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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前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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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前篇(一)

上古混沌之初,天不分昏曉,天地糅雜。人、妖、修三方據地,不可開交。神憫眾生,派一使者,將天下一分為三。

甘瓜苦蒂,天下物無全美。千年戰爭,三界結怨已久。表面上河清海晏,背地裏卻是暗流湧動,積攢風雲。

元修七十一年,上修界尤家弟子薛省叛逃尤家,潛至下修界攪亂風雲,集下修界凡人,在南孚建立一支軍隊,和雨枝宋氏拉開了一場征戰序幕。

元修七十七年,宋家聯合上修界尤家一同反叛,兩方損失慘重,廝殺了整整三個月,據當時在場的人回憶,地上都是血水,小溪甚至是下雨都是紅色的。

元修八十年

金瑤城皇宮大殿內。

“吱呀”一聲,大殿的門開了。

撲面迎來的不是無法躲避的攻擊,而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屍體的腐爛臭味。

滿眼的紅,像是剛染上色的綢緞,綢緞裏翻湧卻是蛆蟲碾碎的紅肉漿。高潔的玉蘭花被鮮紅澆灌枯死,露出裏面腐敗的根系。

眾修士紛紛捂住鼻子,有的受不了直接原地嘔吐起來。他們哪裏見過如此血腥的畫面,大殿裏全是屍體找不到落腳的地方,甚至屍體架起三丈高,死法不一,手法極其殘忍。

而罪魁禍首坐在大殿珠簾後的高椅上,腳底下踩著什麽東西。有人視力較好,一眼望去被嚇得連連後退,眾人扶住他,他顫顫巍巍地道:“那……那是雨枝宋氏……宋家主的頭!!”

眾人一驚,像是被扼住了喉嚨說不出話來。心裏甚至生出了後悔,後悔來這裏,連雨枝宋氏的家主,一國之君都死在薛省的手下,那他們能有什麽活路。

薛省沒有理睬他們甚至都沒擡頭,只沙啞地說了句:“他……沒來嗎?”

眾修士不明所以,不知道薛省口中的“他”是誰。

下一刻,殿內的金墻上泛起一道亮光,白衣仙者仗劍而立。端的是姣姣君子,不負月華的模樣。

昔日同門再相遇,他卻沒什麽表情,什麽都沒有,愛恨憎惡在他面前化為了一灘死物。大殿內的人有些會看面相,看見他周圍縈繞著一股死氣。薛省一腳踢掉了腳下的“東西”,面無表情地道:“尤家主,你說我們有三年沒見了吧。”

陌生而又疏離地稱呼。

三年前!臺下人握緊了拳頭,喝道:“三年前,你有何顏面提三年前!”

“若不是你,我阿姐就不會死!”

薛省沒說話,哈哈大笑,像是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尤憐啊,尤憐,若不是你師姐也不會死啊,要不是救你,她怎麽會死呢?”

隨後,修士們看見,玉華君冰冷的面孔寸寸破碎,整張臉變成了青色,“詭辯之言!”

任由雙腳落在地面。二話不說,運起靈力,銀白色的劍已經握在手上,向前往高椅上的人揮去。

哐當硬器相接的聲音。眾修士一驚,什麽東西。

凝起靈力一看,原來薛省面前有一層透明屏障。

劍瞬間彈了回來,劍刃鋒利,揮砍到了擋住薛省的珠簾。

人人都以為他薛省是個吃人飲血的惡魔,其實他生得很好看。唇色薄潤,一雙多情的桃花眼,眉間自帶一股風流不羈。光看相貌,會是位翩翩風度,行俠仗義的少年郎。

九年征戰實在太長,太苦,太久,人們忘記了他曾走過道天路,曾救死扶傷斬妖除魔的少年真君。

只是剛剛還哈哈大笑的人,笑著笑著就哭了,喃喃道:“都怪你……”

尤憐見他面色青黑,一副活不長的樣子。心裏升起一絲的快感和一些說不明的意思,目光冷厲,握緊望舒擡起劍尖問:“可曾後悔?”

……後悔,他早就後悔了,後悔在那個寒冬牽上師傅的手,後悔去尤家,後悔沒有拒絕師姐的那盤糕點,後悔硬折下那朵棠梨花……

可就算後悔有什麽用,但求有來生……他嗤笑一聲,算了他還是,不要有來生。

那麽多話堵在喉嚨,最後,薛省吱聲:“若你說的是這個大殿裏死的人我不後悔,與你風流一夜我不後悔,若是能重來也是這個樣子。”

下面的修士皆面面相覷,萬萬沒想到玉華君竟然和薛省有這等關系。

尤憐握拳聲音明顯有些顫抖,呵斥道:“薛夢成,到現在你還冥頑不靈嗎!”

“冥頑不靈,對啊!”薛省心中冷笑,我在你眼裏原來就是這個樣子。“尤家的家主生來高高在上冷漠視地俯瞰這一切!”

他冷笑道:“對!我生來賤命不知悔改作惡多端,所以我就活該被……”

“住嘴!”

薛省從高臺上旋身落下,冷笑道:“怎麽與我春風過後,還留有情……”

尤憐舉手扇了他一巴掌,表情陰冷至極,“你說什麽!”

薛省受了他一巴掌,蒼白的臉頰上立刻浮現出一個紅紅的巴掌印。他也不躲,片刻之後,那個在心中翻騰千百遍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他尤憐不是神,是凡人啊,凡人就該有痛苦,有七情六欲。他用血凝結成一道符,定在尤憐身上。

這種用精血凝結的血符根本躲不了,更何況他的血可不是普通的血。

薛省冷笑道:“尤家主還想在我口中聽到什麽好話嗎?”

尤憐舉劍,勉強對抗住血符,喝道:“你們還不快走?等死嗎!”

話音剛落,薛省一揮袖,大殿門被合上了。眾修士用盡全身力氣去扒門,用劍去砍,結果門還是紋絲不動。眾修士腿頓時有些軟,知道要死,心裏倒是橫生出幾分勇氣。

一修士壯著膽子怒道:“薛省,你作惡多端叛離仙道殺師殺友,哪怕我今日死了,那今日也必定是你的死期!”

好一副舍生取義之姿態。

“哈哈哈哈……”

薛省森然笑道:“那今日我再殺上幾個讓你們給我探探路。”

眾修士又驚又怒:“你,你……!”

話還沒說完,幾人就被抹了脖子,生前還一臉驚恐地看著薛省,直直倒了下去。就在薛省要轉身的時候胸口被一道劍刃給貫穿了。

薛省冷笑,看來還真被那幾個蠢貨給說中,不過也好,死了也好。

薛省看著尤憐,輕笑又帶著嘲諷,“無論我做任何事,你都要阻擾呢!”說完下一秒他像是下定決心向前走了兩步,劍身也向肉裏刺進去了幾寸,尤憐瞳孔控制不住縮了縮,握劍的手有些輕微的抖動。

不過很快恢覆鎮定。

趁著這會的工夫薛省一下子到了尤憐的跟前,尤憐措不及防,被洩憤般的薛省狠狠咬上了脖子,聲音帶著疼痛沙啞的哭腔:“尤憐,我恨死你們了!我恨師姐,恨師傅,我恨爹娘,為什麽我要遇上你,遇上你們,給我關懷後,又毫不留情地離開。”

少頃,薛省吐出一大口血,尤憐的白色教服頃刻間染成了紅色。薛省一把推開他,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血吐得太快。

“世人只道我殺了多少人,卻不知他人欺我辱我,視我為草芥。我原也可以恣意瀟灑過了一輩子,是這個世道!是上天大過我們的天!”

“什麽化幹帛為玉帛?全是虛情假意!我不服,我薛家一百多口老小也絕不服!”

“報仇?放棄?”

他虛弱地一步步走回了高臺,而尤憐整個人仿佛呆住了,只有控制不住抖動的雙手和肩上的殘血在提醒著他。

這人要死了,活不長……

高椅上提著殘破的身子,臉上掛著殘破的笑,薛省輕聲道:

“可是,尤憐你知道嗎?”薛省的聲音很疲憊,飽含風霜。“我薛府血流成河的模樣,我阿娘死在我眼前,血是那樣的艷,這麽多年我不敢忘,我也不能忘!換了你是我你能怎麽做!”

“啊!你告訴我!”

“我該怎麽辦!!”

“怎麽辦啊……?”

尤憐還是呆呆的,似乎沒回過神來。

情緒激動,喉嚨湧上一股腥甜,他急忙捂住嘴巴,可是也無濟於事,鮮血從指縫裏滲了出來。從靈識裏喚出蔔居,撤了周邊的結界,扔了下去。

“尤憐,讓我死得痛快點,就當多年認識的情誼。”他哽著嗓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次準一點。”

薛省緩慢地躺了下來給自己施一個幻術,夢裏有繁花春樹,有阿爹阿娘師傅師姐……他很知足。最後那個少年看了一眼這世間,閉上眼就再也沒睜開過。

他死了,與師姐死後開春的第三年,都是同一手法,一箭穿心。殺薛省的不是別人,正是尤憐。而薛省和雨枝宋氏的那場血洗被後世稱為“鎏金血宴”。

尤憐不知何種感覺,感覺心裏有一團麻亂刺得他痛苦且麻木:“阿姐平日裏最喜歡你,你去陪她吧。”旁邊的尤氏弟子心裏一顫,他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家主。眼尖的弟子發現家主脖子上被人咬了一口,力道不小還在滲血,恍然想起一個傳聞,可家主不是……

“自從江小姐去世之後,家主就這樣了。”

“那江小姐遇害時已有四個月的身孕,可惜了楚公子幼時喪母,年少喪妻,還有那未出世的孩子,真是可憐吶!都怪那個薛夢成!”

“是啊。”

可惜,終是沒人記得,那個愛笑簪花的少年,再不覆人間。

就這樣閉著眼,尤憐親眼看著高臺上的人漸漸沒了聲息。到了這時候他才察覺這人再也不會有愛恨,也不會惡狠狠盯著自己了。

也就這一刻,高臺上的人從腳底開始化為了點點紫光,一點一點很快蔓延到了手臂,尤憐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像是沒反應過來。剎那時,屬於薛省命裏的業障充斥溢散開來,仿佛所有的魑魅魍魎糾纏在一起,很不舒服,帶著極強的壓迫感。

尤憐看著那團紫霧,有大能者化鬼成絕,而薛省是有這個本事的。

可尤憐有種錯覺,薛省不會化鬼。那如同霧的紫光,輕飄飄地像是暗夜的霧一樣,迷離神秘,將尤憐整個人罩了進去,攏在其中。

沒了薛省的靈力為系,外面的人沖開門。

風一湧出來,給人一種錯覺,那人最後輕輕地抱了他一下,又被他重重推開了。那霧氣纏著的惡通通吹散了,那是他靈魂裏的執念。

被薛省咬過的傷口,突然間疼了起來,明明剛才還不痛的。尤憐摸了摸脖頸,那是很深的牙印。

擡頭看高臺上的人真的不見了,劍也不帶。

他死了,便想走得幹幹凈凈,他這一輩子,有愧眾生,有愧年少鴻志,有愧自我,有愧好友至愛,卻唯獨不愧薛家,不愧將軍府的小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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