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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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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一)

攏了托盤將面端出去,一開門,面條又香又甜的味道頓時俘獲夥計們的心,盯著那面不斷咽口水

江風晚笑道:“廚房還剩些面,你們可以嘗嘗。”

此話一出,夥計們頓時像一群餓極了的狼,往廚房奔去。掌櫃的也被這香味勾住了,礙於老板娘在身側,沒有行動。

江風晚噗嗤一笑,敲了敲薛省的門。半晌沒人回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回應。

江風晚:?

輕輕一推門就打開了,漆黑一片,空蕩蕩的沒有人。

“出去了?”江風晚看著端著的面條,覺得有點可惜。

而薛省那邊,尤憐已經輸了不下十場。

尤憐那張向來淡然的臉,染上了三分郁悶之氣。看著棋盤上橫七豎八的棋子,棋面上大多數是黑子,白子寥寥無幾,棋簍僅剩下幾顆白子,臉色越發不妙了。

他皺著眉頭,盯著棋盤上的棋子,抿了抿唇,放兩顆棋子在棋盤上,低聲道:“再來。”

“不行。”

薛省想都沒有想就拒絕了,都是他贏沒有半點意思。他搖了搖頭,撐著腦袋想了想,“如此過於單調,不如來點有趣的?”

尤憐看著他。

薛省豎起一根手指,“勝者可以向敗者提一個小要求,怎麽樣?玩不玩?”

話語微頓,他又道:“我連贏十場提一個,你贏一場提一個。”

“不要,”尤憐是想也沒想直接拒絕,“我和你一樣。”

“這樣啊,”薛省笑了笑,臉上的酒窩甜醉迷人,“那這樣的話,我已經贏了十場,你現在就欠了我一個了。”

話音剛落,尤憐的臉可見地黑了起來。他有條不紊地收拾棋局,不一會兒黑白兩子就歸於棋簍裏。

同樣地,尤憐執白子,他執黑子。

連下幾顆棋子之後,薛省感覺有些不妙,白子已經完全跟上思路,甚至有待超越的趨勢。就在他暗感不妙的時候,門突然敲響了。

江風晚在薛省的門前待了會,隨即敲響了尤憐的門。

開門的,不是記憶裏那張波瀾不驚甚至帶著幾分冷淡的臉而是換了年輕俊朗的臉。少年見到來人有些意外,道:“師姐!你怎麽來了?”

尤憐在這時上前,拉開擋在門前的薛省,“阿姐。”

江風晚笑了笑擡了擡托盤,“見你們晚上都沒怎麽吃,做了些面點。”看了眼薛省,道:“剛才去敲你房門不在,原來在這。”

薛省眼睛都亮起來了,喜道:“還有我的份。”

“當然。”又朝尤憐笑了笑,“生辰啊,還是長壽面好。記住吃面條的時候要一口氣吃完,不要咬斷哦。”

薛省笑著答應。

尤憐端過面,朝著江風晚道:“謝謝阿姐。”

薛省看著眼前的面條,咽了咽口水,好久都沒吃過師姐做的東西了。吹了吹升騰的熱氣,挑起一根面條滋溜起來,下一刻就呆住了,“甜口的?”

江風晚聽到回答,楞了一下,道:“怎麽了,不喜歡嗎?我現在叫夥計給你重新換一碗。”

薛省搖了搖頭,長壽面也被他一口咬斷了。他道:“不是,很好吃。不過是第一次吃甜口的面,有點不適應,但還是很好吃的。”

尤憐看到他的面咬斷了,神色一暗。

江風晚笑道:“喜歡就好。阿憐喜歡吃甜口的面,我下意識就把你的那份面也給下進去了。”

尤憐是蜀人能吃辣,為了增添香味紅油和辣子都往裏面擱了,就是不知道薛省能不能吃辣,見他埋頭苦幹吃得正香,也就放心。

薛省笑了一聲,轉頭看向尤憐。

尤憐被他看得神情有些不自然,“喜歡甜面怎麽了?”停頓了下,他像是無法控制般,下意識地補充:“你也不是吃糖醋排骨看我幹什嘛!”

薛省:“不是,我也沒說什麽啊?”他指著尤憐,用一種頗為撒嬌的語氣對著江風晚,“師姐,你看他……”

江風晚笑了笑,“你們先吃,我先去休息了。”

尤憐點了點頭,目送了江風晚離開。

薛省笑著提醒他,“還不快吃,等下面坨了就不好吃了。”語氣停頓了一下,尾音被他拖得很長,“尤憐,你口味挺特別的啊。”

尤憐毫不留情地反駁,“要你管。”使壞似的在他耳邊講道:“吃長壽面,面不能斷,不然短命。”

薛省的笑容凝了一瞬間,笑道:“那我應該是個好人,不都說好人短命。”

“短命”這兩字對薛省來說,無異於是一場打擊。他家裏人從祖父到他,一生都沒活過四十歲,在上修界普遍高壽的年齡著實算早夭了。

尤憐挑起面,輕笑一聲,“你可不算什麽好人。”

又香又甜,這是尤憐的第一感覺。之後又帶著些微嗆的辣。面條勁道爽滑,十分好入口,都是按照他的喜好做的。

薛省並不理會,從桌案下搬出還未下完的棋局,一臉激動地道:“接著來,我都贏這麽多回了,這回我讓你,讓你贏一回?”

江風晚沒來之前,薛省和尤憐正下棋。下的不是上修界傳統上的圍棋,而是獨創於下修界商戶發明的五子棋。

據說五子棋的資歷比圍棋還要老,圍棋也是脫胎於五子棋。不過上修界和下修界都鐘愛於圍棋,不怎麽會五子棋。

而薛省恰好相反。

他雖然會下一點圍棋卻是個臭棋簍子。但對於五子棋卻也是十分地精通。這也得感謝他少時乞討時,一個老乞丐教他的,那時候五子棋便是那段時光裏唯一的樂趣。

五子棋顧名思義就是五顆棋子連成一條線,並且連成的棋子中間不能有對方的棋子,就可以獲勝。連成的一條線可以是橫著的,可以是豎著的,也可以是斜著的。是最普通的玩法。

薛省他們玩的是第二種。連成五枚棋子就吃掉對方隨意的一枚棋子,在不斷的連子後,誰手裏的棋子多,誰就贏。

尤憐厲聲斥道:“誰叫你讓了,靠我自己我也能贏!”因為要說話所以面被他咬斷了,明顯說這話的人不信這一套言辭。尤憐手指夾著棋子,在薛省目光之處下了一子。

少年膚色是有些淡漠的白,燭火中,染上偏黃的光暈沖淡了那幾分淡漠。不僅人長得好看,手也不例外,手指纖細修長,骨掌分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脈絡。

比起平日裏的沈默寡言的模樣。

現在的他,看起來專註又雅俊。

少年擡了一眼看他,修長的手指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面,發出噠噠聲。

有些不耐。

薛省這才反應過來,匆匆落下一子,道:“尤憐,有沒有人說你生得很好看?”

一楞,尤憐擡下眼睫,帶著一分淡淡的隱秘的,揚起眉梢,淡聲道:“沒有,但我知道我生得很好看。”

看他的眉梢薛省莫名地想到某種動物,白白的會開屏的那種,薛省勾起唇角,如他一般揚起眉梢,驕傲道:“知道就好,那你覺得我生得如何?是不是十分地俊俏,風流倜儻?”

尤憐擡起眼皮,瞧了他好幾眼,斬釘截鐵地道:“不如何,勉強入眼。”

薛省喃喃道:“怎麽可能!”

他當年不曾造反,上修界多少仙子給他送香囊,寫情詩!

就算造反之後也有不少姑娘投懷送抱,說要和他同生共死呢。

就是靠著一張俊俏的臉。

現在你告訴我,不如何,勉強入眼?

三個字告訴你。

不可能!

尤憐又在他的心口插上一刀:“行跡不雅,毫無風範。”

薛省捫心自問:怎麽會?雖然他有時候粗魯一點,但人還是不錯。

前世還是仙君的時候還頗有雅名,上修界說他是不拘小節豪爽而已,薛省對此是深信不疑。

可如今卻產生了一點懷疑,悄聲去看尤憐,雖然那人一臉依舊一副波瀾不驚,面無表情。

飲著昨日他送的芙蓉茶,薛省卻感受到了一股叫做開屏“求關註,看著我!”的意味。

薛省心道:“還越發像了……他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呢?這明明就是只驕傲的白孔雀,偏偏被他看成了冬日月牙花枝裏的那捧雪。”

“這傲嬌勁藏得夠隱秘啊?!”

尤憐敲了敲桌面,眉梢上的被他壓下來,淡然道:“該你下了。”

薛省這才反應過來,仔細的觀察棋局。他執黑子,尤憐執白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發現他的黑子全被白子堵住了。

如果讓白子連成一線,那黑子顯然只能做困獸之鬥,白子則一片光明坦途之道,他堵哪裏都沒用。手上的黑子不多了,無奈只能另選一條路。

兩人心氣都挺高,輸了這麽多場,薛省心情難免有些郁悶。

尤憐舒展眉頭,眼睛裏承著淡淡的笑意,落下一子。五星連珠,修長的手指撿起白子,手裏撚起一顆白子敲了打斷連接白子的黑子,接著又是撿起四顆白子。

看著那只手,薛省心情搖曳。自己仿佛變成他手上那顆棋子,一起一落,心中那絲郁氣在起落中消弭。

重蹈覆轍幾個回合,棋盤上的白子沒剩幾個,而黑子如打亂的沙礫混亂不堪。

薛省支著額頭嘆了一聲,看著棋簍裏所剩無幾的黑子,放了兩顆棋子在棋盤上。

他道:“天色不晚了,我去歇息……”人還沒站起來,就被尤憐一把拉住。眼裏帶著絲絲的執著和介意,他道:“接著來!”

薛省心道:這是上癮了,感受了勝利的感覺。棋局散亂,根本沒有任何勝算。但看著尤憐這副認真模樣,也不在乎什麽碾壓,鹿死誰手也說不定,他還可以讓讓他。

他抱手,屈尊降貴地道:“好吧,下場我要認真了。”

尤憐輕擡眼簾,燭火下少年一雙眼格外認真,仿佛在說,你盡管放馬過來。

哎呀!薛省的小脾氣一下子就上來,決定教訓一下這個連毛還沒長齊的小白孔雀。

看我殺他個片甲不留,不,根毛不留。

結局讓薛省悲哀了,十幾個回合下來,尤憐對付他是越來越有一套,最快那一場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哪料這廝是個相信愈挫愈勇的人,一個時辰過去,他沒有越來越勇反而越勇越挫。

都記不清自己輸了多少場了,薛省撫上額頭,感受手指上的絲絲涼意,有些難以相信,擡頭低聲問:“尤憐我輸了多少場了?應該沒那麽慘只輸了八九十場吧。”

尤憐擡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何止,不過也不多,才兩百二十三場。”話音剛落,隨即落下一子,輕聲道:“你又輸了,現在是兩百二十四場。”

“這麽多,我得欠你多少啊!不來了不來了,虧大發了。”薛省用手支著腦袋,頹廢地敲著棋子,有些涼。

他道:“尤憐我剛開始你輸我那十幾場,算不算?”

尤憐似乎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起身斟茶,端到薛省面前,明明語氣挺平靜的,但他卻聽出一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我認。”

薛省喜出望外,端起茶杯就往嘴裏倒。結果水太燙傷了舌頭,茶杯裏的水也幾乎被他撒了出來,看起來笨手笨腳的。

尤憐見狀,拿出一塊手帕擦了擦他身上的水,怒道:“你是傻的嗎?喝個水都能被燙!”

薛省吐出舌頭扇風,猛灌一口之前放涼的茶水,打了個寒顫,咬字不清地道:“窩哪裏知道,窩以為是涼滴。”

“我給你倒水是看你手凍僵了,給你暖手用的,哪裏是直接喝的,就算要喝你不會等它涼嗎!”

…………

一陣緘默,薛省突然感覺剛喝完那杯冷茶,卻突然熱了起來,暖暖的。見尤憐模糊半天沒有動作,薛省臉頰的酒窩卻越發濃稠了:“知道了,多謝。剛才那杯撒了,可以再倒一杯嗎?”

看著少年目光瑩瑩,尤憐第一感覺自己被灼燒到了,猛地收回目光,仿佛剛才被燙傷的是自己。眼睫下垂,像把小扇子蓋在眼睫,掩蓋情緒,又重新給他倒了一杯。

很快恢覆鎮定,尤憐打算先下手為強。正了正衣擺,雍容華貴地提著衣擺坐了下來,威脅道:“別問太過分的話。”

薛省擺了擺手,“怎麽會?我只贏了十幾場,你可贏了兩百多場,可以提二十多的問題,我哪敢啊?”

聽到他這番回話,心裏的異樣疏解了一點。

誰知,他道:“今天為什麽不高興?”

這個問題讓人有點始料未及,氣氛逐漸沈默,薛省越發尷尬,這是捅馬蜂窩了嗎?他甚至都感覺到尤憐那張淡然的臉此時卻有一絲絲的皸裂。

薛省趕緊打圓場不想剛建立的“堅貞友誼”就這麽一下子支離破碎,拿起他最擅長的俏皮話,“不想說也行,我再換一個。比如說喜不喜歡吃甜食怎麽樣?”

尤憐別開臉輕吸一口氣,腦海想起之前薛省對他的種種。低垂眼睫,拿過他放在桌案的酒,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人啊,望著自己總有一種澆不滅壓不斷趕不走的熱情,嘴裏醇酒的香氣平添了幾分勇氣。自己何妨不大方一點。哪怕結果壞一點,就當作醉酒被嘲笑一番,至於後路風雪都會掩蓋。

如此想,心裏那顆躁動,平緩了很多。

尤憐輕拿了一顆棋子,刻意壓低了聲音,道:“我和我祖父的關系不好,你之前在祠堂看到的傷便是我祖父打的。”

“我,並不像你看到的那樣,我不討人喜歡的。”被偏愛的人是不同的,而我不是,誰的偏愛……

尤憐頓了好久後,終於抗衡出一句話,“有時候羨慕,什麽時候他能對我說一句好話。”

說到這,尤憐自嘲笑了笑,“很可笑吧。”他接著道:“我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所以每次都拼盡全力,結果、結果……”

說到這裏,尤憐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他從不誇我,也不肯對我露出一個笑。反而我做得不好或是做了不該做的事,就會換來一頓責罰。”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眾目睽睽之下打了我一巴掌,他把我的驕傲一步一步碾入泥土,撚入塵埃。現在他告訴我,是他錯了,讓我原諒他……最可笑的是我還想原諒,你說是不是很可笑啊。”

薛省有些難以置信,難怪前世的尤憐雖一張芙蓉玉面,眼裏卻滿是冰冷防備,半點縫隙都不留。

他一個縫隙都沒找到,撞破頭血流不止也抓不住。一瞬間湧起一股濃濃的心疼,一把抱住他:“不,一點也不好笑!你很好,特別好。我喜……我希望你……對自己好一點今後我也會對你一直一直的好。”

沈默了半晌,薛省才發現尤憐靠在肩頭上睡著了。

臉頰微紅,似染上了胭脂,好像是醉了。

薛省一把抱住尤憐,用靈力熱好床褥,脫了鞋襪,掖好被子。隔著重重燈火站了許久,最終伏下身貼著他額發耳邊一語,“你真的很好,好到我不知道用什麽來形容你。”

話音剛落,薛省就被自己的大膽給嚇到了,心撲通撲通地狂跳。一時間手足無措,急忙收拾好了碗筷奔了出去。

黑暗中,尤憐緩緩睜開眼睛,眼神裏毫無意思醉意,緊了緊身上的被子又閉上了眼睛。

薛省抵在門口,久久不能平靜。

委托和祈福已結。

第二天,他們從駐馬店取了寄養的馬匹,沿著來時的路回了三清。

此次的事因,全部報給當地的官員,鎮上的富商的大兒子被士兵抓走不日問斬,罪名:勾結妖邪。

此事一出,自是瞞不住的。雖然江澤離囑咐過不要透露此事,但地方就這麽大,不可能隨意定個罪名斬首,自然是有知情慨憤的士兵流傳了出去。街頭巷尾,茶攤酒樓,水芙鎮上的人都議論方家的事情。

流言可畏,在小地方更能凸顯。就在方家準備搬離小鎮的時候,那些死了女兒的親人,拿著爛菜葉子臭雞蛋往方府門上砸。

搞得方家一群人都出不了門,如此醜聞臨鎮的人也聞訊趕來,瘋狂地用爛菜葉子砸門,更有甚者還偷摸著爬進了方府。

方府一家雞犬不寧,只得連夜收拾東西趁著月色走了。

雖然做錯事不是方府夫婦,甚至他們還是受害者,但方知章確實是他兒子,那些引狼入室的事情也是他幹的,為人父母活著就得替他承受這些。

一些不明所以的人,坐在方府門前嚎啕大哭,有甚者竟然往方府裏潑糞。

“沒天理啊!方府生了個沒良心的兒子娶了個禍心的妖精,來禍害我們鎮上的人。我可憐的女兒!”

“從小拉扯大,一朝就被害死了!方家你還我女兒性命!”

“殺天的!有錢人家的心怎麽就這麽黑了!我看方家那個小兒子死得倒是不冤,我聽說他那個小女兒之前也被那妖怪盯上了,這麽久還不死!辦喪呢?!”

立刻就有人不願意了:“那方小姐怎麽了?以前還在粥鋪施粥多好的心腸啊!還有那小兒子明明也被害的怎麽就不冤屈?那方家的鋪子東西可從沒漲過價,收成不好的時候甚至還主動降價,可比黑心商家好多了。方府唯一冤屈是方家那個方知章投在了方家,禍害了!”

一聽這話周圍的人立馬不幹了,“死的又不是你家女兒,要是死的是你家女兒你會這麽說話嗎!”

那人還想說些什麽,卻被一群人的聲音淹沒,無處言聲。

又有人說:“我看還是方家人以前做了什麽虧心事,惹得上天不滿這才扔了禍胎在方家。”

立刻有人亮聲附和:“對啊,在這裏我就覺得你說得最合我心意。”說著從菜籃子拿出一個臭雞蛋遞給旁邊的人,“來,陪我一起砸!”

“好!一起砸!”

話音剛落,腥臭的雞蛋就砸在方府的門上。有人帶去周圍的人群起而攻之紛紛掏出了自己的武器往門上砸去。

薛省看到這一幕沒由得覺得熟悉,卻又說不上來一股煩躁。尤憐閉著眼,皺著眉頭,幾乎把“野蠻粗俗”這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突然,一個小玩意砸了過來,薛省下意識接著握在手裏,猝不及防吃了一驚。身旁一道清冷的聲音告訴他:“打開放在鼻子下面,清清鼻腔。”尤憐揮了揮手扇風,臉上頗為嫌惡。

薛省打開手掌裏面赫然是一個小巧的熏香壺,薛省打開壺蓋聞了聞,頓時感覺心裏的煩躁消失了大半。是棠梨花香,薛省手一拋傳給了尤憐,笑道:“多謝。”

尤憐卻拋了回來,淡道:“不用,送你了。”

薛省咧嘴一笑,像是得到了什麽極好的東西揣在懷裏,笑得一臉的甜蜜。嘴邊的酒窩濃烈晃眼。

似被他感染,尤憐一時間沒有挪開眼。也發現他的酒窩只有右邊有,左邊沒有,右邊濃烈甜蜜晃眼,熱烈到似乎把左邊的甜蜜全灌溉給了右邊。

江澤離有些看不下去,輕嘆一聲,施了個障眼法,讓鎮民以為方府不在這邊,再一揮手除掉了方府門上的汙漬。

方府裏的人沒聽見動靜,以為他們冷靜下來,輕呼一口氣,決然地打開了門,這一打開門,遠處扔臭雞蛋的人立馬反應出了不對勁。

果然,如方府裏的人預料的那般,沒人在府前鬧事可他們在別處鬧啊!

夥計一招呼嗓子,喊道:“我家老爺留了一筆錢在縣衙那裏,作為被害人親屬的補償金,每個人可以領到一百兩。請大家不要再罵了,方家也很慘,再說我們老爺一家也已經搬走了,你們罵得再厲害他們也聽不見。”

聽到有錢領,人群立馬就散了一圈,還有人覺得人不多一百兩立馬就前往府衙去領錢了,打算來個渾水摸魚。

夥計見狀還有這麽多人,看到一個婦女手往菜籃裏掏,下人立即想到了老爺對自己說的那番話,趁熱打鐵:“我們家老爺留的錢也不是很多,先領先得,等下沒領到可就沒有了!到時候你們再在這裏哭天喊地也沒什麽用啊!”

此話一出,人群頓時就都散了,紛紛往府衙趕去。僅剩兩三個在路邊罵罵咧咧幾句,隨後也往府衙趕去。現只剩下聚在方府前看戲的。

薛省輕啐了一聲,“還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剛才罵得這麽激烈,現在一提錢都走了什麽也不管了,真是荒謬又諷刺。”

“那你是不知道。下修界的人一年都掙不了十兩銀子,一百兩對他們來說可以衣食無憂生活大半輩子。活著的人固然悲傷,卻也要生活。”

“且下修界重男輕女嚴重,許多女子一生下就是溺死,要不就是從小幹著不符合年齡的勞役,到了年紀再嫁出去掙一筆嫁妝錢補貼兒子。不過這裏的民風還算淳樸沒聽說這種女嬰溺死事件。”

江風晚一聽頓感大驚:“還會有這種事!”

江澤離輕咦一聲,輕聲道:“聒碎,沒想到你還懂這些事。”

尤憐答道:“小時候聽我父親提及過。”

“那就難怪了。”

街頭巷尾不宜策馬,兩人兩馬並轡而行,控制住韁繩好不容易出了鎮上,到了鎮外。

薛省跳下了馬,指著遠處:“哪裏有人好像在叫我們停下。”

一處盛開的芙蓉塘裏一個身穿青灰色衣衫的中年老人朝著他們跑來,身上還背著一個大背簍看起來十分地吃力。看他搖搖晃晃的模樣,薛省對此憂心忡忡趕忙過去接過老伯的背簍問:“老伯有事嗎?”

老伯擡起臉,眾人都感到十分地熟悉:“方管家!”

方管家重重喘了好幾口粗氣,薛省給他撫後背順氣。

好久不做照顧人的事了,手都生了。方管家輕嘆一聲。薛省問道:“方管家你怎麽在這,你沒跟方老爺他們走嗎?”

方管家拍了拍手上還沒收拾的泥土,“沒有,我老了走不動了。而且老爺他們這一去肯定是不會回來,我這人念舊不想老了也死在外頭,就留下來了。最重要的我也想留在這裏陪著蓉兒。”

薛省張了張嘴巴,想說些什麽……不料方管家比他還先開口:“沒什麽不舍得,我一家都在這裏我爹娘我妻子我兩個女兒。你也別擔心臨走之前老爺把水芙鎮的田產給了我,說是遣散費。我在方府這麽些年也攢了不少的體己錢生活吃喝都不愁。”

語氣平靜,薛省卻聽出了寂寥。說完方管家擡起背簍帶著幾分的懇切:“小仙君謝謝你照顧我家蓉兒,我聽聞上修界沒什麽缺的,沒什麽東西給你,這是我親自摘的蓮蓬拿著路上吃吧。”

蓮蓬……?

薛省接過背簍,掀開上面蓋著的黑布,果然一個個碧綠色的蓮蓬正乖巧地待在背簍裏。他指著不遠處的芙蓉塘,有些不敢相信的問出聲:“……這蓮蓬是你在芙蓉塘裏摘的嗎?”

“……”方管家被問的有些不明所以:“……有什麽問題嗎?”

薛省撫額:……

“沒什麽問題,就是下次別摘了。”

接著薛省被問了一句猝不及防的話:“小仙君,你說我能在有生之年再見蓉兒一面嗎?”

薛省抱著背簍有些難以問答,他也說不準要用多少時間。幸運的話,少則十年八年,多則五六十年也有。

而他在方管家語氣裏解讀到了一絲怨氣,雖然不是針對他們,但薛省還是感受到了。

對於下修界的人來說,死了便是死了,哪有什麽死而覆生,不過是給自己找個念想,好茍延殘喘。

“會的,一定會再見面的!”少年的聲音,卻帶著非常堅定的語氣。讓人不自覺地相信。方管家輕嘆一聲,扯出一絲笑:“但願吧。”

把蓮蓬收入儲物袋裏,薛省掀起衣擺動作利落幹凈上了馬背。旋即,四個蓮蓬出現在手裏,一個個拋了出去。“大家,吃蓮蓬嘍!”

尤憐看著手裏的蓮蓬,輕輕一笑。手裏的韁繩一緊,一騎輕蹄,絕塵而去。

薛省看著前面離去的背影,蓮蓬都顧不得吃了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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