,手支著額頭,燭火打在他臉上,溫和白皙的皮膚顯露無遺,如同枝頭即將睡去的棠梨花。

也不是鐵打的人,在夜游國和薛省合力滅陰靈。在夜游國幾天也沒歇著,去看哪裏需要救助,布渡靈陣渡化無辜慘死在陰靈的人。

可他的手卻是一頁翻著書,抗住疲勞,一會拿著藥材放在鼻前聞了聞,這書顯然是本醫術。

尤憐受傷了嗎?怎麽可能!他想起薛省歡送會那雙淚眼盈盈的眼,見一次便再也忘不了,在床上左右翻滾,始終睡不下。

於是,索性就起來。

找來江風晚閑暇時留下來的醫書和藥材,薛省他那麽怕冷,要好好調理。金靈道人醫術精湛,應該不會不知道他怕冷吧。

這個確實是真不知道,因為金靈道人自個就不喜歡冬天,每到了秋天,就把他往春的地方帶,年年過得都是三季,沒有冬季。

尤憐正思索著要配哪種藥,忽然,一個幽幽的聲音傳來。

尤憐翻書的手瞬間楞住,他疲憊地揉了揉雙眼,太累了嗎?耳朵都幻聽了,這個薛省還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又一聲響起,尤憐能確定這不是幻聽了,轉過身面向傳來聲音的木窗。

因為是支摘窗,外面的人打不開,只能從裏面打開,外面人的聲音從窗縫裏透進來,“尤憐。”

他討厭意料之外的東西,打了突擊,尤憐卻沒感到生氣,反而胸腔跳得快些,困乏的睡意也消散不少,放下醫書,嘴角淺薄的笑意或許連自己都沒發現,走過去,拿起欞條支開窗子。

薛省蹲在窗外,其實他大可以走門的,光明正大地邁進去,可他偏生來些隱秘心思,折下一朵枝頭飄著薄雪的棠梨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像極了某人。雙手護著,一路護到了尤憐窗前。

夜裏的風雪湧進來,少年的面龐凍得有些微紅,手上還拿著一朵沾了雪的棠梨花,明明那麽怕冷,笑容卻是燦爛無比,“雪人,我是你的小雪花,要和我一起堆雪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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