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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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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國(四)

七人的心情並沒有很輕快,反而異常沈重。在路上他們發現上千的指骨,每根指骨像是在引路,蜿蜒地指著夜游國這個終點。

一普通國家拉出來的金車不過百乘,乃蠻夷小國也稱百乘之國。而夜游國地勢得天獨厚,物博地廣又有鬼將之助,其國力通天,別人百乘千乘,而它一騎絕塵,萬乘!周邊國家艷羨不已,因此夜游國又被稱為萬乘之國。

薛省一踏進夜游國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雖然是白天,但感覺背後涼颼颼,像冬日裏塞了兩塊碎冰,從頭到尾刺激得一個激靈,好在他很快恢覆了暖意。

他心中一暖,是尤憐送他的炎溫玉。這小東西還挺好用的,看來今後的冬天是不會冷了。

街道兩邊是商販茶館,街上人頭攢動,城墻林棟,雕花木窗無不盡善盡美。阿青拉著馬駒蹦蹦跳跳,總歸是小孩子,有些玩性。

城門的城衛照例詢問了一下,放他們進去。

薛省盯著那名城衛看,城衛眼睛骨碌一轉也盯了過來,他笑了笑,覺得蠻好玩的。

城衛給他們通行令牌,告訴他們夜游國有宵禁,不留外客要在子時出來。

夜游國不愧為夜游二字,城內燈火通明,夜游人擅長制燈,顏色形狀各異的燈籠掛滿長街,長風輕吹,燈籠的長街吹成了如火樹開放,似煙火吹落的萬點流星。因此夜游國的首都也叫不夜城。

華麗的馬車混合著香氣行駛在路上,鳳蕭吹奏的樂曲飄蕩,孩提拉著父母親的手嚶嚶地要糖果。天上此起彼伏的魚龍花燈飛舞著,青樓名妓頭珠釵華麗,抱著琵琶咿咿呀呀彈奏,又或是穿著彩衣,扭著水蛇腰,巧笑嫣然媚眼如絲。

薛省放慢了呼吸,心中驚嘆,這也太豪華了,幾乎都可以和上修界媲美,兩兩之間天元城多了不染世俗,而夜游國則是煙火氣。薛省很快被一個地方吸引住了,目不轉睛,是一個圓形鼓臺,一小巧雪白的腕足立在上面,廣袖揮舞,恣意舞蹈。

或是註意到薛省的目光,朝他眨了眨眼睛,薛省歡呼一聲,拉著尤憐喊他一起看,“看那姑娘舞的是鼓上之舞,聽聞此舞者需體態輕盈,鼓上練個七八年才能登臺,許久未見,今日可有眼福了。”

尤憐只掃了一眼,看著薛省這股興奮勁,唇不自覺抿成了一條直線。

這時候尤青拉著他的袖擺,“阿兄抱我起來,我也要看!”尤憐一低眼抱起了尤青,第一眼看到尤清漱還乖乖的,什麽話也沒說。

或是想到尤憐會說什麽,尤清漱沈默片刻,道:“阿兄,我不喜歡看的,沒關系。”

話音剛落,忽然一只手將他抱了起來,帶起一片爽朗的笑聲,“有什麽不喜歡看的,小孩子說謊話,鼻子可是會變長的。”

他朝尤憐眨了眨眼睛,“對吧,”他附耳過去聲音壓得極低,只有他倆能聽見,“尤三哥哥。”

尤憐耳朵沒由來地一陣羞紅,和尤清漱是如出一轍,惱怒地丟下一句,“什麽對的,胡言亂語!”

薛省笑了笑,手臂用力把尤清漱舉高,“看清楚了嗎?好看嗎?”

升高的那一瞬間,一抹艷色映入他的眼簾。不是舞女袖擺的那抹嫣紅,而是十裏長街的繁華,起奏的鼓點,火紅燈籠下的飄帶。

等反應過來,他抓著薛省肩膀,尤清漱註意到這點像是被燙了似的,偏開頭閉上眼。

薛省瞧他這模樣以為不好看,又瞧了一眼骨頭上的姑娘,終於發現有點不對勁。那姑娘的領口有些低,腿露得也有點多了,有點少兒不宜。

咦!……不對!小孩這個年紀不應該懂這些啊?!薛省照例問了一句,“怎麽了,不好看嗎?”

尤清漱靜默片刻,道:“我快九歲了。”

薛省點了點頭,“嗯,對啊怎麽了?”

“我很重,”尤清漱點了點薛省的胳膊,“會累。”

薛省笑了笑,“跟酒壇子似的,還重?說什麽長鼻子話。好了,不說了,去找你兄長,估計這會兒他又在那生氣呢,去晚了可不好哄呢。”

那人果然生著悶氣,還說他像個孩子,明明是自己是,又不承認,別扭的小孩。

薛省把手壓在尤憐的肩膀上,壓低了聲音,喊了聲。或是他聲音太低,人聲太嘈雜。他沒回頭。他又喊了聲,還是沒回頭。被他抱在懷裏的,尤青倒是回頭了。一雙大眼睛咕嚕咕嚕地轉。

薛省不死心,又愛鬧把手伸進尤憐胳膊下面,輕輕的撓了兩下,沒有任何反應,跟塊木頭似的。

仿佛他這個人在他面前化回了空氣,這一瞬間閃過的念頭,讓薛省有些不舒服怔在原地。緊接著他又註意到一件事,懷裏的尤清漱仿佛在此刻沒了重量,他笑說,尤清漱沒酒壇子重,但也總該有些分量。可懷裏卻是連個盤子重量都沒有,他像是抱著一團空氣。

耳邊的鼓樂聲,不知什麽時候也消失了。整個不夜城一片死靜,薛省看見剛才還笑語盈盈的人,眼睛盛滿了綠光,像一匹餓狼直勾勾地看著他。

忽然,肩膀傳來一片氣呼呼的力道,尤憐一臉不解地看著他,“怎麽了?你剛才走神了。”

薛省睜開眼睛,剛才那一瞬間實在很難形容,他像是一塊肥碩的肉,被一群狼給盯上,雞皮疙瘩泛著心跳都露了出來,那只是一瞬間,很短暫,卻又感覺很漫長。懷裏的尤清漱也漸漸有了分量。

像是他做了一個夢。尤憐想到自己還在跟他生氣,不該和他說話,閉起了嘴巴。

薛省如夢初醒,順著尤憐的話,借坡下驢,“剛才在想東西楞了,想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尤憐把尤清放下來,不太想理他,淡道:“不想知道。”

薛省頓時變臉,故作哭臉,“尤憐你不喜歡我了,如今連話也不願意跟我說了嗎?”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裏帶了幾分委屈,再加上這騙人的面相,當真有幾分情真意切。

尤憐趕緊捂住他的嘴巴,臉上薄怒未消,壓低聲音,“小孩面前,胡說八道些什麽呢!”

薛省自知說錯了話,勾了勾尤憐袖擺,“現在你肯聽我說話嗎?”

尤憐抿著唇露出一個音節,“講。”

薛省正要開口,突然發現腰上的腰牌亮了一下,想起夜游國城衛對他們說的話,若是子時還沒離開,或是沒找到留宿的地方……城衛笑了起來,有些恐怖,可能會有點恐怖的東西出現哦!記住一定要在腰牌亮之前回來。

如果說薛省之前還有些不以為然,但一閉眼就想到了那些綠瑩瑩的眼睛,滲得慌,話還沒開口,被一道嬌俏的少女聲打斷,“哎!你們就是江大哥口中的師弟,還有兩個小屁孩,可讓本群主一路好找,快跟我過來,晚了飯菜都涼了。”

薛省還沒從小姑娘話裏聽出什麽,他旁邊的人見了她全部俯身行禮,皆恭敬,“小郡主。”

郡主?這姑娘是小郡主。薛省轉頭一看,一抹紅色,裙擺如開到荼蘼的山茶花色極為耀眼,唇色嬌艷,頭戴兩朵開得正艷的山茶花。如此濃彩卻沒奪去少女的半分顏色,反而襯得她越發嬌俏。

小郡主矜傲的擡了擡下巴,喚他們起來。薛省看著這陣仗,怕是國主都差不多。心想小郡主還挺受愛戴的。

少女點了點頭,“走吧。”

尤青躲在了尤憐的身後,兩只手捂住眼睛,尤清漱過去拉住他的手,輕聲安慰道:“別怕不看就行了。”

尤憐見狀給尤青蒙上素娟,遮住眼睛。

薛省頗為好奇,捏了捏尤青的臉,“怎麽了?還蒙著眼睛,難道是那姑娘太美了?羞得不行,小孩要遮著眼睛?”

尤青漲紅了臉,“才不是,我、我是……我……”

尤憐瞟了他一眼,“好了,別逗阿青。”

撥開薛省的手,道:“他自小害怕紅色,每每見著煩悶胸痛之狀。”

薛省“嗯”了一聲,“那是心結。”

尤憐牽著尤青,道:“是這樣,試了很多辦法都不見效果,也見不得血光。”

“這樣啊?”薛省朝向尤清漱笑道:“那小清漱和尤青接委派的時候,可要多照顧阿青。”

尤清漱悶悶的點了點頭,另一只手抓著尤青,如護住小弟弟的姿態,“我知道。”

薛省淺淺勾了勾唇,有些高興,心中暗嘆小孩子就是好,說什麽就是什麽,就若是他今後有個……

他迅速揮散了這個想法,想什麽呢?真是蠢透了,他看著尤憐,他這一生就只有他一個人。

尤憐眼尾一掃,恰好看到了薛省唇角翹起弧度,唇角勾起臉頰形成的小坑,不禁楞了楞。

——那日薛省坐在他身上,行動間頗為迤邐暧昧,吐氣在他耳邊,言語極為相近,帶著極具鋒芒的自信問他,“尤小公子,你說最喜歡薛某哪一處?”

恍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手指戳在薛省那個酒窩上,聲音悶悶地,“這裏。”

有人拍了他兩下,尤憐如夢初醒,尤青攤開手有些紅,“兄長,你太用力了。”

尤憐面帶歉意,將尤青抱起來,狠狠地瞪了薛省一眼。

小郡主坐著軟轎,走得頗快,看見尤憐裏抱著個孩子,便叫人停了軟轎。示意讓尤青上來,起初尤青還有點不願意,但轉念一想尤憐抱著他挺累的,便乖乖地坐了上去,尤清漱自然也跟著去了。

尤青其實有些怕這位小郡主哪怕是蒙上眼睛,尤憐給他覆面的素娟,是有些透的,眼間仍有大片的紅色。

小郡主咳了兩聲,鄭重地介紹了自己,“我呢,是夜游國的小郡主夜蓉芷,我父親是南靖侯,我娘是夜游國長公主夜安公主,當今王上是我小舅舅,我還有個太子表哥。”

小姑娘一口氣吐出了所有的話,看著兩個小屁孩,道:“你們呢?”

心中有些懊惱也不知道他們懂不懂,尤清漱有模有樣地點頭示禮,“瓊林尤氏尤清漱。”

夜蓉芷轉頭看向縮在角落的尤青,“小孩你呢?”尤青沒有說話,尤清漱謹記,護著他,“他叫尤青是我師弟。”

“胡說,明明你才是師弟!”尤青不死心地插了一句,說完又縮回了角落裏。

夜蓉芷皺眉,“小孩,怎麽一直躲著我?又不會吃了你。”依舊是尤清漱挺身而出,他道,“他小時候受過刺激,見不得大紅色。”

夜蓉芷不以為然,“早說啊,小孩刺激挺怪。”說著拔下了頭上的山茶花,丫鬟給她遞了件大麾,把艷色一壓,是讓人漸生暖意的明黃色,把唇上艷紅的口脂給擦了,雖無粉飾卻依舊明艷。

尤清漱向她點頭致謝,她點了點頭看向尤青,“餵,小孩。”

尤青正要擡頭卻突然感覺到臉上的素娟被扯了下去,明光突顯,他趕緊捂住了眼睛,“啊”的一聲,捂住了眼睛。

夜蓉芷掰開他的手指,少女嬌俏的容顏映入眼簾,讓人落淚。夜蓉芷看到小孩要掉出珍珠,趕緊拿手絹去擦,可是聽到小孩開口,卻想拿手絹丟他的臉。

正走路的薛省聽見尤青這一句“娘”笑到肝疼,腳下一個趔趄,心想怎麽還認起娘來了。

夜蓉芷給尤青擦眼淚,誰知眼淚越擦越多,整個手絹都濕了,“小孩!”夜蓉芷突然叫了聲,抽噎聲頓住,“你知道夜游國的小郡主最會幹什麽嗎?”

尤青搖了搖頭,夜蓉芷眼珠一轉,“小郡主最愛逗小孩子哭,哭得厭煩了,就一口把他吃掉。”

尤青縮了縮脖子。

“那你知道小郡主是誰嗎?”尤青點了點頭,“是你。”夜蓉芷勾起一抹邪笑,“對啊,如果你再哭,我就把你一口吃掉,連骨頭都不剩。而且不準叫我娘,要叫姐姐,聽到沒有!”

尤青點了點頭,“可你不是妖怪,不會吃人。”

夜蓉芷倒是有趣了,“既然我不是妖怪,那你幹嘛縮脖子?不是害怕了嗎?”她指著尤清漱,“你看看人家,剛好意思說是人家師兄。”

尤青有些不好意思,聞到手絹上不同尋常的味道,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麽味道,不像是胭脂?”

夜蓉芷眼裏閃過一絲楞色,“這不是胭脂,是花粉碾上花汁做的妝粉。”她忽然一笑,“小阿青還沒嘗過胭脂的味道吧?”

見到夜蓉芷叫得這般親密,尤青後背一涼。只見夜蓉芷探身過去,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染上了一抹嫣紅,一張嬌俏美艷的臉靠近他,近得可見她根根上翹的睫毛。

眼裏的笑意,如一個嬌俏惡作劇的孩子。

她彈出手指,緩慢地湊上尤青的臉。

冰涼。柔軟。

和師姐點妝時完全不同,帶著絲絲的侵略感。

尤青像是被施法定身術定住了渾身僵硬,冰涼的指尖從他唇瓣上滑過,最後在他眉心一點,夏促的笑意在耳邊想起,“塗出去了,不像小仙君,像小妖怪。”

尤青忍不住臉爆紅,胸腔裏突突的跳。

“今年幾歲了?”

“十歲。”

“小孩問你個事,”夜蓉芷湊到他身旁,悄悄地問,“嗯,你年紀最大的兄長全名叫什麽?”

尤青指著後面的尤憐,“是尤憐哥哥。”夜蓉芷趕緊打著他的手,一雙杏眼瞪得老大,“我說得不是這個,我是說……”

“江師兄,江澤離。”尤清漱突然說道。

夜蓉芷連忙點頭,“對對對,我說的就是江大哥!”她目光陡然轉移到了尤清漱,“小弟弟,那你知道他旁邊的姑娘是誰嗎?”

“江師姐,江師兄的妹妹。”尤清漱答道。

“妹妹啊……原來是小姑子!”

“什麽是小姑子?”尤青問道。

“小姑子?”夜蓉芷臉上浮現小女兒的嬌羞,彈了彈他的腦殼,“小孩子不要問那麽多,又不懂。”

尤青揉了揉腦殼,沒再問下去。一是他是真的不知道是什麽,心中大抵有個概念,是家眷。二是他上次老問尤憐問題,雖然沒說,但他知道他不高興了。大人,不喜歡問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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