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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獵(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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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獵(三)

等薛省反應過來的,人已經在人家背上了。

除了師傅,他還是第一次趴在別人的背上。與師傅安全穩重不同,少年皮薄骨子上沒多少肉,一上去硌得慌。怕磕著人家,手腳都不敢亂動,局促不安。

雖然說尤憐身子瘦弱,但體力還是杠杠的。背著他走了半個時辰,臉不紅氣不喘。估摸著走得夠遠了。此地應當夠安全,他轉過身,輕輕將薛省放下。

此處是一處山洞,夜晚也不用四處防備,三面環石,在洞口設下屏障即可。

原本只要小心謹慎,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尤憐瞥了一眼薛省,靈力沒恢覆好,身子動不了。尤憐一放下人,人就跌在地上起不來。薛省這樣,他也不好輕易走動。

尤憐看了一眼洞口暗下來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薛省。

受傷多了,自然會點醫術。尤憐把了薛省的脈象,有些經脈阻塞。

運起靈力,游走薛省的各個經脈的穴道,疏通經脈,好讓藥力快點吸收。

被強行運功的薛省,原本精神就有些不濟,做完這些,直接困乏得直接睡了起來。尤憐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山林寒氣重,尤憐在山洞附近轉了轉,沒敢走太遠,收集了一些枯枝樹葉。在地面畫了一道引火咒。

枯枝燒起,嗶啪作響,不時悠然蹦出幾個火星子。尤憐從儲物袋撿了兩三個靈果或是和薛省待久,突然他腦海裏蹦出一個壞想法,原本想,把果子放在他手裏,可看到他睡得這麽香,把薛省推醒,直接——

這麽一推,力道說不上大卻也足矣把薛省搖醒。薛省的三魂七魄,還迷糊地在跟周公夢游,搖不起來。突然,一個龐然大物,硬生生地塞進了他口中!

薛省瞪大了眼睛,一臉呆楞的看著嘴巴裏的靈果。

他猛地睜眼,下意識擡手,脫口而出,“尤憐,你這是要噎死我啊!”

一語不發,尤憐哼笑一聲,掙開他的動作,悠然回到剛才坐的地方,與薛省隔得極遠,默默地吃著果子。

嘴邊被震得虎口發麻,小心地從嘴邊取出果子,果子皮薄,上面赫然留著兩道深深的牙印。薛省揉了揉嘴,幽怨地往尤憐那邊看去,隨即洩憤似的用力地咬在果子上。

哇……牙酸。

向後倒去,後背枕著石壁。嘴裏吃著索然無味的果子。想到前幾日準備好的東西。他瞟了一眼尤憐,想著自己心情好,就分他一點好了。手一伸從儲物袋裏掏出準備好的糕點,油紙包著糕點,雖然隔著一層但還是能聞到,香噴噴,甜絲絲的味道。

睡了一覺之後,身體好了很多。就是使不太上力。

他撐著身子向尤憐走了過去,“綠豆酥你喜歡的,嘗嘗吧。”

少年眼睛亮著的,臉色有些蒼白,帶著些許的稚氣。桃花眼被瞪得圓圓的,看起來有些像幼時庭院裏那只跑掉的貓崽子。

尤憐冷聲拒絕,臉上淡然:“我不喜歡。”

薛省內心:還挺能忍。“我問過你兄長,說你喜歡的。”

尤憐眉頭微微一皺:“兄長何時會和你說這種話,況且我喜歡杏雲糕……”

話音剛落,薛省又從儲物袋拿出一個油紙袋,剝開油紙,裏面赫然是雪白玉巧的杏雲糕。

尤憐:……

薛省道:“我說過你會喜歡的。”

知道自己被套話,有些惱,偏過頭,不理他。

半晌。

“你何故做出這般討好之事?你師父在仙門中赫赫有名,資歷不低。為什麽抓著我不放?我不喜與人交談,不喜人窺探我想法,我也不喜人裝作懂我的樣子,我救你也不過出於仙門道義。”

“所以我讓一人安安靜靜的,好嗎?”

薛省一楞,手上的糕點都漏了一兩塊掉在地上。沒想到他會說這一番言辭。討好,有嗎?他遲疑一下,好像有,很確切地有。

他撿起地上的糕點,又從儲物袋裏拿出油紙包了起來。

尤憐看著薛省蒼白著臉,扶著石壁去撿那些掉在地上的糕點,突然有點後悔說出那些話。

正當他心軟,有些動搖的時候。

那人對著他甜甜一笑:“討好你嘛。尤小少主,賞個臉給我嘗嘗味道好不好?嘗完我就不吵了,算是一點報酬好不好?”

或許是沒見過這麽鍥而不舍的人,尤憐仿佛間聽見自己身體的某一處倒下了,隨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不吃來歷不明的東西。”

薛省:“怎麽來歷不明?這可是我從六瑤買的,排了好長的隊。”

薛省又道:“快嘛,快嘛,尤小少主賞個臉?”

或是杏雲糕的賣相很好,又或是不想被薛省騷擾。尤憐拈起一塊糕點嘗了下,註意那雙盯著自己亮瑩瑩眼睛,答道:“尚可。”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薛省臉上露出淺淺的酒窩。望著尤憐的眼睛,鄭重說道:“剛才的事,謝謝。”

頓了片刻,尤憐淡然道:“無須客氣,換了他人……”

薛省打斷他,“知道你想說什麽。”他從儲物袋裏拿出一樣東西,擺在地上。這次不是什麽糕點,而是一張靈獵地圖。

尤憐目光一頓,臉色沈沈,半晌,道:“你為何會有這種東西?!”

薛省一臉疑惑,哪種東西?見尤憐靈氣運起,目標正是那張地圖。這可是他花費了兩天時間繪制的地圖,薛省哪能見它摧毀,眼疾手快護住了地圖。

薛省把地圖放回了儲物袋裏,“你這人怎麽說翻臉就翻臉!地圖怎麽招惹你了?”

尤憐神色壓抑,“把它交給我,靈獵講究公平,不可有外物存在。”

聽到這個理由,薛省內心生氣莫名地想笑,“我說尤小少主,這地圖那裏算是秘密了,靈獵中幾乎人手一份了好嗎?”

一臉震驚的尤憐,半晌才恢覆過來,道:“靈獵守則第四條,靈獵者不可攜帶任何影響靈獵之物。”

薛省強自壓制嘴角的上揚:“你這是幾年前看的?”

尤憐眉心一蹙,感覺有不好的事要發生,遲疑答道:“兩年前。”

薛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薛省再也忍不住了,在旁邊捧腹狂笑,腰都直不起來。喘了一大口氣才緩過來,“……你不會還不知道吧?”

尤憐雖然不知道他在笑什麽,但眉心突突跳,總歸不是什麽好事。

他說:

“靈獵守則去年新增了一條規定,凡靈獵中選擇妖獵之人可攜帶規定之內的物品。換而言之,地圖上可以帶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尤憐:……!!

聽著薛省的笑聲,尤憐臉上白青紅綠黑輪番交錯,可謂是相當精彩。

似是惱羞成怒,狠狠推開在他旁邊肆意大笑的薛省,怒道:“有什麽好笑的!”

見他真的生氣,薛省收了笑。尤憐那一推力氣不小,他身上力氣不夠跌坐在地。拍了拍手上的沙礫,露出臉上慣有的笑容,“尤憐,拉我一下,腿麻了。”

聞言,尤憐又握緊了拳。

片刻之後,看著薛省還在那裏一動不動,他松開了拳,起身拉著了薛省。

尤憐:“明日一早,我們就此別過。”

薛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了,縮在角落裏撥弄柴火,把那火堆弄得火星四冒。

有一個火星還蹦到了尤憐的衣服上,尤憐瞪了他一眼。

第二日早上。

薛省起來的時候,對面已不見蹤影,他的手旁放著幾個靈果和一個小瓷瓶,他打開一聞,上好的金瘡藥。倒了一點在手心,藥性烈,痛得齜牙咧嘴。

妖境天色暗沈,不見天日,讓人分不清晨昏。薛省卻依稀可以辨認,巳時過半,這要歸功於他那雷打不動的生物鐘。

運行一個周天,察覺身體無礙之後,薛省拿出昨天差點保不住的地圖,用丹筆圈出之後要去的地方。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拿到他的靈器“蔔居”。

這裏離靈器的地方不是很遠,路上也沒厲害的妖獸,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

那是一個很隱蔽的山洞,洞口掩藏在一人高的青苔老石下,與山洞渾然一體。

當初薛省根本沒發現這個洞口,而是與妖獸纏鬥的時候,被妖獸偶然擊碎洞口,這才引起他的註意。洞口很小,不到半丈見頂,洞口還垂落虬結交錯的樹根,它們織成了一張堅實緊密的網,攀附著洞口,其上還蓋有一層枯枝落葉、碎石流沙,因此非常隱蔽,讓人察覺不了。

設出結界,隔絕水鏡偵查的信息。當年他就是因為水鏡惹出了不少的禍端,修真界殺人奪寶的事不乏出現,在沒有絕對的實力之前,絕不能冒出頭見於人前,以免橫生禍端。當然除了尤憐,路清野那種世家嫡系弟子。像他這種沒家世沒背景的,拿捏一番也不會出什麽大事。

撥開雜亂的沙石泥土,斬斷交錯的樹根,最後聚集靈力於手心,彈向青苔老石。

石頭瞬間炸開,碎石在空中橫飛,薛省後退幾步,右手上揚擋住眼臉。一陣塵土飛揚之後,陰森森、黑黢黢的洞穴便露了出來。

洞口直達地底,薛省與洞口隔了兩尺的距離卻還是感覺到了令人發顫的寒氣,還好妖境的寒氣也重,不仔細察覺的話,也分辨不出來。

投一顆小石子進去,猶如泥牛入海,不見聲響。薛省一掀衣擺,抓住一根尤為粗壯的樹藤,毫不猶豫地蕩了下去。

與當年的倉促不同,現在他從容很多。莫約在空中滑了五十多丈,腳底才觸摸到地面。

薛省落地之後,眼睛不自覺往頭上看,出口變得只有一個小小的光點。

這坑洞倒奇特,妖境之界必定有靈力壓制,可這裏非但沒有,反而靈氣非常濃郁,不像是妖境之地,反而像一處洞天福地。不過放在妖境這種地方,就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靈氣充沛也不用拮據了,直接在手中燃起數捧火焰,照亮地面,豪氣得很。

地洞穹頂高闊,火光根本照不到頂,越是深入寒氣也愈發重。薛省頭皮發麻,感覺腦袋上頂了塊寒冰,趕忙放出識海查看。

這一看把他驚得,連圍在身旁的火焰全部熄滅,只留手上小小一捧。

薛省感到後背發涼,這穹頂之上竟然全都是妖化蝙蝠。

妖化蝙蝠雖然說實力不強,只有最低級的白色靈珠的實力。蝙蝠是個群體。一旦攻擊,便是整個族群,極為難纏。

心有餘悸走完全程,薛省來到一個石門之下擋住去路,能到這裏,心裏不覺感嘆,當年的運氣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缺一不可。

石門上刻了一幅畫,畫的是神女濟世圖。神女悲憫濟世,世間被神力包圍成了一個圓球,神女手托舉著圓球。引人註目的是神女左眼空洞,竟然沒有眼珠。整幅畫栩栩如生,神女仿佛下一秒要躍然於世間。讓薛省驚嘆的是——墻壁上的顏料未曾脫落褪色,依舊明艷。

薛省按著記憶,靈力繞於指尖,直捅入神女捧著的圓球。下一秒掏出一顆綠色的珠子,把珠子安到神女的左眼上。

阻擋的石門開了,薛省邁了進去,從儲物袋掏出準備好的東西,接下來有一場惡鬥。

石門內是一座類似祭祀的殿堂,圓拱形石壁刻畫神女下凡濟世的全部經歷。圓臺下是碧綠色的水池,而蔔居懸於水池之上,碧綠色與池水的顏色交相輝映。

薛省心念意動,沒有第一時間去拿蔔居,而是靠近水池邊,隨後拿出一沓符咒,貼在周圍墻壁上,就在薛省貼第八張的時候,他發現這壁畫不對勁,古往今來的史冊說的都是神悲憫世人,落凡濟世。而世人為神供奉香火,以求神明庇佑。

而這卷神女壁畫前面與其他神的故事一般無二,神憐憫世人下凡濟救,用神力庇佑他們,為他們帶來豐收。而到了第八張就完全不同了!他們卻擔心神女回到天上,再也不能給他們帶來豐收,他們要把她留在這裏,無論什麽代價,這一刻人性的貪婪邪惡無比沈重。

最著名的神女捧世圖,是他們罪行的掩蓋。壁畫在這裏講述神女獻祭之後,神力消退與凡人無異,需要休養一陣才能恢覆,神女愛著他的子民,毫無避諱地告訴他們。

貪婪頓時湧上了心頭,當晚聚在一起商量吃了神女!古籍記載:食神裔者可長生不老,甚者羽化蓬萊登仙。他們討論得水深火熱,全然忘記神女沒來之前他們這裏是何等貧瘠,性命不保。

惡徒沖進神女廟,把神女從祭臺上拉了下來,眼神就是一群豺狼看到一塊肉一樣。對著神女的身體一通分配,聲音如同牲畜喘息粗獷又陰暗。一個說我要手一個說我要腰,張開獠牙撕咬神女的身體。

神女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下一秒大腿處就撕下一塊肉。神力透支的神女根本無法反抗,慘叫聲不絕於耳,神女甚至無法相信她一心愛著的子民比邪魔妖祟還要惡毒!

她的眼睛被一個村婦活活出來挖了出來,留下一個汩汩流血的恐怖黑洞,薛省看到這裏頭皮微微發麻。神女記得這個村婦,她生產的時候大出血還是她用法術止住的。

神之修煉斷情斷欲,無淚。這一刻她的右眼卻流出血淚,那張被人撕咬到恐怖極點的臉滿是血淚,同時發出絕望大笑和嘶啞悲嚎。而村民根本瘋魔一般,個個爭搶殺紅了眼。看神女還有力氣叫,撲上去直接對著神女的喉管撕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救命,誰來救救我!

譏諷的是神女殿並不偏遠,神女慘烈的淒慘聲肯定有人聽見。卻無一人,到最後再無一聲發出,只有一群生牲撕咬吞咽的聲音。

古籍記載神悲傷痛苦至極點才會流淚,這樣的血淚究竟要多痛!

神也是會死的,而他們既是供神者又是弒神者。

神女是私自下天庭,天庭對於她這種違反規定的小神,選擇置之不理。後來終是看她可憐,降下神罰。

壁畫到這裏就沒有了,薛省不禁暗暗咂舌,貪婪是一切罪惡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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