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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的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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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茵的黃金

【2022.3.23】

·前提:警校組全員存活,秀一和明美不是情侶

*******

松田陣平第一次見到萊伊是在某個春日的淩晨。

彼時他剛結束爆處班的輪值——每周一次夜班,對於已經入職好幾年的人來說根本算不上負擔,但他還是困得要死。都怪前一晚萩原研二非要拉著他一起熬夜看比賽,兩個人直到天光大亮才回歸睡眠。

但是萩原第二天休假。

結果只有松田一個人睡了不到四小時還要起來上班,黑著臉坐進辦公室時把同崗後輩嚇得恨不能呼吸都不出聲。

等萩醒了一定揍他一頓。松田邊想著邊打了個哈欠。現在時間還早,天都沒亮,他出了警視廳,晃晃蕩蕩地回住處。松田和萩原合租的公寓離警視廳有那麽一段距離,問就是東京物價不饒人,哪怕是以爆處班王牌雙子星的工資而言也不能幸免。而他們倆都不是太在意這種東西的類型——萩原堅持認為通勤程度的運動對身體多少有點好處,松田則懶得拿出“機動隊常規訓練還不夠受的嗎”跟他計較。

況且——他摸了摸口袋,空蕩蕩的——千代田區足夠繁華,舉例而言就是松田能在任何時候輕而易舉地找到營業的便利店。包括現在。

他拐進亮著燈的店鋪,熟門熟路地從賣煙的貨架上找出習慣的牌子。收銀臺前面已經有人在等,松田瞥了一眼正從倉庫間匆匆趕來結賬的店員,往那人身後去,站定的時候註意到眼前的長發——啊,確實是長發,這男的頭發留得有夠長——微微動了動,像是主人察覺到身後有人而下意識產生的動作。

他明明站在社交距離以外了。如果不是巧合的話,這人很敏銳啊。松田想著,擡眼打量了一下。男人個子比他略高一點,戴了深色的針織帽,穿的一身衣服也是暗色,長而直的黑發發尾垂到大衣的腰帶處,看起來很是拒人千裏之外;站姿隨意,但松田總感覺他早已做好應對突發情況的所有準備。

打量間店員動作利索地給這位被觀察對象結完了賬,後者離開的步伐同樣迅速。松田移開目光,伸手去掏錢包。

……有點奇怪的,路人吧。

沒想到的是,幾秒鐘之後他就和這位路人有了第一次接觸。

松田在邁出便利店的同時註意到了不遠處站著的那個剛剛離去的身影。立在路燈下邊,手裏捏著根煙,擡起眼來看他——一張年輕的面孔,大概二十多歲;棱角分明,也許是混血?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綠色的,在此刻濃黑的夜裏亮得驚人,令松田想起紀錄片裏的狼群。

接著,狼說話了:

“借個火?”

他開口時松田正在拆手裏煙盒的包裝。同樣年輕的警官從喉嚨裏擠出個語氣詞當回話,繼續把手上的動作完成,才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先把自己的煙點著了,也沒松手,就這麽往前伸了遞過去。

綠眼睛的男人看看火,又看看他,笑了一下:“我只用火柴。”

松田叼著煙,聲音刻意在齒前悶得模糊:“對路人要求還真高啊。”

狼沒有回答,也沒有接。他腳下不動,只有上半身湊過來,把銜著的煙挨在顫動的火上。幾縷沒攏住的長發從他肩頭披下來,落在松田因伸展而露在袖口外的手腕上,又立刻被夜風帶著拂過。

觸感很輕柔的癢。他被那點癢意刺了一下,感到了莫名的危險。

像是真正的狼在他面前俯首。

松田想著,覺得這個比喻也算不上很失禮。怎麽想也是對方過於理所當然的樣子更失禮一點吧?

然後這個失禮的男人揮了揮手,轉過身去,理所當然地消失在了夜色裏。

之後他們陸陸續續又見過幾面。

大多是在松田值完夜班的時間,路上隨機哪個便利店裏,兩個二十代青年男性買些煙、酒、速食品之類於健康而言害處多過益處的東西。他們沒有互通姓名,也很少交談,倒是偶爾能靠著借火攢起來的交情一起站在街邊的路燈下抽完一支煙。

***

其實赤井秀一第一次見到松田陣平是在冬天。

那時他剛進組織不久,新派下來的任務是刺殺某個試圖違背規矩的交易對象。對方相當狡猾,就算是FBI王牌探員也花了好幾天的工夫才找出他的行蹤。解決目標的過程相當簡單,麻煩的在後邊——收拾現場時赤井發現對方留了後手,大當量、結構覆雜、處於繁華場所的炸彈,處理不好就是下一起上報紙的恐怖襲擊。而組織不會願意看到這種岔子。

剛才就不該給他那麽痛快的一槍。赤井一邊遷怒一邊匆匆追過去善後,趕到地點時卻發現已經有熱心市民報了警,來排爆的警察到得比他還早。看來東京警視廳比想象中敬業。

喬裝過的臥底探員溜進警戒線內逗留了一會兒,等到了舉著防爆盾的作業小隊出來。被簇擁在中間的是個卷發的年輕人,看起來正是解決本次炸彈事件的主力——應該是剛脫的防爆服,臉上悶得泛紅,卷曲的發稍被汗粘在額頭和臉頰上,升高的體溫讓身處冬季室外的人從領口處往外冒白氣——大概本人也覺得這副樣子有點傻,沒怎麽搭理旁人就動作迅速地鉆進了車裏。

確認危機已經解除,赤井又多聽了聽餘下人們的閑聊。他來時看過任務目標的布置,知道那是個怎樣麻煩的危險東西,但聽那些警察說的,那位卷發警官“十分鐘不到就解決了炸彈”。

厲害。

赤井拿自己作為對照組估算了一下——盡管探員本人並不以拆彈見長——默默地稱讚了對方一句。

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赤井是這麽認為的。

再次相遇在淩晨的便利店裏時,赤井是先感受到了隱蔽打量的視線,觀察回去的時候才發現對方有點眼熟。一面之緣的排爆警察這次穿得像個普通上班族,赤井輕易地推斷出他剛上完夜班、正準備回家,神色倦怠也許是因為前一天熬了夜;對方戴了墨鏡,他觀察不到眼部,也就沒法給出最後一條推論的最佳佐證——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可是夜裏啊,戴墨鏡?認真的?

怪異的堅持。

這讓赤井升起了一點興趣。

不過借火並不完全是借口。他真的沒帶火柴。

之後的數次碰面有些出乎赤井的意料。雖然是他自己因著組織的任務常常晝伏夜出、對方的夜班輪值也算理由充分,發生頻率高於偶然的相遇事件還是讓身負重任的探員下意識警惕。

倒不是說松田陣平這個人有多麽危險——他當然知道他的名字,見過兩次之後赤井就去查了這位警官,沒費什麽勁就整理出了對方的履歷:一片清白、坦坦蕩蕩,造假的幾率小得可以忽略不計。

他不是謎題。

但赤井秀一依然對他感到好奇。

這有點奇怪。

赤井如此評價,並選擇了放任自己。

***

那個綠眼睛的男人有問題。松田篤定地想。

他不是信口開河。他們見過至少五次,足夠讓松田出色的直覺、觀察力和推理技巧發揮點該有的用處——無論是晝伏夜出的時間表,購物時表現出來的香煙、功能性食品和外傷用品的超額消耗,還是站立和走動時的姿態,下意識的表情和肢體細節,甚至服裝的選擇,都指向共同且唯一的終點:

他絕非善類。

而他甚至沒費什麽心思掩飾這些——如果有心遮掩,松田就不該發現這麽多微不足道的證據。

——誘餌。

松田想起那雙亮得驚人的綠眼睛。

孤身的狼仍然對自己的狩獵躊躇滿志?

那他當然要奉陪。

節點來得比松田想象中更快一點。

他照舊在又一個下夜班的淩晨遇見了那個男人。與往常不同的是,狼先生這次背了個巨大的樂器包,也沒買東西,叼著根沒點燃的煙獨自站在路燈下發呆;只是看見松田踏出便利店的時候才轉了下目光,一副有在特意等他的樣子。

樂器包?之前沒見過的物件。

接受註視的警官記下新線索,邊走近他邊摸出支煙叼進嘴裏,沒被墨鏡完全遮住的笑容顯出幾分促狹:“這次連錢都沒帶?”

被調侃的對象挑起眉毛,手腕一翻,不知從哪裏變出個火柴盒來,以實際行動反駁了他未言明的懷疑。

松田走到路燈下,坦然地接受了遞過來的第一根火,然後默不作聲地看著對方用第二根把自己的煙點燃。灰白的煙霧從煙卷末端緩緩騰起,在兩人之間升起一道淺薄的帷幕。那雙狼一樣的綠眼睛被煙氣掩過,在此刻奇異地顯出一點柔軟來。

眼睛的主人察覺了他的註視,那稍稍柔和的綠色便又穿過霧氣和夜色落在他身上:“怎麽了?”

“這句話不該我問你?”松田索性摘了墨鏡大大方方地看過去,毫不客氣地回道,“用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等在這兒的可不是我。”

真敏銳啊。

赤井想道,並沒有回答。

事實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話要說。他很累,還帶了點傷——二十分鐘前他剛回到東京;而在這之前,他在四國的山林裏趴了三天,殺了包括任務目標、女人和孩子在內的二十六個人,解決了獲得組織代號前的最後一個環節——按理說他該回到安全屋歸納情報、處理傷勢,也許還有調節心理狀態,而絕不是槍都不卸就來見一個他連認識都算不上的人。

——這人還是個警察。雖然不在搜查課任職,但是要拿“非法持槍”的罪名逮捕自己也不算師出無名。而現在,冷著張英俊面孔的警官連一貫戴著的墨鏡都摘了下來,露出來的星夜一樣深青的眼瞳裏鋒芒滿溢:疑惑,探究,好奇,躍躍欲試。

太莽撞了。赤井想著。不知道是在說毫不掩飾的對方還是不假思索的自己。

他甚至不知道怎麽稱呼你。你想對他說什麽呢,赤井秀一?

沒有回音。意料之內。

松田的目光從那張疑似混血的臉上移開。狼先生今天仍然是從帽子到鞋子一身黑,樂器包也是黑的,被路燈暖黃的光罩上一層似有似無的暖色,看起來還有點毛茸茸的無害感。

對這一聯想,松田的第一反應是嗤之以鼻。不提別的,樂器包可是藏違禁品的好夥伴;近兩個月第一次背這種東西的疑似壞家夥難道會是哪裏的地下歌手?這笑話講給萩原聽也不會得到捧場的。

……但是。

松田想起剛剛看到的被煙氣熏染的綠眼睛,以及今晚第一眼所見的、那人獨自站立仿佛等待誰的樣子,像失群的孤狼尋找熟悉的信標——他何必在這裏等他?又為什麽欲言又止?這幅樣子也是狩獵的一環嗎?

……俯首之後,下一次會是進攻嗎?

他決定離開了。

沒必要繼續耽擱下去。赤井冷靜地想。無論是這一次見面還是這一段稱不上關系的關系。

他是好奇,也想解決明白,但他沒有更大的自由了——獲得代號意味著他今後將進入組織的更深處,對作為臥底的赤井而言則是更多的情報和扳倒犯罪團夥的機會,同時也是更多的危險。松田陣平只是個普通的爆處班警察,沒必要因為接觸他而牽扯到職責範圍之外的危險裏來。

赤井吐出最後一口煙,丟掉了手上燃盡的煙頭,轉身就要和往常一樣走開。

——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拉住了。

他決定離開了。

松田幾乎是在對方有所動作的同時發現了這一點。

為什麽?他不是還什麽都沒做?放棄了?

疑問一個接一個,松田卻來不及細想,一瞬間只憑借直覺伸出了手——拉住了要離開的人。

“嗯?”被拉住的人看著他,眼神裏是純然的疑惑。

還有一點驚訝。

赤井自信自己剛剛的動作和神態並沒有洩露任何想法。可他是發現了什麽?

觀察到的沒有什麽異狀,但松田的直覺發出了提示;而他一向篤信後者。

肯定有哪裏不對。

如果他剛剛什麽都沒做,也許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不能就這麽算了。

松田一邊想著,一邊若無其事地開口:“你叫什麽名字?”

“……為什麽突然問這個?”

交換名字是結識的開端。以此為始,人將踏入彼此的生活。眼下的場景當然不在赤井的預想裏。

所以是,為什麽?

既然從前那些見面對方都沒有問過這個問題?

“我們見過不少次了吧,在這之前。”松田說,“也算有緣。認識一下?”

謊言。他在編造的同時界定自己的話語。

謊言。赤井準確地判斷出來。

但是沒關系。

他看進警官那雙沒有墨鏡遮擋、顏色幽深卻和星一樣亮的眼睛,連同對方執意追根到底的決心也一並看清。

既然他想要,那他就樂意應允。

不過可惜的是,他回以的也只能是謊言。

“……萊伊。”綠眼睛的男人認真地回答,“你可以叫我萊伊。”

松田眨了眨眼,沒想到對方交代得這麽痛快。雖然這聽起來就是個假名。

“松田陣平。”他禮尚往來,從兜裏摸出一張名片——難為他今天的外套裏真的有——遞給相識數月卻剛剛知曉姓名的人。

赤井把那張印著“警視廳警備部警備第一課機動隊□□處理班”的紙片接過來,揣進大衣的口袋裏,遵循社交禮節地沖對方點點頭。

松田回以同樣的動作。

交換名字是結識的開端。以此為始,人將踏入彼此的生活。

他們兩人的命運也就在此刻開始聯結起來。

***

但是聯結的方式大概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如果讓赤井說,那就是疏忽、非理性和縱容;換成松田來總結,就只有一句“該加速的時候當然要踩油門的吧”。

總之,起初的階段還算正常。互通姓名也許是個不錯的訊號:他們總算能在碰見的時候像社會人那樣聊上幾句閑話,而不是跟路燈桿一起杵在街邊除了汙染空氣什麽都不幹。

話雖如此,松田依然覺得自己對萊伊一無所知。那家夥渾身是謎,從名字、來歷到平日的行蹤,全都被他在交談中避重就輕地略過,唯一真實的大概只有那張臉和偶爾被松田註意到的危險氣息。而萊伊處在陰影下、屬於“那邊”的部分,除去已經被松田發現的之外,再沒有透露更多出來。

就像面對一個明知道覆雜而危險的炸彈,拆掉外殼後卻發現如黑箱一般無從下手。

——不過沒關系。松田陣平並不沮喪。

他喜歡拆解,更喜歡拆解覆雜又危險的東西。爆處班的王牌警官,最不缺的就是面對與有趣程度同樣危險的未知的勇氣和興致。

況且心浮氣躁乃是大忌。而松田在這方面向來表現出色。

然後他等到了一個電話。

是夏天的夜晚,萩原去值班,松田窩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NHK的晚間新聞。只有一個人時的公寓比往常更安靜些,也顯得來電鈴聲格外響亮。他伸直了胳膊從沙發另一端把手機撈過來,屏幕上顯示著“萊伊”。

電話號碼是不久前某次例行借火時交換的——萊伊作為施與火柴的人要求了這個報酬,簡直像個蓄謀已久的搭訕者。松田對他多透露點情報喜聞樂見,也就沒說什麽。

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打電話來。松田想著,摁下接聽:“餵?”

通話那邊的人似乎一楞:“松田?”

“是我。”松田說,“什麽事?”

“……啊,”萊伊的回答隔了幾秒才響起,“沒什麽,打錯了,掛了吧。”

“你居然會打錯電話?” 松田挑起眉毛。就他接觸的經驗而言,萊伊行事稱得上謹慎細致,做出這種事的可能性和不戴他那頂針織帽差不多。

“哈、我也只是普通人啊,”電話那頭傳來些微的腳步聲,大概是在邊走邊說,聲音也有些不連貫,“偶爾犯錯誤是很正常的。”

“好吧,普通人萊伊先生,”松田特意咬重了“普通人”的發音,相信對方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你本來準備打給誰做什麽呢?”

“啊,警察在非公務期間——”萊伊似乎走到了什麽信號不好的地方,聲音斷斷續續的程度更嚴重了,“——也可以審問平民嗎?”

“因為萊伊君比較特殊啊。”松田答道,慢慢皺起了眉。

——不對勁。通話裏聽到的步頻和聲音的斷續對不上,不是前者引發的後者。

“……呵。”停頓了許久,萊伊才笑了一聲,“那我是不是,應該謝謝松田警官另眼相待?”

——更明顯了。沒有其他雜音,不是信號問題。

松田立刻放沈了語氣:“你現在在哪裏?”

被詢問的對象頓了一下,沒有接話:“嗯?”

“別裝傻,”松田說,“出什麽事了?你在哪?”

通話裏沈默了幾秒。萊伊在那邊什麽也沒說,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這家夥。”

松田盯著沒了聲音的手機半晌,猛地站了起來。

他在失血。

赤井走在漆黑的巷子裏,放緩了腳步和呼吸,清楚地感知到這一點。上臂那個血洞正在往外冒泡,想必是對他撕了外套草草一裹的處理不太滿意,但他眼下沒有什麽精力做細致活:除了胳膊上中的那一刀外,他腿上有幾處流彈擦傷——好在不是中槍,不然撤退要麻煩得多,他還得撐著設法把子彈取出來——近身搏鬥時受擊的後背和肋下都在疼,從露臺跳下來時也許還傷到了腳。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仍然完美地完成了任務,沒準還能堅持自己回住處。

不知道組織能不能看在他傷成這樣還記得處理身後痕跡的份上給黑麥威士忌多放幾天假。赤井苦中作樂地想著,摸出手機來,打給負責最終善後的人員。

電話很快接通了。

但接線員不是預想的那個。

赤井盯著手機又確認了一遍,才發現自己打錯了電話。而正等在通話那頭、心目敏銳的警官是他現在最難應付的那類人。

太糟糕了。通話一時難以結束,赤井維持不了正常的假象——就交談的這一會兒,他已經開始眼前發黑、呼吸不穩,幾乎立刻就被松田察覺了異常。他當機立斷掛了電話,後知後覺地想到:應該在剛發現接通的是松田時就掛斷的。

——短期大量失血會導致反應遲鈍。

下一秒一個踉蹌、扶著墻壁堪堪站穩時,赤井對這一醫學結論無比認同。

十多分鐘後,松田在一處荒僻無人的暗巷裏找到了萊伊。

——靠墻坐著,渾身上下都是血和土,連頭發上都沾了不少,倒是讓那張本就淩厲的帥臉更像出鞘飲血的刀;衣服一看就是撕掉當繃帶用了;平日裏熠熠的綠眼睛被蓋在眼皮下邊,面色白得像馬上就要休克。他還沒見過萊伊這麽狼狽的樣子。

松田大略掃了一眼,立刻動手先把最重的那處刀傷重新處理了一下,好在他出門時揣了點有用的,也算有備而來:“你們幫派今天團建?”

被認定為□□成員的人閉著眼,有氣無力地抱怨道:“別用審問犯人的語氣啊,警官。我可沒做違法亂紀的事。”黑吃黑另算。臥底的探員在心裏補上一句。

“呵,”松田表情兇神惡煞,比地上那個更像□□,“‘普通人’?”

萊伊——雖然沒看見,但是聽也聽得出來松田語氣不善——乖巧地不說話了。

一段沈默。松田迅速把他身上要緊的傷口大致看了一遍,問他之後去哪處理。

黑麥威士忌當然不去醫院。赤井迷迷糊糊地報了近來常駐的那處安全屋的地址,強撐著睜開眼,想站起來,然而剛支起身來就往前一跌,好在松田眼疾手快地撈住了他。

貼近的時候能聽見壓抑的喘息聲,對方顯然在忍耐疼痛。警官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嘖,你真是……手給我,我送你過去。”他一邊說著一邊扶住傷員的腰,矮了點身,好讓赤井的胳膊能架在他肩上,同時動作小心地避開了肋下的傷。

赤井睜開眼。他傷得不輕,甚至覺得自己已經開始出現感染後的發熱;四肢重似千斤,眼前的視野像個破電視機一樣時不時黑一下,只能勉強看清身邊的人:年輕的警察皺著眉幫他支撐住左半邊身體,沒像往常那樣戴墨鏡,卷發的發梢被汗打濕了,潮乎乎地粘在額頭上,有點像他冬天時單方面認識對方的樣子。但松田現在的表情比那時生動得多,讓赤井想起圍著毛線團打轉的貓。

他為這個比喻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動引來貓疑惑的一瞥。赤井沒有解釋,轉而提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可能也不是那麽無關緊要。

赤井秀一除了那通幾乎全是廢話的電話之外沒有多說任何東西,而松田陣平接著就找到了他,速度快得出人意料。

往好處想,可以說是因為松田反應迅速、收集細節和推理的能力遠超常人;往壞處說,就是赤井在受傷的情況下洩露了不該洩露的信息。

但赤井自己此刻沒想這些。

失血讓大腦滯澀,疼痛則讓所有的感知都退化。他在眩暈和間歇的黑暗裏,察覺自己心底的某處好像在感到快樂。

——他沒有多說任何東西,而他找到了他。

他在為此快樂嗎?

然後他聽見松田開口,聲音裏有種狡黠的傲慢:“警察找到犯罪現場,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萊伊沒接話。

松田也沒在意,以為這只是一句普通的、無疾而終的閑聊——就像他們過去的很多對話那樣——接著,他感覺到架在肩上的手動了動,移到了自己腦後的位置。

那地方可是致命的。松田多年的搏擊經驗和職業素養讓他下意識就想掙開,又顧忌著傷員生生止住;而那只手就趁著這時用上了力氣,迫使松田轉過頭。

緊接著,萊伊的臉湊了過來。

——一個吻。

觸感很柔軟。有點涼,大概是因為主人失血過多。唇上幹燥,但是口腔裏面是濕潤的。舌尖掠過對方的齒列時嘗到了血沫的腥氣,還有若有若無的煙味——萊伊常抽的牌子,比松田喜歡的那種更苦,讓這個吻也帶了隱約的苦澀。

松田沒有閉眼,盯著挨得極近的萊伊。太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對方的睫毛,在細微的顫動間透出一點同樣細微的綠,竟顯出幾分脆弱。

——然後那雙眼睜開了。

松田看到那片熟悉的幽綠,明亮、懾人,仿佛前一秒的脆弱都是他的幻覺。

吻結束了。

他聽見眼前的人笑意盎然地說:“這可是我今晚犯下的第一樁罪行,松田警官。”

松田驚訝又意料之中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把這位罪犯扔在地上痛揍一頓的沖動。

於是他順應著自己的心意,把因為剛剛的一吻而氣息混亂的萊伊重新扶穩,在對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鎮定地開口:“看在還是傷員的份上,希望你的屋子裏至少有張床。”

赤井笑起來,甚至笑得太過劇烈,被新湧起的血沫嗆了一口。

“如你所願,警官先生。”

***

“……結果在做之前還認真表白了啊。”

“啊,因為不想被松田誤會成隨便的人。”

“說得好聽。最開始親上來的時候可是夠不管不顧的。”

“有嗎?但你不是挺喜歡的。”

被說中心思的警官“嘖”了一聲,不說話了。

松田陣平喜歡萊伊。

這感情是何時何地、因何產生的,松田自己也給不出確切的答案。

——也許是最初相遇時拂過他手腕的長發,濃黑夜色裏狼一樣的綠眼睛,一起曬過的月亮和路燈,好幾支並肩抽過的煙,曾經寥寥數語的對話和彼此都不覺得尷尬的沈默;以及親近後的肢體接觸,擁抱、碰觸,作為一切開始的吻。

大多數時候,萊伊的吻和他極具侵略性的外表比起來柔和得多,甚至還不如松田主導時來得強硬,無論是撬開牙齒還是唇舌糾纏的力道都稱得上溫柔,被松田笑話他是哪裏來的純愛中學生。不過這麽挑釁招致的後果往往只能用前述的反義詞來形容:兇狠、掠奪性、危機感。

讓松田想起比他的氣味更苦重的煙,沾滿鐵銹和硝煙味道的外衣,他摩挲過的對方手上的槍繭,漂亮而矯健的軀體上難以解釋來歷的傷疤。

——或者是危險、未知、不可言說的秘密和探究的渴求。

那些東西讓松田覺得看見了萊伊另一面的真實。當然不是說與他交往的萊伊是虛假的——話語和行為裏的真心他還看得清——只是有更多的“真實”被對方刻意藏了起來,像是不願讓某些部分面對他。

但松田陣平就是會被危險吸引的人;而在這種情況下,比起放棄和明哲保身,他更擅長的是踩下油門緊追不舍。

——無論如何,他喜歡他。這是無需辯駁的事實。

赤井覺得自己對此的態度可以說得上放任自流。

畢竟他們原本應該毫無交集,事態發展至此,有一半要歸結於他的縱容;盡管他明白松田是個清醒的成年人,完全出於自己的意志才這麽做——但他用謊言編造了“萊伊”,毫不掩飾自己從陰影中染上的晦暗氣息,還在本該斬斷的時刻選擇了更進一步……這一切難道不是一種引誘嗎?

他用危險和謎題作為誘餌,放任了松田陣平踏進赤井秀一的世界,也放任了自己靠近對方的欲望——而在接觸、親吻和纏綿之後,他仍未饜足。

你還在希求什麽?赤井問自己。

“……我說你啊。”

年輕的警官突兀地開口。

綠眼睛回以輕淡的一瞥:“嗯?”

“做好準備吧,早晚有一天,我會把你這些遮遮掩掩的全都拆掉。”

“這是松田警官的戰書嗎?”

“……算是吧。”被註視的人煩躁地揉了揉那一頭卷毛,更像轉圈圈的貓了, “不要轉移話題。”

“別露出這樣的表情啊,” 赤井笑道,“那就讓我期待著吧,你找到‘萊伊的秘密’的那一天。”

——我在期待你穿過所有謊言,解出謎底……

——找到‘我’。

***

交往中的兩個人擁有了很多共度的日常。

比如松田知道了萊伊混的是英國血。這解釋了那雙漂亮的綠眼睛,順便也可以解釋他略顯奇特的幽默感。

比如赤井發現松田在手頭操作上天賦異稟。舉例而言就是他們倆擠在赤井唯一的小沙發上吃飯時,坐在左邊的松田和左利手的赤井完全不會出現“筷子撞到一起”的情況。

比如松田一直認為萊伊的長發很好看,但實踐證明這個長度的頭發在主人處於上位時太礙事了——反過來就剛好,漆黑鴉羽般的發絲黏在白皙的皮膚和淩亂的床單上時糜爛又性感,美得雅俗共賞。

比如赤井第一次知道能有人像松田這樣把警察的正直和□□大佬似的氣場結合得渾然天成,惡劣起來的時候讓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在經歷另一種意義上的刑訊逼供。

於此之外,他們留下的多是試探與暗湧,彼此都心照不宣。

黑麥威士忌聲名鵲起,組織派來的任務也逐漸繁重。赤井偶爾會帶傷回來,草草處理完就去找松田見面。松田總能一眼看出不對,摁著他把傷口重新清理一遍,全程黑著臉,一反常態地什麽都不說。

赤井在不習慣的被動形勢中出聲:“松田?”

“幹嘛。”語氣粗暴,不爽的程度可見一斑,但松田手上的動作很小心,沒有碰到赤井的傷處。

被壓制的傷員頓了頓,嘗試性地問:“……沒什麽要問我的嗎?”

“問你你會說?” 警官斜了他一眼。

赤井無言以對地閉嘴。

松田嗤笑一聲,口氣傲慢:“反正又是跟你‘那邊’有關的吧?這有什麽好問的,早晚我會查得幹幹凈凈。” 他停了幾秒,見赤井不回話,又自顧自地繼續說:“在那之前給我好好的啊,你。……什麽都不說,萬一哪天真出事了我都不知道去哪給你上墳。”

赤井為這別扭的關心笑了出來,被松田狠狠地瞪了一眼:“盼我點好事吧,警官先生。”

然後就是那個春天的夜晚。

他們在赤井的安全屋裏過夜。結束之後,松田從床頭摸出煙抽,赤井照舊湊上來借火。松田一手拿著打火機,另一手熟練地把挨得太近差點湊進火裏的長發撩開,抱怨道:“第一次見面時就這樣,至少對自己的頭發上點心啊。”

赤井隔著虛白的煙霧,不做聲地看了握著幾縷頭發把玩的對方一會,才叫他的名字:“松田君。”

“嗯?”松田叼著煙含糊地應了一聲。

“明天我有件重要的事要做。”赤井略去了詳情,反正對他們兩個而言有意義的是後半句,“如果順利的話晚上就回來,到時候有事跟你說。”

他語氣輕描淡寫,但松田立刻就抓住了重點:“如果不順利?”

赤井在他的註視中聳了聳肩,沒說話。

松田明白了。

他“嘖”了一聲,重重地吸了一口煙,感到剛剛還松快的心情變得煩躁起來。直覺和推理的結果告訴他萊伊想和他說的事很重要,大概和他們之間橫亙的謎題有關;而那件要做的事,想必極度危險——如果不順利?萊伊會死。

他的臉色肯定很難看,因為綠眼睛的男人看著他的臉笑了出來:“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啊,松田。我對自己還是很有信心的哦?”

——他心意已決。松田看得出來。

他當然不願意看著萊伊死。雖然那家夥多半是個混黑的,手上可能也不幹凈,還油鹽不進地藏著一堆秘密;但他仍然希望他能活蹦亂跳到他拆出最後一層謎底。

——可他心意已決。

而松田知道他們都是不會猶豫和回頭的人。

“……嘁。”

卷發的年輕人沈默半晌,最終也只發出個不耐煩的氣音。赤井還沒來得及從那張帥氣的冷臉上看出什麽端倪,就被掐著頸前拖進一個吻裏。

——粗魯、兇狠、侵占和掠奪,被堵住的口腔和頸上收緊的手一同造成的窒息感讓赤井的神經轟鳴著拉響警報。松田這次的吻前所未有的激烈,氣勢滔天,仿佛蘊著能把他殺死的怒火和不甘。

你在痛苦嗎,松田君?

赤井想著,在喘息的間隙裏開玩笑:“這是幸運之吻?”

松田微微拉開一點距離,盯著他,露出的笑容絕非善意:“咬死你。”

赤井體貼地假裝沒註意到他松開的手。

這是松田最後一次見到萊伊。那個渾身是謎的男人再也沒出現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死了。

松田覺得他沒死。畢竟萊伊的身手相當出色,做事也是有了把握才行動的風格,理應不會讓自己陷入死地的困局——最後那一晚,他在那雙明亮的綠眼睛裏看到的可都是勝券在握的氣焰——還有他懷抱著的那些不與人言的隱秘。

松田直覺萊伊是有所背負的人。而那樣的人在完成應盡之事前是不會願意倒下的。

他近乎偏執地篤信著。

但對於松田陣平而言的遺憾,就是他大概再也沒有機會解開“萊伊”的謎底了。

時間和世事的洪流之下,未知的秘密和未曾言明的心意,都如同萊茵的黃金一般長眠河底。

***

春天。

松田和萩原所在的公寓來了新的租戶。新租客搬進來的那天正好是爆處班王牌難得的休假,敲門聲剛響完,松田就很給面子地去開了門。

——然後,對著炸彈也面不改色的警官就被來人眼熟的長相釘在了原地。

剪了頭發、換了衣服、但仍然戴著針織帽的男人用那雙明亮的綠眼睛看著他,彬彬有禮地笑了一下。

“你好,我是赤井秀一,FBI搜查官,因為一些公務原因會在日本長駐,以後就是鄰居了。請多指教。”

松田皺起眉,捏緊拳頭半天又松開來:“嘖。哪有人一照面就把這種工作往外說的啊。”

“又不是初次見面了,陣平君。”對方無辜地眨眼。

……令人火大。

“果然還是該揍你一頓。”

松田陣平言出必行地舉起了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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