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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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急
那天之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不出門，綿綿餓了吃貓糧，渴了喝水，想上廁所也有貓砂盆，只是這位它欽定的主人似乎並沒有那麽愛它，在它的印象裏，它的主人總喜歡望著窗外，不哭也不笑，像一個冷冰冰的機器，和數天前把它撿回來那日判若兩人。
直到幾天後，也就是林松眠去世的第七天。
窗外天空陰沈，細雨輕輕拍打窗戶，不聲不響，甚至水痕都沒有留下，因為它輕，來得輕，去得更輕。戚楓盡在床上緩緩睜眼，看了看時間——11:30，不知不覺就睡到了這個時候，她起身，行屍走肉般給綿綿放好了貓糧和水，隨便點了外賣，繼續坐在凳子上看著窗外，看著這個快樂又痛苦的城市。
鋼鐵森林佇立在交錯縱橫的暗色長河之間，重疊厚重的積雨雲把它們壓得喘不過氣來，灰色調的世界連寫字樓裏亮起的暖黃色的燈都救不回來，縱使是在本該日照萬裏的正午。戚楓盡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見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似乎從來不會停下腳步，就連身旁甚感興趣的事物都不曾施舍一個眼神，戚楓盡以前總想，人這麽活著有什麽意思？但現在，她想，或許這正是他們之所以活著的原因。
那我又是為了什麽而活呢？
曾經的曾經，她為了走出那個童年環境而活，不久之前，她為了未來的幸福而活，而現在，她或許是在為林松眠而活，為愛著林松眠的自己而活吧。可是她不知道要怎麽辦，未來一片迷茫，就像有一團巨大的、難以驅散的迷霧籠罩在前行的道路上，就連當下都看不清。
“算起來，今天似乎是眠眠去世的第七天吧，我該去看看她吧，至少也要看看我們一起生活過的地方，萬一她想我了，過來找我了呢？”戚楓盡對著窗外自言自語，說完整個人忽然神采奕奕了起來，她猛地從凳子上起身，對著那只貓說“綿綿，我去等你媽媽去，你乖乖的。”
她迅速解決了掛在把手上的外賣，走到了林松眠房門前。可是她忘了她這幾天總不出門的原因——她根本不敢面對和林松眠有關的一切，她害怕想起來、害怕看到，因為那些回憶根本就是刀子。她在門口站了很久，踟躕了很久，門內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事物，是她和她心愛之人纏綿悱惻的地方，也是她不敢面對的現實，是擊潰她心理防線最後的稻草。
林松眠不在了。
兀一打開門，那些場景連帶著回憶、情愫猛地沖入戚楓盡的大腦，一切的偽裝和堅強在洶湧澎湃中潰不成軍，被擊垮得七零八落，當熱流劃過臉頰，她竟沒意識到那是終於決堤的淚水。她站在門口，看著熟悉的一切，窗外陰雨綿綿，雨水逐漸變大，光影被割裂成碎片鑲嵌在窗戶上，過去的一切在光中折射投影到客廳內，那些畫面恍若昨日卻又如若隔世。
癱在沙發上熟睡的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看電影的兩個人，悠哉悠哉吃著早餐的兩個人……像走馬燈般重現，那是不能回去的“昨天”，是停留在記憶裏的“今天”。
戚楓盡站在門外久久不能回神，雙腿灌了鉛一般沈重，心跳震耳欲聾，某些東西快要沖破心外膜在胸腔裏猛烈炸開。終於，不住落下的淚水喚醒了她，她終於跨過門檻，跨過了自己為了逃避而立起的城墻，走到了現實面前。
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客廳暖黃色的燈亮起，光線從屋內層層反射，刺痛了戚楓盡的眼，也刺痛了她的神經。她走過客廳，身邊掠過無數道影子，那是她自己和林松眠，她踱步到林松眠逝世的房間，那張床上已半個人影也無，被褥平整，那本書擺在床頭櫃上，無人觸碰。
她趁著客廳的光走到那本書前，坐在了床上。她用手輕輕拂過柔軟的被褥，撫平了部分褶皺，卻留下了凹陷的手印，在床中央，林松眠曾經躺過的地方。她的手按在那裏，布料一絲溫度都沒有，卻把她燙得手心發熱、眼眶發酸，就好像那裏仍有那麽一個人，仍有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想起林松眠在這裏和她說的話，她當時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所謂“死亡”和“結局”，但她現在才真正明白，她根本不能接受，也根本不敢接受。她看向床頭櫃上的那本書，它從林松眠辭世那日便躺在那，但它不再熠熠生光，它只沈默著，沈默著訴說一切，沈默著觀察一切，不得目光，不得翻閱。
窗外雨聲漸大，墜落的雨淋散人間白雪，鋪滿凝冰長河，而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世間萬物。戚楓盡拿起那本書，書頁被帶起的微風吹動，而後，一個疊好的信封從裏面掉了出來，落到了地上。戚楓盡心中猛地一動，她彎下腰，急切期盼而忐忑地撿起那信封，把書放在一旁後，細細展開。
信封用紙嶄新，不染纖塵，和泛黃的書形成強烈對比，凈白的紙向仿佛向戚楓盡訴說它的來歷，絕不久遠。信紙上字跡雋秀，但細看又有些地方有輕微抖動，有些地方也有修改的痕跡，從那些不可忽視的痕跡裏可以看出來寫這封信的人有多猶豫不定，又忍受著多麽大的痛苦。
「親愛的戚楓盡：
不知道你何時能看到這封信，也不清楚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如果一切按我預料般發展的話，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吧。其實過去我總十分害怕這一刻的到來，我害怕所有失去，也害怕離開那一刻的疼痛，總之我害怕很多東西，但當我真正躺在床上，感受病情惡化，感受生命流逝時，我才切實體會到，我已經站在了生命的盡頭，我又突然不害怕了。其實我很遺憾，我也只遺憾，我恨相見得遲，又怨我歸去得急，可……命運就是這樣，造化弄人。
你曾和我說要一起旅行，一起養貓，你也曾說寧願生離，不要死別，往日種種諾言仍歷歷在目，但其實聽到你說的這些話時，我本能是不敢答應的，因為我知道，這些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很貪心，或許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多麽向往那一切，那一切不屬於我的美好，於是我答應，可我註定會食言，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不要討厭我。
戚楓盡，我愛你。我思來想去，這句話或許我永遠不會宣之於口，但我真的很愛很愛你，這些愛快要沖破理智的約束噴薄而出，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告訴你了。請原諒我的自私，對不起，我愛你。我真的很幸運能遇見你，也很榮幸見過你一生中最璀璨的年華，我便也不再奢求能目睹你的昏黃年歲，此生足矣。
戚楓盡，或許這麽說很自私，但……我還是希望你記住我，只要你記住我，被其他人忘記也無所謂。
深秋已至，寒冬將臨，去年的冬天我們是一起過的，那是我過的最快樂的一年冬天，可惜今年冬天我享受不到那種快樂了，希望下輩子，我還能和你一起經歷寂寥的冬季。
你的愛人，
林松眠」
此篇結束，落款處依稀可辨的“愛你的，林松眠”被改成了“你的愛人，林松眠。”
讀完一面後，窗外漸黃昏，卻沒有夕陽的光，只是天色愈加暗沈。戚楓盡顫抖著手，翻動信紙。
「你總能給我帶來不同驚喜，我終於還是見了你垂暮之年的樣貌，我的一生也算沒有遺憾了吧。
今朝既已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當你芳華逝去，容顏不再，我仍會愛你如初。
雖然我們只真正在一起了短短幾天，但在我心裏，我的過去、現在、將來以及無數個未來的未來都會有你的存在。戚楓盡，我在這條路的盡頭等你，你大可以踏著落日餘暉慢慢地行至我身前，我會用綿長的一生來等待你。
相愛至此，臨別之言卻怎麽說也說不夠。對不起，我可能要困住你一輩子了。
戚楓盡，謝謝你，你是我風聲鶴唳年歲裏唯一的避風港。
或許我已經躺在了開滿白山茶的墓園裏，今年過年的時候，再來看看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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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再不出門，綿綿餓了吃貓糧，渴了喝水，想上廁所也有貓砂盆，只是這位它欽定的主人似乎並沒有那麽愛它，在它的印象裏，它的主人總喜歡望著窗外，不哭也不笑，像一個冷冰冰的機器，和數天前把它撿回來那日判若兩人。
直到幾天後，也就是林松眠去世的第七天。
窗外天空陰沈，細雨輕輕拍打窗戶，不聲不響，甚至水痕都沒有留下，因為它輕，來得輕，去得更輕。戚楓盡在床上緩緩睜眼，看了看時間——11:30，不知不覺就睡到了這個時候，她起身，行屍走肉般給綿綿放好了貓糧和水，隨便點了外賣，繼續坐在凳子上看著窗外，看著這個快樂又痛苦的城市。
鋼鐵森林佇立在交錯縱橫的暗色長河之間，重疊厚重的積雨雲把它們壓得喘不過氣來，灰色調的世界連寫字樓裏亮起的暖黃色的燈都救不回來，縱使是在本該日照萬裏的正午。戚楓盡坐的地方正好可以看見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們似乎從來不會停下腳步，就連身旁甚感興趣的事物都不曾施舍一個眼神，戚楓盡以前總想，人這麽活著有什麽意思？但現在，她想，或許這正是他們之所以活著的原因。
那我又是為了什麽而活呢？
曾經的曾經，她為了走出那個童年環境而活，不久之前，她為了未來的幸福而活，而現在，她或許是在為林松眠而活，為愛著林松眠的自己而活吧。可是她不知道要怎麽辦，未來一片迷茫，就像有一團巨大的、難以驅散的迷霧籠罩在前行的道路上，就連當下都看不清。
“算起來，今天似乎是眠眠去世的第七天吧，我該去看看她吧，至少也要看看我們一起生活過的地方，萬一她想我了，過來找我了呢？”戚楓盡對著窗外自言自語，說完整個人忽然神采奕奕了起來，她猛地從凳子上起身，對著那只貓說“綿綿，我去等你媽媽去，你乖乖的。”
她迅速解決了掛在把手上的外賣，走到了林松眠房門前。可是她忘了她這幾天總不出門的原因——她根本不敢面對和林松眠有關的一切，她害怕想起來、害怕看到，因為那些回憶根本就是刀子。她在門口站了很久，踟躕了很久，門內是她再熟悉不過的事物，是她和她心愛之人纏綿悱惻的地方，也是她不敢面對的現實，是擊潰她心理防線最後的稻草。
林松眠不在了。
兀一打開門，那些場景連帶著回憶、情愫猛地沖入戚楓盡的大腦，一切的偽裝和堅強在洶湧澎湃中潰不成軍，被擊垮得七零八落，當熱流劃過臉頰，她竟沒意識到那是終於決堤的淚水。她站在門口，看著熟悉的一切，窗外陰雨綿綿，雨水逐漸變大，光影被割裂成碎片鑲嵌在窗戶上，過去的一切在光中折射投影到客廳內，那些畫面恍若昨日卻又如若隔世。
癱在沙發上熟睡的兩個人，依偎在一起看電影的兩個人，悠哉悠哉吃著早餐的兩個人……像走馬燈般重現，那是不能回去的“昨天”，是停留在記憶裏的“今天”。
戚楓盡站在門外久久不能回神，雙腿灌了鉛一般沈重，心跳震耳欲聾，某些東西快要沖破心外膜在胸腔裏猛烈炸開。終於，不住落下的淚水喚醒了她，她終於跨過門檻，跨過了自己為了逃避而立起的城墻，走到了現實面前。
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客廳暖黃色的燈亮起，光線從屋內層層反射，刺痛了戚楓盡的眼，也刺痛了她的神經。她走過客廳，身邊掠過無數道影子，那是她自己和林松眠，她踱步到林松眠逝世的房間，那張床上已半個人影也無，被褥平整，那本書擺在床頭櫃上，無人觸碰。
她趁著客廳的光走到那本書前，坐在了床上。她用手輕輕拂過柔軟的被褥，撫平了部分褶皺，卻留下了凹陷的手印，在床中央，林松眠曾經躺過的地方。她的手按在那裏，布料一絲溫度都沒有，卻把她燙得手心發熱、眼眶發酸，就好像那裏仍有那麽一個人，仍有她朝思暮想的人。
她想起林松眠在這裏和她說的話，她當時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所謂“死亡”和“結局”，但她現在才真正明白，她根本不能接受，也根本不敢接受。她看向床頭櫃上的那本書，它從林松眠辭世那日便躺在那，但它不再熠熠生光，它只沈默著，沈默著訴說一切，沈默著觀察一切，不得目光，不得翻閱。
窗外雨聲漸大，墜落的雨淋散人間白雪，鋪滿凝冰長河，而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世間萬物。戚楓盡拿起那本書，書頁被帶起的微風吹動，而後，一個疊好的信封從裏面掉了出來，落到了地上。戚楓盡心中猛地一動，她彎下腰，急切期盼而忐忑地撿起那信封，把書放在一旁後，細細展開。
信封用紙嶄新，不染纖塵，和泛黃的書形成強烈對比，凈白的紙向仿佛向戚楓盡訴說它的來歷，絕不久遠。信紙上字跡雋秀，但細看又有些地方有輕微抖動，有些地方也有修改的痕跡，從那些不可忽視的痕跡裏可以看出來寫這封信的人有多猶豫不定，又忍受著多麽大的痛苦。
「親愛的戚楓盡：
不知道你何時能看到這封信，也不清楚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如果一切按我預料般發展的話，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了吧。其實過去我總十分害怕這一刻的到來，我害怕所有失去，也害怕離開那一刻的疼痛，總之我害怕很多東西，但當我真正躺在床上，感受病情惡化，感受生命流逝時，我才切實體會到，我已經站在了生命的盡頭，我又突然不害怕了。其實我很遺憾，我也只遺憾，我恨相見得遲，又怨我歸去得急，可……命運就是這樣，造化弄人。
你曾和我說要一起旅行，一起養貓，你也曾說寧願生離，不要死別，往日種種諾言仍歷歷在目，但其實聽到你說的這些話時，我本能是不敢答應的，因為我知道，這些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很貪心，或許你不知道我有多麽多麽向往那一切，那一切不屬於我的美好，於是我答應，可我註定會食言，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不要討厭我。
戚楓盡，我愛你。我思來想去，這句話或許我永遠不會宣之於口，但我真的很愛很愛你，這些愛快要沖破理智的約束噴薄而出，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用這種方式來告訴你了。請原諒我的自私，對不起，我愛你。我真的很幸運能遇見你，也很榮幸見過你一生中最璀璨的年華，我便也不再奢求能目睹你的昏黃年歲，此生足矣。
戚楓盡，或許這麽說很自私，但……我還是希望你記住我，只要你記住我，被其他人忘記也無所謂。
深秋已至，寒冬將臨，去年的冬天我們是一起過的，那是我過的最快樂的一年冬天，可惜今年冬天我享受不到那種快樂了，希望下輩子，我還能和你一起經歷寂寥的冬季。
你的愛人，
林松眠」
此篇結束，落款處依稀可辨的“愛你的，林松眠”被改成了“你的愛人，林松眠。”
讀完一面後，窗外漸黃昏，卻沒有夕陽的光，只是天色愈加暗沈。戚楓盡顫抖著手，翻動信紙。
「你總能給我帶來不同驚喜，我終於還是見了你垂暮之年的樣貌，我的一生也算沒有遺憾了吧。
今朝既已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當你芳華逝去，容顏不再，我仍會愛你如初。
雖然我們只真正在一起了短短幾天，但在我心裏，我的過去、現在、將來以及無數個未來的未來都會有你的存在。戚楓盡，我在這條路的盡頭等你，你大可以踏著落日餘暉慢慢地行至我身前，我會用綿長的一生來等待你。
相愛至此，臨別之言卻怎麽說也說不夠。對不起，我可能要困住你一輩子了。
戚楓盡，謝謝你，你是我風聲鶴唳年歲裏唯一的避風港。
或許我已經躺在了開滿白山茶的墓園裏，今年過年的時候，再來看看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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