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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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他的記憶裏特別的好,按照相關記憶法,迅速想起了那天電腦上顯示的名字叫“寧歲”。

再聯想平日裏他趴在窗臺上寫作業時,街坊鄰居們的閑雜話語,他迅速想起了,在他們的村裏面,有一個山頭,山上住著大夥都不愛搭理的一家,就姓寧。

是他!絕對就是他!

他沒有我優秀,沒上過高中,為什麽可以活得比我好。

都是爛泥巴一樣的下裏巴人,他比我還要不堪,為什麽他可以飛上枝頭。

一旁的李翠翠看到兒子猙獰的面龐,疑惑地也往那兒看了一眼,一眼認出了寧歲。

“唉,那個不是寧秋遠家的獨兒子嗎?”李翠翠壓低聲音和劉談說。

“媽,你認識?”

“長得和他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白臉樣,長得就不安分。聽說整日裏就知道躲在家裏不知道折騰些什麽鬼東西,沒出息的,以後一定娶不上媳婦。”李翠翠沒見過寧歲,但好多好多年前見過寧歲的母親,都說在農村呀,你不能太出挑,也不能太挫,否則都會招來別人的猜忌。

李翠翠天生就是不喜歡長得好看的人,不喜歡寧歲的母親,自然就對從沒見過面的寧歲不歡喜。

“啊呸,”她循著街頭巷尾的習俗,嚼舌根前都得呸一下顯得氣派,卻因這優雅的環境壓了聲。“兒子,你知道吧,這個人就不是個好東西,成日裏跟個裹腳的千金小姐似的躲屋裏,誰稀罕見著他,那宅基地在山溝溝裏,那是全村人挑剩下後施舍給他們家的。”

“他那老爺子也不是個東西,從前天天來找你爹喝酒,被我掃出去,晦氣玩意。一大一小都是沒出息的。”

“聽說啊,幾個月前,他撇了老爺子自個兒跑出來了,得嘞,這不就跑這兒來了嗎。瞧這穿著打扮倒也像個人樣,可憐他那爹嘍,前幾日院子的鐵門都被要債的搬走了。”

“啊,那個寧叔叔那麽可憐啊,”劉談捧哏,“那他這做兒子的怎麽忍心自己跑出來過好日子的,好沒良心。”

“就是,沒良心的東西。”

劉談:“要不我們去勸他回家吧。”

俗話說的好,遠親不如近鄰,都是一個村的,平日裏沒有交集又怎樣,該搭把手的時候那是義不容辭。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別說什麽家醜不可外揚,每日生活無趣不如全說出來當個樂子。

插手別人家的事,那叫見義勇為。

劉談站了起來,一步一步朝寧歲走去,他克制著自己的表情不可以笑得過於露骨。

為什麽你可以在這裏和被人交談甚歡,為什麽你可以有新衣服。

我們都是爛泥巴,我決不允許你先開出花,我要我們一樣平庸,這樣才公平。

“是寧歲哥哥嗎?”他開門見山,不等寧歲否認,他便繼續說,“我認識你的父親。”

認識個屁,層層山疊著,剛從自己媽嘴裏才知道他爹叫寧秋遠的。

“你跑出來好久了,怎麽還不回家。”

寧歲覺得這人好奇怪,關他屁事啊,而且這人誰啊。

“你是?”

“我叫劉談,是高一學生,”學歷更高便可以得到更多人的吹捧,劉談一向非常自信,“我們是一個村的。”

“什麽,你認錯人了吧?”寧歲不想和他們糾纏,直接裝傻充楞。

陳燁木握著手裏的咖啡,時刻準備著往那人臉上扣,然後在掙得的幾秒內抓著寧歲跑出去私奔。

劉談到底還是一個小孩子,會的車軲轆話就這麽幾句,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接,直覺告訴他,這就是那個老鄉,可該怎麽指認。

李翠翠見不得兒子被堵得啞口無言,沖過來繼續鬥爭。

“別和我裝傻,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爺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給你養到那麽大,你就這麽離家出走,都是一家人,別和你那爹慪氣了,他也不容易。”

在李翠翠的心裏,重要的不是把事情解決了,而是要保持表面的水波不驚,“日子總得過下去的是吧。”

“抱歉女士,您打擾我們用餐了,”陳燁木打斷道,他實在聽不下去那些言論了。

羅笙擋在寧歲的前面,說:“女士您好,您的餐馬上就好,請您會自己的位置等待就餐。”

“看不起人是吧!”李翠翠的嗓門突的升高了,不允許有人制止她的行為。

“你們不知道吧,他爸欠了好多債,就知道喝酒,路人見了都得踹兩腳的那種。這種小賤痞子就活該被人罵。”

“寧歲哥哥,快回家吧。”

母子倆一個紅臉一個白臉,一唱一和。

“我說了,你們認錯人了,”陳燁木面上顯得不耐煩了,握著杯子的指尖哢哢作響。

“寧歲哥哥,你爸爸一個人在家多孤單啊,快去陪他吧。”

羅笙憋不住了,“這是別人家自己的事情吧,你們插什麽手啊。人家小孩子願意待在哪裏就待在哪裏,老強迫人家算什麽。”

一旁的服務員將咖啡放到了原來的桌子上,禮貌地請他們過去。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李翠翠就當是自己的一片好心為了狗,扭著屁股便走了。

誰稀罕管他們這家子的事。

劉談的眼神陰郁,卻還是跟著他媽走了。

“呸,什麽東西,苦成這樣,騙錢的啊,”李翠翠覺得這店不適合自己,把咖啡扔桌上便扯著自己兒子走了,聲明道:“我一口都沒喝啊,不付錢的。”

出門時還錘了下兒子的頭,“讓你嘴饞。”

兩個人來得快去的也快,大步消失在了視野。

店內陷入了死寂,頭頂的水晶吊燈搖曳,影子搖晃生姿。

陳燁木率先打破了寂靜,非要這咖啡店變出可樂來。

羅笙把菜單甩他臉上,“這滿紙的咖啡你就沒有看上的?”

“渴了,咖啡不解渴。”

可樂解渴嗎?

後來,是羅笙從自己的車裏面搜出來一瓶可樂,才找出來這個隱藏菜單。

中瓶的可樂沒多少,他們取了四個玻璃杯,一人分一點,每人分到小半杯。

“歲歲,你知道可樂還有一個名字叫快樂水嗎?”陳燁木邊倒可樂邊說,他左手手肘撐著桌面,那架勢和給大夥倒酒似的。

寧歲好長時間沒說話了,倒沒有多失落,情緒波動甚至沒有那對母子激動。

就是心裏又一口氣一直憋著,其中的道理像毛線似的理不清。

其實從未想清楚過,不過是今日重又勾了起來。

他不讚同他們的觀點,不想接受他們的建議,但左鄰右舍的評論密密麻麻朝他們襲來。

他把自己關在屋裏,用畫畫麻痹自己,甚至想逃進畫裏,卻總有無來由的詆毀。

他從不是一個合群的人,他慶幸有足夠的毅力避免自己成為烏合之眾。

生於淤泥,向陽而生。

可人心都是肉長的,雖不至於改變自己的行進方向,卻還是會猶豫徘徊,我真的做錯了嗎?

生在那樣一個殘破的家庭是他的錯嗎?生在大山之中是他的錯嗎?

可是,把寧秋遠丟在家子自己跑出來好像就是他們口中的離家出走、不顧家中老人,他們好像沒有說錯。

自己確實不喜歡和被人交談,悶在屋子裏,他們也沒有說錯。

流言蜚語讓最巧舌如簧的人都百口莫辯,有些明明可以開口就否認的發言,細想之下就是想不出理由,叫人幹著急。

出逃和離家出走的邊界在哪?不善言辭和不理人的邊界又在哪?

說不清道不明,就會讓人心煩。

命運之輪喜歡戲弄人,將人耍的團團轉。

諾達的咖啡廳裏,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清脆的碰杯聲響起,是陳燁木,他說:“歲歲,敬四個月前勇敢走出來的自己。”

寧歲楞住了,握著杯子的手一顫,玻璃杯碰撞之時,手指也撞上了陳燁木的手指,跳躍的氣泡蹦到他們的手上,帶來絲絲涼意。

陳燁木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剛才死皮賴臉就要喝可樂的模樣消失不見,瞬間成了那個最可靠的陳燁木。

他說,

“我欣賞你的才華,喜歡你的人,你的直播賬戶上有十幾萬的粉絲,他們都喜歡你的畫、你的風格,你有特別多的支持者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做你喜歡的事情就好,無關對錯。”

“往事埋於荒原,我特別佩服那個可以說走就走的你,這比臨時決定的旅行更需要勇氣。”

“你是我見過最特別的人,從前是,將來也是。”

羅笙和那個服務員小徐的杯子也碰了過來,他們在空中舉杯。

羅笙摘了那服務員的包衣,說:“陳哥你這話怎麽這麽肉麻,跟表白似的。”

陳燁木:“...”

羅笙揉了揉寧歲的頭發,“多乖一孩子,被那倆人罵了也不知道還嘴,怪叫人可憐的。”在他眼裏,寧歲就是那懷才不遇,在風中淩亂的小白花。

小徐不知道怎麽說話,就說“快樂起來吧。”

可樂晃動,氣泡翻滾,升騰,跳躍。

流言不足畏懼,未來無限燦爛,地上交疊的影子是從一而終的信任,是距離感下的善意熱心。

勇敢逐夢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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