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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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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起(三)

“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最後輕挑一個劍花完美落勢。薛省擡手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拉伸了一下四肢,骨頭的摩擦聲哢哢作響,心道:“還是要活動一下才舒服。”

前世薛省在軍營的時候常舞劍,頗為熟練。

一為鼓舞士氣,二為親近下屬。

薛省眼尖,一擡眼皮就看到有人朝這裏過來,是路清野,手上還提著食盒。

薛省面色一喜,揉了揉癟下去的肚子,突然神色變幻,路清野身後跟著尤憐。

路清野向尤憐道謝,“麻煩你了。”

尤憐面無表情點頭,甩袖走了,只留個匆忙的白色背影。眼睛都沒掃過來,薛省不甘示弱。堅持不過三秒,他便後悔了,可那道白色身影徹底沒了影子。

!!!哼,看不起誰呢!

“路兄,帶的什麽菜啊?”

“還問,看看不就知道了”,路清野打開食盒,薛省傻了眼。

炒三絲、炒白菜、幾個靈果都是素的,一個肉菜都沒有!

薛省用筷子在米飯攪了攪,痛心疾首地賣慘:“怎麽全是素的?”他捂住自己的胸口,“路兄你看我還受了傷呢。”

路清野道:“不是,你剛受傷。先吃淡一點,等你好了,我帶你去山下霓衣鎮的醉仙居好好吃一頓。”

“醉仙居好說,我的棠離酒怎麽樣了?”

路清野道:“放心,我把酒寄在醉仙居,就等我們過去了”

薛省問道:“路兄,你怎麽和尤憐在一塊啊?”

他道:“你說這個啊?你這裏離得遠路又覆雜,我沒太認得清路,迷路了剛好看見尤憐,就叫他幫我帶下路了。”

薛省:“你昨日還說了他的壞話,他能幫你?”

路清野道:“我再怎麽不濟,也是路氏的公子他尤憐將來要做家主,甚至是仙首,總不可能處處招惡,畢竟尤家不比其他家族,旁支都可以競爭家主之位。”

薛省覺得這個理由不順,拋開尤憐的天資來說,他的優秀也令同齡人望塵莫及,才,德,禮,態無一不精通。他將來哪怕不做家主,在上修界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

同時他覺得很奇怪,記憶裏少年時的尤憐翩翩有度,克己覆禮,淡然如水。即便你把他惹怒,他最多把你吊起來打一頓,或者再也不理會。

可現在的尤憐性情古怪,易怒心情陰晴不定,讓他轉不過腦子。真是鬧心啊!!還不如直接吊起來打一頓。薛省很快吃完,飯菜一粒都不剩。

路清野走之前提醒道:“明日早點上早課,這裏偏遠,足足要走半刻鐘,晚了就趕不上早飯了。”

薛省:“……”

轉眼三月已過,靈獵即將到來。這三個月裏薛省安分了不少,沒做出什麽出格的事。路清野每日下課就去武練場練靶子,尤憐要學習家中事務,薛省十日才能見他一回。

無聊得很,難免在課上會打個小盹,發個呆之類的。

靈獵將至。尤清仁倒是沒讓他去武練場打掃,但也沒輕易饒過他。

薛省站在尤家的藏書閣前,瞠目結舌,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這是尤家的小型藏書閣,放著弟子常用的書籍,尤家重要的典籍則是放在大藏書閣,還必須用手牌進出,因此為了方便聽學的弟子特地設了一個小藏書閣,說它是小,可它真不是表面意義上的小啊!

這足足七十多列,望不到盡頭,且有他兩人高的書櫃子啊!

“老、不,夫子……你說什麽?!”

尤清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早已知道薛省後面省略了什麽字詞,正了正衣襟,沒好氣道:“我說將這裏所有的書全部擦拭一遍,聽懂了嗎!”後面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薛省想聽不清楚都難,除非他耳朵聾了。

“……”

語氣頓了頓,“再將所有書錄歸檔。”

“……”

薛省驚得下巴都掉地上了,收都收不回來。

尤清仁看他這幅神情甚是不雅,眉頭狠狠皺起,“沒有做完,就不要出來了!”

“!!!”

什麽?這麽多!!別說今天。他幹兩三個天也做不完啊!

還有,明天就是休沐了,他不需要休息,不用去搶棠離酒嗎!

更何況路清野約了自己,今晚去醉香居吃飯呢!位子都訂好了。

薛省正欲準備一場唇槍舌劍,跟尤清仁好好討論明日休沐的事實,可看到尤清仁一臉的你不要和我說話,不要理我。和尤憐如出一轍。

薛省神色一靡,滿臉寫著不情願,被逼迫。薛省可不是尤憐,尤清仁懶得理他,任你委屈,寬袖一揮,轉身就出了藏書閣,順帶還優雅地關上了藏書閣的門,設下禁制。

留下獨自跳腳的薛省。

薛省隨手翻看幾本符咒書,都是很基礎的法陣咒術。如果要用比喻的的話,他的醫術是地上的爛泥,而法咒方面可謂是天上皓月。當年修真界,自詡第一,無人敢說第二。

螢火豈能與皓月爭輝,豈不自取其辱。也正是因為這身天賦,這股傲氣,他才能在下修界集凡人,翻過道凡天蟄,為自己一戰,為他們一戰。

他來了興趣,自從和宋家鬥爭後,已經很多年沒有翻看過陣書了,如今翻看這自個眼中如同稚言的陣書,三分感嘆五分激動,還有兩分挑剔。

他對法陣一向挑剔,可眼下又沒別人,只有自己,沒辦法。

於是,多年不寫不研究法陣的將軍,執筆寫陣法,並在旁邊寫上自己的鬼畫符。

列陣東陽,其艷若灼,高九陽,裂幽冥九泉黃河,焚!

一點凡水,攪暈畫墨,雲雨召來!

改完之後還特別滿意,自演自誇,不過這個人多興趣來得快去得也快,都是些低階術法,薛省很快沒了興趣,而且五臟腑發了牢騷,叫個不停。

唔,餓了。

吃不飽飯,對尤清仁產生極大的惡意,拿起書架上的書,拿起墨筆,一張古板的臉躍然紙上,正是尤清仁。

薛省嘿嘿傻笑,給他加上兩撮胡須,不行這裏也不滿意,再給他加點麻子,氣順了還覺不夠,重重地摔在地上。

倏地,腦筋一轉,他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這裏的藏書一直是尤清仁管理的……

尤氏的品位都是什麽白菜豆腐腦,清一色的寡淡,實在是糟糕至極。

寡淡、乏味、無聊、令人發指。基本成尤家藏書閣的代名詞了,按理說這種位列上三門的仙家書籍,應該是浩如煙海,涉獵群家,上通三界,下通鬼神……都說落後就該挨打,可尤家依舊我行我素,不知道改進,薛省內心吐槽,也不只知道跟陸家學習學習,他從前也去過路家的藏書閣,可謂是涉獵群廣。

嘿嘿嘿嘿!薛省不自覺的笑出聲來。

《詩經雅頌》《君子之道》《詩雅集》《靈劍排行圖譜》,都是些什麽無聊的書!薛省看了半刻鐘連本消遣的書都沒有,唯一算得是閑書的大概只有《妖鬼魂錄》裏面插帶幾則小故事吸人眼球,不禁暗自腹誹,也不怕憋壞了這群大好年紀的健壯少年嗎?!

為了他們健康著想,薛省挑了幾本看起來少有人會翻動的書籍,一陣塗塗改改,一副副春宮圖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看著自己滿意的畫作,心道:“不錯不錯,沒有退步,不愧是他。”

薛省雖然筆爛,但畫技絕佳。在軍營裏,來的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不少人隨身帶著一小本子,薛省深谙此道,瞧了不少絕世好圖。

他一邊畫一邊憋不住地偷笑,哈哈,這裏的藏書少說也有幾萬,等尤清仁發現其中有幾本被改成春宮圖,也不知要到什麽猴年馬月。到那時,他過了任學期,早已逃之夭夭。就算到那時尤清仁想到了是他,也只能青黑著臉,想到這薛省更加放肆,笑得更加猖狂了。

他不禁幻想之後的場景。

秉持著虛心的弟子,湊巧看到了自己畫了春宮圖的書,不免面色一變,在尤情仁面前笑嘻嘻一副乖巧的模樣,實則在心中腹誹。

“尤夫子老不正經,年紀這麽大了,還想著這種這種事,還真是白翁海棠!”

“還只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一個衣冠儒林!”

“咦,不要臉。”

想著想著,是越來越覺得好笑,居然抱著書籍嘿嘿地傻笑起來。

他一陣操勞,不覺力乏,畫至興起居然發現沒墨了!

像只小貓崽子,出了氣,走路尾巴都翹起來了,酒窩在燭火的映照下甜得像蜜糖。

夜幕似一張潑滿徽墨的宣紙,陰沈而厚重。幾聲悶雷響徹天際,豆大般的雨點落在樹葉上,壓了枝頭。尤家藏書閣內燈火闌珊,冷香暗浮,光影交織。

蜀地多雨,不過尤氏這種仙山卻是少雨。一年也難得見幾次,若要用水,一個喚水術即可,再者尤家北面還有一條小溪。

薛省看著窗外的雨點。

好像也是這樣一個驚雷雨夜,薛家沒了!哪怕後來他大仇得報,他還是會害怕打雷又下雨的血腥夜晚。

金瑤那段鮮少下雨,可就在他薛家滅門的時候,下了一場極大的暴雨,似乎在哀訴這極大的冤屈。

雨和血混合在一起,墻壁上,屋檐上,地下,入目都是觸目驚心的紅。天上的甘霖,地上凡人的血淚!說起來薛省倒是和雨有很大“緣分”。

他出生就是一個雨夜,薛家滅門是雨夜,在外征戰也大多數是雨天。不知道是垂憐,還是懲罰。這雨總是要跟著他的,所及之處皆是血流成河。不知是替他洗刷罪孽,還是讓他想起自己兒時的痛苦。

這雨不告訴他,卻一直下。

他死的時候仿佛也下了一場雨,一個慶祝他死了的甘霖。嗜血將軍死了,代表世間再也沒有血雨了。

夜風獵獵,窗外四面八方傳來庭院雨聲,薛省眼神暗淡地蜷縮躲在角落裏,視線停在了窗外的響雷。

說來慚愧,嗜血將軍竟然害怕打雷,人稱雷鉆被,除了師傅知道,就還有……那個人了。

他把頭埋進臂彎裏,覺得沒出息。夜晚將人的觸感無限放大,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放大無限想象恐懼,腎上腺素飆升。

忽悠,外面傳來一陣走動聲,裏面還夾雜著巨大聲響的雷,本能地縮了縮身子,眼睛從臂彎裏半擡起來,悄咪咪地偷看。

門突然打開,他心下一驚,心都提到嗓子眼,咽不下去,趕緊把頭埋進臂彎裏,不敢睜眼睛。哪怕是將軍遇上自己怕的東西也很慫。

步伐一步一步,如同擊打心中鼓擂,緊張至極。直至到他跟前沒了聲響,薛省半張開眼,入眼的是一雙白色的錦雲靴,再上面是白色的衣擺,順勢而上,是一張淡雅至極的臉,薛省眼睛半遮,只覺得是個美人。

美人薄唇輕啟:“夫子,讓我給你送吃食。”一聽這個聲音,薛省立馬站起身來,抖擻精神,絲毫沒有半點害怕的模樣。

美人似是催促,補上一句,“你吃快些。”薛省剛要說話,卻硬生生地逼了下去。

大抵是知道他吃得多,飯菜備了好多,連飯都添了兩碗。

薛省吃得很慢,細嚼慢咽,可即便這樣他還是撐著了艱難地咽下最後一口飯,艱難說道:“下次不要添這麽多飯,吃不完的。”

尤憐:……

見尤憐沒說話,他沒找個話頭,細細地收拾一下碗筷,收拾得急,沒發現食盒底下還壓著什麽。尤憐卻是一眼瞥見了,沒說話。

還沒等薛省說什麽,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已經接過食盒,淡淡道:“明日依舊是這個時辰,你且快收攏書錄,這裏的古籍對靈獵是有些好處的。”

話音剛落,尤憐轉身離開。

一道驚雷落下。

薛省不自覺縮了下身子蹲在地上,手控制不住抓住了前面。

尤憐回頭,他的衣角被一只指節發白的手給拽住了。

過了半晌,手主人猶豫了一下,低聲問,“你能不能陪我一會,我、怕……打雷。”

看慣了手主人平日的跋扈,第一次見他如此脆弱的神情。一開始竟還有些不習慣。一時楞神,薛省見他沒有說話,他蹲在地上仰頭看不到他的神情,只得見這人的墨發用白發帶高高綁著,馬尾的發絲和那白發帶交織在一起飛舞著,顯得頗為冷清。

“怕?打雷?”

兩人的目光在雷聲中交織,轟隆一聲,電光照在他的臉上,顯得幾乎不近人情。

薛省見他沒有再說話,一瞬間懂了他的意思,手慢慢地從他衣擺上挪了下來。被他抓住的那片衣擺,褶皺得厲害。

帶著強烈的不甘,他垂下眼睫掩下落寞,胸口猶如一團烈火灼燒,經年不散。

叫他痛苦不堪,要吃人飲血才可抵這胸中溝壑。

垂下手很快地,忽然又覺得那麽漫長,像一個溺死的人漸漸沈入海底,拼命掙紮卻怎麽也抓不住那根稻草。

尤憐,沒有憐惜。

沒有溫言軟語。

他甚至都沒說話。

甚至沒有瞧他一眼,就轉身離開。尤憐,你當真這麽厭惡我,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你連一個眼神都舍不得給我。

那他是什麽啊!是什麽啊……?

憤怒之餘他忽然覺得有一絲難過,前世死時候都沒難過,只有一點委屈。

一點,就一點……

“尤憐……”

他感到眼前越來越模糊,眼睫濕潤。

你……

是不是真的……

一點都不喜歡我?一點都瞧不上我?

他的愛恨向來澄澈分明,有愛才會有恨。前世薛省多麽不想承認說不在意羞恥,他帶著一腔熱意一身反骨愛了一個男人,一個男人呵,那麽多的美姬仙子他都沒興趣,偏偏愛上一個男人,結果那個人卻是一點都不喜歡他,還毀了他讓人恨得牙癢癢。

臨死前去咬他的脖子,也不過是一個毫無可能的希冀。

上輩子他也說不上來,什麽時候喜歡上了他,明明一開始的關系並不好。他對他的態度也一般,甚至說不上友好,可他卻泥足深陷,無法自拔。等到好不容易剝皮抽骨抽出這泥潭,轉頭聽到一點風吹草動,又紮進去了。

現在回想起來,他是什麽時候瞎了眼。

門再次被推開,薛省卻沒有當時的害怕,有的是憤怒與尖銳。

老混賬!

但看到尤憐衣物濕了半邊,如一盆冷水澆上心頭,瞬間沒了怒火。薛省發現這人有種魅力,哪怕是不想悔過,只一眼就讓人沈溺其中無法自拔的魅力。

眼睛一直盯著尤憐仿佛在問:“你是回來陪我的嗎?”

尤憐還是沒有說話,坐到書案上散下懷裏的書,或是註意到了他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從薛省詫異的目光中,端出一盤糕點。

那糕點他認得,是師姐做的。

尤憐從儲物袋裏,取了蠟燭,寬袖一揮,火光在他掌中,半邊臉被燭光映出淺色暖意。一時間,讓人分不清前世還是今生。

薛省楞住,等他回過神來,屋子不覆黑暗,暖意一片。四周點上了蠟燭,一片光明,而尤憐是執燈人。

半晌沈默。

尤憐在書案上批改文書,薛省則席地而坐靜靜地看著他,就這樣隔座而望。

或許,像在這樣的某個瞬間,他才瞎了眼,蒙了心吧。

正近子時,雨聲漸漸小了,雷聲也斷了。尤憐斜支著頭,有些困意。而薛省還精神得很,蹲麻了,起來活動活動雙腿。

好了之後,轉身發現尤憐闔上了雙眼,在小憩。

他不自覺地走過去,呢喃一聲。

“尤憐我問你,你是不是……”

“真的討厭我……”

“不喜歡我……?”

聲音極細,似耳語的呢喃。話語一出,連薛省自己都震驚了,像是羞愧苦惱雙手掩面飛快地蹲回剛才的角落裏。

就在薛省轉身的瞬間,身後之人鳳眼半闔了,他向來眠淺,剛才薛省一番動靜把他擾醒了,沒了睡意,卻也沒睜眼。

修仙之人耳聰目明,剛才薛省的一番話,他自然聽了個明白。尤憐覺得薛省沒由來的委屈,他們的關系不過同窗。見面的次數不下十次,且十次有八次是不愉快。於他而言,喜歡談不上,討厭,他那麽多精力,頂多就是煩。

他問道:“你委屈?”

話裏是溫和的,在薛省聽來卻是猶如一股冷水來,直澆心上,拔涼拔涼的。

薛省一楞,是啊!前世早就隨著風雨消散在塵土中。現在的他們,無任何交集,在尤憐眼裏,他只是一個愛頂撞長輩,頑劣不堪,性劣難琢之人。

他笑了一聲,“沒有,我就隨便說。”他揉了揉自己腿,看見尤憐又在處理事務,笑著問道:“我這人是不是真的很討厭?”

尤憐停筆,目光冷淡地看向他,薛省被他看著,心底容生幾絲緊張。

尤憐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要一直蹲著坐在地上,儀態不雅。”

確實,不論坐還是蹲,都極其地不雅,蹲的時候敞開兩條腿,胸口貼著腿。按路清野的話說,他蹲著像在如廁。

尤憐自跨門進來,就看見他蹲著,吃飯蹲著,他去而覆返還是蹲著。歷經的事情太多,薛省也說不上來,他是個漿糊腦子,對太多細枝末節的東西不會記得。

晃了晃腦子,思索無果,索性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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