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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場戰鬥以免永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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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場戰鬥以免永訣

【2023.5.20】

*是個初次見面就能一起殉情的故事(?

*腦洞來自鹽勞斯!但我寫著寫著就偏出去了……反正無人在意就這樣吧(爽朗.jpg

*520快樂!

*******

我是你路上的最後一個

最後的春天最後一場雪

*

11月7日,中午,日本東京。

赤井秀一覺得有點不對勁。

不是說穿錯了衣服、吃壞了肚子之類的日常小事,也不是忘記做任務交接、沒有保養武器——對於正以“諸星大”的化名潛伏在大型跨國犯罪團夥裏的FBI探員來說,這些也確實是歸屬到日常的小事——而是更龐大、更縹緲的什麽東西出了問題,讓他感到周圍的一切都非常違和。

他默不作聲地觀察身處的環境。黑麥威士忌名下位於豐島區附近的其中一個安全屋,記憶表明他昨天完成任務之後就來了這裏休息,在昨晚和今早醒來後的檢查中都沒有發現異常。

——但是不對。

是直覺、抑或潛意識,警告他這裏的某處潛藏著異常,像懸在後頸的刀尖一樣讓人毛骨悚然。赤井把手按在腰側的槍把上,將整個安全屋從天花板到地板一寸一寸地搜索了一遍,在櫃子背後的墻面上發現了端倪:在他取出儲備的武器時必定會看到的位置,像是指甲劃的、光憑肉眼幾乎分辨不出來的劃痕,“12”。

赤井盯著它陷入沈思:是“一二”?“十二”?變形的“R”?代表的是什麽?序號?數量?簡稱?誰刻的?按理說這間屋子只有他一人出入,可赤井對這個標記的產生和存在都毫無印象。

但是用力的方式和姿勢都像是……他自己。赤井伸手比了比,覺得現在讓他來搞一個的效果應該就是眼前這樣。他又粗略地試了試提取標記周圍的指紋,也沒發現除了自己之外的結果。

懸在赤井頸後的刀尖似乎在告訴他這一處記號就是所有違和感的源頭。為什麽?符號暗示什麽?就像是某種懸疑片的開頭,那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麽?

赤井思考著,目光隨意地從眼前的記號周圍向外巡視,掃過放在櫃子角的手機。下一秒,思緒中一直警報大作的那一部分電流般掠過下意識握緊了槍的赤井,原本黑暗的手機屏幕倏地亮起,加粗顯示的數字映照在他眼中:

12:00。十二點整。

——是時間?

*

——是時間。

赤井想,看著電子設備上顯示的時刻:11月7日,10:40。

他醒來時還是早晨,發現日期仍然停留在這一天。記憶裏還殘留著曾度過這一日上午的印象,卻沒有正午之後的部分——當然,關於自己是如何從清醒狀態變成 “需要醒來”的部分更是沒有——雖然過於離奇,但如果他不是精神方面突發異常的話(赤井確信自己沒有),他正身處一個時間循環,而節點大概就是11月7日的中午12點。

探員伸手觸碰刻在墻上的“12”,這個啟發了他的記號確實是他自己留下的;盡管無法確定他究竟是在哪一次循環中發現並刻下,也無從得知赤井秀一本身正處於第多少次循環。

但那並不是最重要的——資質出眾的王牌探員幹脆利落地摒棄了對細節的追究,抓住了最根源的那些:

為什麽存在這個循環?怎樣才能從中脫離?

——任何事件都必然存在促使其發生的動機。

11月7日中午12點。這一刻發生了什麽,才會讓世界在這裏打個死結?

赤井開始著手搜集情報,表現相當冷靜,完全沒有因發現自己陷入時間循環而崩掉三觀什麽的——如果這裏有觀眾,大概會為這樣的反應感到掃興。

——倒也正好讓一些胡作非為的造物主引以為戒吧:不要選有其他重大任務在身的特工做奇幻懸疑片主角。

赤井·無神論者·探員一心二用地給自己講了個冷笑話,同時用安全屋裏預備的器件飛快地組裝完了一臺收音機,調到地區廣播的頻段。這間屋子裏沒有電視,除了手機網絡之外與外界信息聯通的渠道非常有限,廣播電臺對現在的赤井而言算是比較方便的選項了。

——除了時間,當然還有地點。

他為什麽在豐島區附近的這一處安全屋裏蘇醒?東京市內,“萊伊”更習慣落腳的安全屋並不在這裏——不然他也不至於連收音機都要現用現組裝——大概率,是這處地點同樣具有重要的意義。

習慣了多線程作業的探員一邊聽著區域內的新聞廣播,一邊打開了社交軟件的定位,開始遍歷發布在各個平臺上的小道消息——能讓世界不斷重啟來應對的,應該是具備相當危險性的大事件吧?

將近半個小時後,赤井終於找到了一條稍微符合預期的即時新聞:杯戶購物廣場的摩天輪被不法分子安裝了炸彈。發布這條動態的博主還貼了兩張照片,可以看到摩天輪附近封鎖現場的警戒線和眾多警察。

杯戶購物廣場。赤井回憶那個號稱“日本最大摩天輪”所在的位置,離這處安全屋並不遠。

雖然“安在摩天輪上的炸彈”看起來不像是能毀天滅地的事件……但這是目前為止唯一比較符合的目標。赤井看了看屏幕頂端的時間,11:22。離循環結束的12點也不遠了。

會是這裏嗎?

玄之又玄的命運沒有給出任何提示。赤井的目光在照片上逡巡幾秒,最終還是決定動身去看看。

*

好消息:

感謝發達的社交網絡平臺和現代人旺盛的分享欲,地點沒錯。他成功確定了時間循環的決定性事件——摩天輪上的炸彈,和只在最後三秒給出的線索。

一個針對警察的卑鄙陰謀。

壞消息:

現在的問題是,他該如何頂著“諸星大”這個混黑的身份和警方取得合作關系?

再一次醒來的赤井秀一如是思考。

上一輪循環裏,他記憶的最後一刻是正好在12點整發生的爆炸,摩天輪的轎廂被火光吞沒的同時,他的視野也同樣被白光填滿,再有意識時便是此刻——黑麥威士忌位於東京豐島區附近的安全屋,他躺在床上,時間是10:40。

和上次蘇醒的時間一樣。但他記得上次比上上次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沒法通過這個來確定循環的次數。

赤井把探究時間回溯幅度的念頭丟掉,一邊繼續思考壞消息的對策,一邊起身做外出的準備。

——無論如何,杯戶購物廣場是一定要去的。

在赤井將與日本警方合作的想法付諸行動之前,他先註意到了變化:警察到得比上一次早,人數卻少得多。

他還記得上一輪在社交平臺上看到的照片:拉好的警戒線,裝備齊全、人手充裕、從隊形看是剛到達地點分散開來的警察隊伍。拍攝時間大概在11:20左右。

赤井看了一眼現在的時間,十一點整;又再數了一遍從警車中出來的警察人數,算上去疏散群眾的也不超過十個,裝備上更是一個看起來像拆彈職能的都沒有(也許那個隨身背了個工具箱的家夥能發揮一點作用);就算拆彈部隊趕來需要時間,二十分鐘之後,這裏也不會是上一輪現場的樣子。

變化的原因在哪裏?赤井思索著,發現已經到場的警察中的幾個正邊交談邊快速接近了游客尚未疏散完畢、還沒停止轉動的摩天輪,最前面背著工具箱的那一位已經踩上了入口排隊的臺階,似乎很急切地等著直接進入某個轎廂——狙擊手的眼力讓赤井看得清轎廂上面的編號;最終爆炸的那一個,“72”,離地面還有小半圈。

——“餵!”

交談中的警察們停住,轉頭看向出聲的人。其中唯一的一位女性表情還有些驚訝:“怎麽還有游客留下了?這裏有危險,你應該趕緊離開!”

赤井略略舉手,示意自己沒有什麽惡性意圖——他來時做了簡單的偽裝,確信自己現在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個普通路人——開口道:“我聽疏散的警官說這裏有炸彈,是已經確定位置了嗎?”

年紀較大的警察剛張口,還沒來得及回答他的問題,就被另一道聲音打斷:“嘖,普通人打聽這個是想幹嘛,不是叫你趕緊離開了嗎?”

說話的是那位已經上了幾節臺階的、唯一像是能拆彈的人,是個卷發的年輕警察。赤井循聲看過去,發現對方的表情變成了明顯的不耐煩——雖然被墨鏡擋了大半。但赤井記得這個人:上一次循環裏,為了另一處炸彈的信息、獨自在爆炸的轎廂裏留到最後的人。

現在,警官先生提前了這麽多到達這裏,還一副要執意進入72號轎廂的樣子……他知道那是他註定的隕落之處嗎?

赤井思考著,一個猜想在心中逐漸成型。他一邊放慢了語速和幾位警察打著哈哈,一邊分神註意著摩天輪的方向。72號轎廂逐漸接近地面,卷發警官的神情也肉眼可見地急迫起來;沒過一會兒,轎廂靠近了地面的設施入口,赤井立刻註意到了對方轉身加速的動作——行動和思想同步、甚至比那更快,探員幾乎是貼著警官的身後同時踏進了那扇狹小的門,還眼疾手快地卡上了門鎖。

“你——”

對方表情裏驚訝的成分終於多過了急迫。他伸手試圖爭奪門鎖的掌控權、好接著把赤井趕出去,但後者發揮了王牌探員全部的技巧和力量,硬是在這場舞臺狹窄的角力中堅持了好一會兒、撐到了轎廂遠離地面的時刻。

“……夠了吧?這個高度你再推我出去我真的會摔成肉醬的。”

赤井說完,微微側頭,看了一眼此刻他們距離地面的高度,察覺到握在手臂上的力量減小了幾分。

“……哪有那麽快。”警官收回手,咕噥著反駁道。他摘下墨鏡,露出來的上半張臉眉頭皺起,聲音迅速變得嚴厲,“你跟著上來幹什麽?不是已經通知過摩天輪會有炸彈了嗎?不是專業人士還急著湊這種熱鬧,你想死嗎?!”

他發出責問時的氣勢驚人,比起警察更像□□分子。

但“真正的”□□分子並不因此畏懼。

“這個問題同樣還給你,警官,”赤井慢條斯理地說,直視被丟回問題的人那雙沒有墨鏡遮擋的眼睛,“已經知道摩天輪上有‘不能拆’的炸彈還來這裏,你想死嗎?”

被他凝視的人神色裏褪去了剛剛的驚怒,依然皺著眉:“你知道什麽?”

——猜對了。

赤井眨了眨眼,答道:“我知道的不多,只有兩條。‘杯戶廣場摩天輪的72號轎廂有炸彈,會在爆炸三秒前給出其他炸彈的線索’和‘時間會以炸彈爆炸的12點鐘為終點,重覆循環這一天’。”

面前的警官凝視探員幾秒,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坦率承認:“你說的沒錯,時間循壞……你發現多久了?”

“這是我記憶中的第三次,”赤井說,“但實際肯定比那更多。”

警官點了點頭表示讚同:“在我印象裏,這是第四次。”

比自己多一個數字,是因為他是爆炸的當事人嗎?赤井並不認真地想了一下,隨即將其拋之腦後。“那你對循環的原因或者解決方式有什麽想法嗎?”

“有一點,還不太確定。”警官說,偏了偏頭,示意探員往邊上靠靠。赤井依言照做,看著還不知道名字的警官從隨身的工具箱裏掏出工具,拆掉了摩天輪其中一邊的座位底下金屬制的欄板,露出裏面的□□裝置。

“我先問一句,不是因為有些人拆不掉炸彈還非要上來吧?”赤井開了句玩笑。剛才的動作足夠他看出來,眼前人要麽做過拆彈警察、要麽受過這方面的專業培訓,而且業務能力還相當優秀。

“別小看專家啊。”警官哼出一點笑來,聽起來並沒有被稍顯逾越的玩笑話冒犯到,“再說都這麽多次了,我閉著眼睛都會拆這玩意兒了。”

赤井跟著笑了笑:“那說明炸彈不是原因——至少爆炸不是原因。”

“對,炸彈不是。”警官重覆道,語氣也認真起來;這一心二用的樣子也驗證了他此前所說的“閉著眼睛都會拆”並非吹噓。“倒數三秒的線索也不是——”似乎預料到了赤井的疑問,警官接著解釋道,“——因為會變。”

赤井了然:“另一處的地點會變?”

警官背對著他點了點頭,“雖然都是醫院,但是具體的位置不一樣。……真不知道這家夥哪來這麽廣大的活動範圍。”

“……比起罪犯本身,倒不如說是命運過於叵測吧。”

赤井說著,將新獲得的情報掛到腦海裏的線索板上。

不是炸彈,不是線索……說不定是人?畢竟從兩人的經歷來看,拆彈的一直都是眼前這位警官,也許他不上來、換成別人就不一樣了呢?

赤井思考著,沒有說出口。能在至少五次循環中都走進這裏的人,是不會同意讓別人代替自己迎接死亡的命運的。

變故就發生在這一刻。

狙擊手的耳力捕捉到被風裹著的隱約爆炸聲;同一時間,摩天輪的轉動突然止住,轎廂被慣性帶動著震蕩起來。赤井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廂壁,穩住身體——為了給拆彈的警官騰出空間,他差不多是盤腿坐在一邊座位上的,差點被剛剛的晃動給甩下去。

“這也是必經情節之一,”警官的語調和他剪線的手一樣穩如磐石,但赤井敢對他的針織帽發誓其中絕對有幸災樂禍的成分,還不少。“在警察進入轎廂之後,犯人會炸掉摩天輪的控制室,確保進去的人被困在天上。”

“經驗豐富,是吧?”赤井往窗外看了看,他們身處的72號轎廂此時正位於摩天輪的頂點,去掉爆炸事件、把他們倆換成一對情侶,他會承認這是個接吻的好時機。“照你這麽說,他一直就在這裏看著?你試過從這一點下手嗎?”

——人。爆炸事件的當事人,除了拆彈警察,還有犯人本身。

臥底已久的人說完才反應過來,這一句絕對有更“警方”或者“平民”的說法,他肯定是被黑麥威士忌熏透了才說得一股子邪味。

警官對此置若罔聞,仿佛並不在意:“現場人員很多,全排查一遍的話太久了。想趕在12點前就必須迅速縮小範圍。我本來計劃這一次試試看的,誰知道先碰上了你。”

“……對不起?”

探員的語氣聽起來難得有些小心翼翼。

從這一方面來說,確實是他理虧——如果沒有赤井摻和這一下,也許這一次警官就能抓住罪犯、結束循環,也就不用再一次死在爆炸裏。

“沒必要,我有心理準備。”

警官說著,轉過來看他:“倒是你怎麽辦?我盡力保護水銀汞柱了,但剛才的震動還是有影響。除非拆彈,不然這個轎廂根本不能動。”

——不可能拆彈的。為了另一處變動的地點中為數眾多的平民百姓,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都做不出犧牲己身之外的選擇。

探員在警官的註視下從容一笑,把剛剛的話語原樣奉還:“別在意。我也有心理準備。”

他停了停,又問:“我還不知道警官先生的名字?”

如果這一次循環不終止——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事了——那他們就是彼此唯一能夠並肩作戰的人了。

互通姓名也是必要的,對吧。

“松田陣平。”

警官答得很痛快,想起什麽似的,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拋出相同的問題,“你呢?”

——你叫什麽名字?

任何一個執行任務中的臥底,都會有幾十種方法能給出虛假的答覆而不被發現,更何況 FBI最優秀的探員之一。

但赤井並不想那麽做。

理智告訴他哪怕眼前之人是與他共同處於時間循環、即將一同赴死、許多層面而言的同道者,他也不該告訴他比“諸星大”更真實的答案。

但赤井並不想那麽做。

或許不該這麽冒險的。

可他在過去幾十小時的經歷實在太過離奇,世界如此飄忽動蕩,不比一張紙更堅固,他只想抓住些真實的東西,即使那像是一場孤註一擲的豪賭。

——“赤井秀一。”

他接過名片,如此答道。

*

“……太冒險了。”

“你指哪方面?”赤井說,撚了撚一縷垂下來的頭發,確保它遮住耳機——長發在這種時候還是有一點有限的便利,“第五次解決同一個‘小玩意兒’?”

“不是說我。”耳機另一頭的松田否認,“是說你。冒著死亡的風險驗證一個猜想,有夠瘋的。”

“是嗎?但松田君是好人嘛。”赤井態度坦然,並答得驢唇不對馬嘴,“再說,也不是誰跟誰都有機會剛認識就一起死的,不覺得還挺浪漫的嗎?”

還是死在摩天輪頂點上,仿佛一見傾心之後殉情了一樣。

松田沈默了幾秒,赤井猜測他大概猜到了自己沒說出口的部分。“這種時候就覺得你確實是個外國人,意大利或者美國之類的……不過看起來你沒留下什麽心理陰影。真是太好了。”

讓少說有四次被炸死的人安慰第一次被炸死的人,聽起來好像有點殘忍。赤井放下過於缺德的評語,轉移話題道:“與其在意這個,不如想想怎麽跟你的同事解釋?剛才我跟你要電話號碼的時候他們的表情可是很有意思。”

那可不嘛。松田·前爆處王牌·現搜查一課警官·知名臭臉·陣平在出勤現場被路人男士索要電話號碼,絕對是能轟動整個警視廳機動隊的大八卦。

警官“嘖”了一聲,抱怨的情緒溢於言表:“你絕對是故意報覆我上一次沒給你留聯系方式。小氣。”

探員笑起來,沒有否認。“不開玩笑了。你同事們那邊情況如何?”

“沒有發現。”松田答道,也認真起來。

“好。大概率在我這邊。”赤井說,聲音逐漸放輕,“……我也希望他在我這邊。”

新一次的循環,值得慶幸的是他們兩人都成功保留了上一輪中的記憶,方便了赤井在松田趕到現場的第一時間達成合作,並和後者的刑警同事們分頭進行人員排查。

杯戶購物廣場附近人流密集,盡管這一次警方來的人比之前幾次都多,赤井也是個萬中無一的好偵探,全都排查一遍仍然要費不少時間。

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赤井看了一眼手機屏幕,11:40。他這次醒來的時間是10:30,比上一次早十分鐘。結識松田讓命運吝嗇地寬限了他一點點時間,但這對於大海撈針一樣地尋找罪犯來說,還是太短了。

“冷靜點,赤井。”

通訊另一頭的松田突然開口——不知道從哪發現的端倪,赤井明明連呼吸的深淺都沒改變過。“別心急。……我們不是一定要在這一次就解決問題。”

“好。”

赤井答,同時在心裏否定道:不。

——不是心急。

……而是憤怒。

憤怒於卑劣的陰謀成功戕害了高尚的靈魂。憤怒於無可奈何的正確的必要的犧牲。憤怒於叵測的命運讓殉道者一次又一次選擇赴死的道路。

但他沒有不冷靜。

王牌探員持續著觀察、分析、判斷,頭腦清醒,思考過程理性而嚴謹,得出的結論符合他一貫的準確。

他會找到那個犯罪者的。赤井如此相信著自己。

——事實也確實如此。時間顯示為11:57時,赤井鎖定了目標。

那人在人群裏並不起眼。個子一般,長相中庸,戴普通的眼鏡,發型和穿著也沒有特殊之處,一眼看去和周圍路過的人並無區別。

但赤井知道就是這一個。所有的痕跡,所有的線索,都指向這一個。

距離爆炸還有三分鐘。

赤井放緩呼吸和腳步,左手伸到外套敞開的懷中,摸到親切的冷硬觸感。

——慣用手。熟悉的Jericho 941。彈匣確認。

近距離,不是狙擊。但他大概也只會有一次機會。

沒關系。

赤井秀一一擊必中。

兩次呼吸之後,距離目標三米半。

赤井采取了行動——和之前作出的側寫結果一樣,以炸彈為工具的罪犯身體素質並不出眾,格鬥方面也一竅不通,在王牌探員手下更是沒能撐過一合。

因為有炸彈的遙控器,所以首要目標是讓對方喪失行動力。

完·全·地。

因此,來一槍就成了個好選擇。

赤井冷靜地想著,動作飛快,拔槍、上膛、開保險、瞄準、射擊。

——殺死一個人,只需要一顆子彈。

“我聽見槍聲了。”

一小段沈默後,耳機裏的松田說。“是你開槍了嗎?”

“嗯。”赤井回答,低頭撿起剛剛從罪犯身上搜出來的遙控器,又看了一眼時間。11:58。

“不會再爆炸了。”他保證似的說,幾乎像個誓言,“不會再有了。”

“是個好消息。”松田說,“希望我下了摩天輪不會收到‘赤井秀一涉嫌刑事案件’的壞消息?”

“不會的。”赤井笑了笑,“我才不會被抓到。……你會供出我嗎,警官?”

松田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是個危險角色。”他說,“當時就不該手軟,趁早把你從摩天輪推出去才對。”

“那你可就要一直孤軍奮戰了,我的戰友。”赤井說著,又笑起來,綠眼睛裏是愉快的閃光,“多孤獨啊。”

“是啊。”松田說,用他一貫令人驚訝的痛快和坦誠,“所以還好你在這裏,赤井。這是我的榮幸。”

*

我是你路上的最後一個

最後的春天最後一場雪

最後一場戰鬥以免永訣

*

赤井醒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時間。11月7日,10:00。

……要是早知道開槍有這麽好的效果,他就早點在前面的循環裏多開兩槍了。

赤井想著,回憶了一下上一次循環的結束——確實沒再有爆炸;但12點整時,白光依然吞沒了他的視野,耳機裏松田的聲音倏地遠去,再恢覆意識時便是現在——探員嘆了口氣,撈過手機,撥通了此前無從知曉但在上一輪中牢記下來的號碼:

“……松田。”

“大概還是有哪裏不對。”電話另一頭的松田陣平聽起來有點怏怏的。莫名地,赤井腦海裏的警官的卷毛弧度都隨著這句話塌下去了點。

他閉了閉眼,把這個畫面揉了兩下塞進角落裏,開口:“我有點猜測。”

赤井停頓兩秒,像是研究了一下措辭,才接著說:

“能給我講講嗎,關於為什麽是你?”

沈默。問題問得沒頭沒尾,但赤井知道松田聽得懂。他配合著不出聲,聽見松田的呼吸聲,沈而平緩,沒有被任何事物動搖。

“我……”

良久,他開口,在吐出第一個音節後卡了一下,沒什麽必要地咳嗽了兩聲,接著說,“我有個朋友。關系很好,從小一起長大,也是一起做的警察、進的爆處班。四年前的時候,我們出一次外勤,是在不同地點安放的兩個炸彈,我這裏成功拆除了,他那邊因為罪犯□□、提前引爆,沒能活下來。”

“……罪犯就是這一個?”

“就是這一個。他每一年的那一天,11月7日,都會向警方發送倒數的數字。今天就是最後一次。”

松田說得流暢,聲音也很平穩,聽起來依然是那個從容篤定的人。

但赤井聽得出其中的執念——心懷執念的人,最容易彼此相認。

沈默。通訊中一切都是靜的,只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就像是在循環往覆、無法計數的時間中,他們用沈默裏的呼吸確認彼此的存在。

最後是赤井先打破了沈默。

“聽起來像比較古典的覆仇劇情節。”他說,甚至帶了些調侃的笑來。

松田在電話另一頭同樣發出一點含糊的笑聲。剛剛沈重的空氣被這笑意重新變得輕盈,羽毛一樣拂過久經磨難者的肩頭。

“好了,讓我們開始行動吧。”赤井說著,站起身來,“這是最後一次了。”

聽筒那一邊簌簌作響。赤井想象著松田拿著手機、穿起外套的樣子,然後是傳入他耳中的回應:

“好。這就是最後一次了。”

他如此重覆,仿佛這是個誓言。

*

流程其實並不覆雜,和上一輪循環類似,得益於再度放寬的時間和已知目標的經歷,這一次結束得還更早些。

抓捕倒依然是赤井先動手——原因無他,王牌探員的技能水平比一般的搜查課警察還是好上一截的,他出手更利於防止炸彈的遙控被觸發——區別則在於,赤井這一次沒有動槍殺死對方,而是留到了松田拆完炸彈過來。

卷發警官從摩天輪上下來時表情凝重,眼神狠戾得像頭狩獵中的野狼。周圍的警員們又是戒備又是畏懼,從喘氣到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這位知名刺頭前輩火氣上頭一槍斃了犯人。

只有赤井在這時候煽風點火:“需要槍的話我可以借你哦?子彈附贈,不用還。”

被捆得老老實實的罪犯聞聲立刻驚恐萬狀地開始掙紮。

松田沒說話,擰著眉毛,用一種下一秒就要殺人滅口的表情盯著犯人看了一會兒,然後攥起拳頭,在同事們趕得及攔住他之前狠狠揍了對方一拳。

赤井對此的評價是:便宜他了。

*

警員們將被一拳揍得滿臉血的罪犯押送上警車時,赤井從口袋裏摸出不知道什麽時候塞進去的紙巾遞給松田,示意對方擦擦手上濺到的血。

此前松田一直望著警車的方向,被戳得轉頭時神色還有點恍惚。他下意識地接過遞來的東西,辨認出這揉得皺巴巴的一坨是什麽之後,眼神迅速從發楞切換成了無語,嗤笑一聲,恰到好處地傳達出笑話赤井的意味。

“感覺怎麽樣?有點悵然若失嗎,伯爵先生?”赤井反擊似的問,註視著對方將手指一根根擦凈。

說誰是覆仇的化身啊。松田想。但他聽出來赤井說話時語調輕快,只是個玩笑。

“沒有。”松田毫不遲疑地答,笑意在他眼中寶石似的深青色裏熠熠閃掠,“這只是一件事。”

——只是一件事,還有其他的事。很重要,但不是人生全部的意義都寄托於此。在了結一樁心願之後,所有人都要向前走。

赤井聽得出來。

探員無聲地笑了笑,換了個邀請:“一起吃頓飯?”

審訊和筆錄都不急這一刻。從一切的開始就繃緊神經、連度過的時間都算不清楚,此刻才松弛下來的警官也感到了些許的疲憊,對這個邀約點點頭:“好啊。你想吃什麽?”

“松田警官有推薦嗎?”

“推薦倒算不上,只是習慣吃的地方吧……沒有特別不吃的東西?”

“都可以。我沒忌口。”

他們一邊交談,一邊並肩向前。鐘表的時針緩慢而不容拒絕地邁過“12”,時間裹挾著一切,重新開始流動向充滿希望的未來。

*

我是你路上的最後一個

最後的春天最後一場雪

最後一場戰鬥以免永訣

我們從未如此低下又高潔

我們的火堆裏有一切

END

*******

*題目及詩句部分引用自保爾·艾呂雅《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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