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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於世(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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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於世(十六)

對於犯人有高度可能在群馬縣安炸彈這件事,雲居博三其實並怎麽不意外——不如說,這麽長時間過去了也沒有引起群眾恐慌或是幹脆已經起爆,它勢必在一片風水寶地上!以山村警官的運氣來說,很合理啊!

說是想要看看群馬吉祥物,但真的遇上了也沒什麽談興。簡單自我介紹過後,雲居博三就翻出了自己的剪報本,開始聊他所了解的、犯人筆記中提到過的群馬縣地點。

比漫畫上還要青澀的山村警官一臉嚴肅地坐在雲居右側,甚至還在兢兢業業地抄他的筆記,簡直讓生物博士(未畢業)夢回高中生活。

被不熟的人貼在一側,雲居博三尷尬得頭皮發麻,“山村警官,你在幹什麽……”

“抄筆記啊!”山村操壓著他的胳膊,理直氣壯地說。

雲居博三保持微笑:“很好。那我也一起抄吧。”

山村操一楞,“雲居警官要抄什麽?”

“我抄家夥。”他盯著山村的胳膊,露出了想把他變楊過的眼神。

山村操:“……”

話雖如此,最終還是要讓山村接著抄——因為這筆記從他剛想起來1200萬人質劇情的時候就開始做了!裏面可是有不少他的塗鴉畫和亂塗亂寫內容啊!是絕對不可能給山村操拿去拍照和掃描的!

於是,雲居博三可恥地保持了沈默。

“他們曾去大橋下合影,懷疑有考察橋梁薄弱處的意圖……”山村操一邊抄一邊念,“誒?這個‘行行’是什麽東西?”

雲居博三翻過筆記本來看頁邊,尷尬道:“啊那個是我隨手亂寫的,不要緊,不是關鍵內容。”

“行行,行,行,”山村操的重點這就已經被帶跑了,不愧是他,“兩個形狀蠻漂亮的漢字哎。”

開小差寫下的東西被人發現本來就很尷尬,雲居博三心不在焉地回應:“嗯,中文讀音也很好聽。還有詩呢。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剛一開口,雲居博三就覺得不詳。與諸伏交談時那種輕而冷的寂寞感又籠罩了他。面前這個天真爛漫的山村操,根本不可能懂他在思考什麽——山村操!漫畫裏他也是與諸伏有關的人啊!

……他又有什麽資格嘲笑山村操天真爛漫呢。

有什麽事在發生著。而他現在都還不完全知道,剛聊了個開頭就跑來這裏。更別提為此做些什麽了。

……好不容易才見到的。好不容易才見到他們,不想……不想告別,不想失去。不敢面對。

其他警察根本不知道爆處來的這個雲居警官是為什麽突然就停止了分享,一時間面面相覷。只有在長桌距他最遠的另一側,有一名警官用他熟悉的聲音與語言開了口。

“佳句。行行覆行行,也是佳句。”

行行覆行行,丈夫志四方。安感念離別,而遺君子傷?

同是離別,意境大改;心胸一闊,天地更新。

雲居博三感激地向著對方一點頭,繼續他的分享。

其實,他坐得太遠了,雲居博三甚至都沒能看清他的臉。不過沒關系,雲居已經在腦海裏勾勒出了那名警官的剪影。原作裏會中文的警官只有一位:諸伏高明。

原來他也在這裏!

雲居博三對漫畫的印象很模糊,並不記得諸伏哥哥推崇的生死觀是“人生有死,修短命矣”,也就沒能想到更多的離別;但只是簡單交換背了幾句詩,便受他啟發,想通了很多事。

——管他什麽離別不離別的!難道就因為這種可能性,不全心全意支持諸伏他們為了自己的理想而奮鬥嗎!

再說了,拒絕悲觀拒絕想當然!現在他可是堂堂工藤優作的合夥人啊,大不了搬出本世界推理能力天花板來給他們幫忙,就不信這個局面盤不活!實在有需要的話,直接讓工藤新一來諸伏的安全屋打地鋪!讓警察天天來附近,組織根本沒辦法近身!

“從長期分析來看,這兩名犯人對高處有異常的關註,側寫師的報告也支持這一結論……”

雲居博三清了清嗓子,繼續講了下去。

-

與會警察(特別備註:除山村操以外)都是雷厲風行的人,會議結束得不算很慢,只是雲居博三心急如焚:留孩子一個人在家是不道德的!

終於等到“那麽本次會議就到這裏”,雲居博三幾乎是以去高中食堂打飯的沖勁跳起身來,和會議負責人草草握手過後就搖起輪椅朝著門口沖了過去;然而大概是前生物博士(未畢業)、現東京社畜的體力實在比不上從小就能在山上跳上跳下的群馬人,他的電動輪椅竟然被山村操堵在了汽車前。

“……山村警官,”雲居博三無奈地看著他,一只手已經放在了車門把手上,“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山村操點了點頭,眼睛閃閃發亮地伸出剛才那條把雲居壓得差點半身不遂的胳膊,“把你的筆記本給我看看吧,雲居警官——”

“關鍵的內容其實都有講過,”博三被他說得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你要是非想要的話也不是不行……”

“——我真的很喜歡你筆記本上貼的那個超人貼紙!”山村操九十度鞠下躬去,大聲地說。

雲居博三:“你要不還是繼續對著筆記當抄人吧,我求你了。”

-

“我覺得你應該在車底,不應該在車裏。”雲居博三麻木地把安全帶繃得和他的表情一樣平,“所以到底為什麽要上我的車啊!”

山村操握著方向盤,滿臉享受,“可是你開的車真的很酷耶!說起來,等下電動輪椅也可以借我坐一下嗎?”

雲居博三:“……可以,只要你先讓我把腿打斷就行。”

群馬縣的吉祥物憨態可掬地撇了撇嘴,不說話了。雲居博三安詳地靠在副駕駛上,兩眼放空,只覺人生寂寞如雪。

市區道路寬廣,人流熙熙攘攘。在他的視野盲區,一輛黑色轎車不遠不近地綴在他們後面。

-

“好了,就在這裏停吧。”

雖說山村操警官無害純良、喜氣洋洋,但雲居博三還是留了個心眼,沒有把他帶到安全屋樓下,只在稍遠的地方隨便點了個停車位,“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能走。”

山村操沒說話,但帶著疑惑看了一眼雲居的右腿。

雲居博三惱羞成怒,“……接下來的路我的輪椅能走,行了吧!放我下車!”

“好好,”山村操繞到後備箱去幫他拿電動輪椅推到副駕駛,嘴上還不甘心地搭話,“我真的不能試著坐坐嗎?”

博三冷酷漠然,不動如山,“下次有炸彈我喊你,很快就能坐上了。”

“啊,你們爆處的工作是真的很危險!”山村操還是一臉的陽光開朗,完全不把雲居博三的諷刺放在心上,“雲居警官你這什麽案子啊,能把自己弄成這樣……當時還有什麽人在場嗎?”

一聊到職業內容,雲居博三就又緩和了語氣,“當時的時間很晚,位置也偏僻,只有搜查一課的佐藤警部補出外勤剛好在附近,沒有其他人。”

“啊。那佐藤警官沒事吧?”

“沒事。”

“果然,”山村操低頭看著雲居正邁上輪椅的腿,“男足不行啊。”

雲居博三:“……”

他真的被山村操折磨得一丁點脾氣都沒有了。雲居博三以一種佛性的氣質微微閉目,在山村的攙扶下坐上輪椅,“無論如何謝謝你送我回來,山村警官。這個筆記本上的小超人貼紙——”他兩把拆下封皮,“就送你了!”

“謝謝你,雲居警官!”山村操把封皮雙手抱在懷裏,眼睛都放光了,“那麽,我們下次再見!”

雲居博三卻沒答他的話。若有所感地,他向著前方的樓上看了一眼。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高處一閃,但又似乎只是錯覺。

“雲居警官?”山村操順著他的視線擡頭,“那裏是有人嗎?”

來不及多想,雲居博三先就掩飾著低下頭——不能讓他被發現,那八成是看他被人帶回安全屋、在窗口觀察情況的諸伏。雲居擡手揉揉眼角,“沒有哇,你的錯覺。可能是超人吧?”

山村操:“……”

“我視力很好的!”山村操怒拍雲居博三的肩,“雲居警官,你可不能糊弄我!”

他說得理直氣壯。山村操就是這樣的警察,他完全不懷疑雲居博三為什麽會跑到這麽偏僻的地方,眼裏也看不進疑點;他過得昂首挺胸、糊裏糊塗,自顧自歡樂著。雲居博三幾乎覺得,像他這樣的人,應該永遠也不會不開心,永遠也不會感到遺憾。

就只除了——

“嗯,剛才確實有人。”雲居博三笑著說,“是正義的夥伴哦。”

這次沒有騙他,是正義的夥伴。而且他一定還記得,山村家的小操很想見他。

山村操楞了一下,隨即也笑起來:他完全沒有生氣、沒有質疑,理所當然地露出了不管不顧的笑容。

“我就知道!”他說,“一定是這樣的!”

-

他們在車旁告別。雲居博三含著滿足而自失的微笑,開著他的輪椅,向安全屋的反方向駛去。

——他知道的,他身後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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