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的初心

關燈
他的初心

孟知妄偏頭看了他一會兒,靜靜的,然後潦草地點了個頭。

他再次走向天臺的雜物堆,從裏面撿起兩沓舊報紙,遞了一沓給蔣臨淵:“坐著聽吧,這個故事有點長。”

孟知妄本來想席地而坐,蔣臨淵卻搖搖頭,拽著他的胳膊走向了天臺邊緣的欄桿處,將雙腿從最底下的一層欄桿處伸出去,以一個半懸空的姿勢將下巴擱在了雙臂上。

蔣臨淵笑著看著孟知妄,染成棕栗色的碎發被風吹得紛亂:“你來這裏試試,風很棒。”

孟知妄看著他也笑了,笑容裏有點悲傷,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給自己一些勇氣,慢慢地坐在了蔣臨淵身邊,雙臂直直地搭在欄桿上。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來醫學院只是因為分數到了,這個沒有騙你。我高中畢業後最想學的是理論物理,但分數不太夠,第二志願才是軍醫大學。”

“嗯哼。”

“但是從我進入醫學院的第一天開始,我就清楚地知道,我要學燒傷與整形。”孟知妄偏頭望著蔣臨淵,“你是溯州人嗎,知不知道之前的‘居安園硫酸事件’?應該過去十多年了。”

“我還真有點兒印象。”有蔣鎮寧這個工作生活一點兒也不分的親爹,蔣臨淵對溯州市的大小新聞事件可以說如數家珍,“那時候我應該還在上初中,我爸啰啰嗦嗦地拉著我問學校裏的化學實驗課怎麽上,平時能拿到什麽化學試劑什麽的。”

“嗯,因為潑硫酸的人就是個初三學生,當時學校管得不嚴,他很容易就拿到了高純度的濃硫酸,受害者是我的鄰居。”

蔣臨淵楞住了:“啊?我依稀記得受害者是個女生,好像是情感糾紛吧,現在想想,初中生的情感糾紛居然就鬧到潑硫酸的地步,還真挺嚇人的。”

“嗯,沒錯,就是情感糾紛。而且當時報警的人是我媽媽。”

那本來是一個平凡的周六,孟知妄一個人背著書包去參加補習班,下午回家的時候卻看見樓下停滿了警車,樓梯口的警戒線還沒有撤下。

警車裏探出一個中年人的腦袋:“小朋友,你住這裏嗎?這裏發生了一些……呃,不太好的事,我們的勘探還沒有結束,你一個人嗎?家長的電話知不知道?”

孟知妄報出了媽媽的電話號碼,警察大叔卻恍然大悟地看著他:“哦,原來你就是孟知妄啊!”

那是孟知妄第一次坐警車,路邊有不少行人盯著他看,和藹的大叔一路上不停地跟他聊天,還從車裏找到了幾顆椰子糖塞在了孟知妄的手心裏。

警車最終停在了醫院前,病房外也站著兩名執勤的刑警,其中一個人雙手搭在孟知妄肩上,臉上的表情奇異地將嚴肅和慈祥融合的很完美,帶著他走進了病房。

孟知妄首先看到的是父親的背影,老實敦厚的他胖胖的,耳垂很厚,一手放在大腿上,一手支在病床上,撐著自己的額頭。

哥哥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回頭看孟知妄的時候眼睛還紅著。

“哦,是知妄啊。”父親有些遲鈍地轉過身,慢慢揮動著肉肉的手掌,“過來。”

孟知妄走到父親身邊,眼神卻一直盯著病床上的媽媽,媽媽的被子只蓋了一半,右腰以下直到小腿都露在外面,上面蓋著一層濕濕的白色糊糊。

後來,孟知妄是看了報紙才知道,她的媽媽聽到了鄰居家小孩的哭叫聲後,摘了圍裙就從鄰居家洞開的大門跑進了屋,卻正好撞上施暴後正著急逃跑的兇手。

然後兇手將裝著硫酸的玻璃瓶直接砸在了她身上。

高濃度的酸液炭化了棉質的衣物,白色的纖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酸液也燒透了孟媽媽的皮膚,從右腰滴滴答答地一直流到小腿。

“我的天……”蔣臨淵小小地感慨了一下,“這件事我倒真沒註意到,當時大家關註的重點都是那個受害的女孩……”

“嗯,那個女孩姓林,當時整個頭面部和胸部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膚,而且她當時還沒有成年,受大家更多的關註也是正常的。”

聽到孟知妄輕描淡寫的描述,蔣臨淵只覺得脖頸上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暴起。

“後來……呃,對不起。”孟知妄說到一半,揉了揉太陽穴,“讓我捋一捋之後的事情應該怎麽說。”

蔣臨淵將頭歪著靠在欄桿上,用一種溫柔的像天臺上的風的口吻說:“嗯,你慢慢想。”

孟知妄沈默了一會兒,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要理解之後發生的一切,我首先要向你簡單介紹一下溯州市燒傷科的發展過程。”

蔣臨淵知道孟知妄心情沈重,所以故意用輕松的調調回應他:“嗯哼,孟老師要上歷史課了?”

孟知妄嚴肅的表情果然松動了一些,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相比於大外科,燒傷科的起步和獨立都比較晚,是在姚冕先生學成歸國後才初具雛形。”

蔣臨淵嘖了一聲,似乎有點得意:“我知道姚冕,他去世的訃告登過報,當時有個出名的科普作家還寫了幅挽聯,具體的我忘了,大致就是說姚先生是無冕的院士之類的。”

“嗯,姚冕先生很低調,不喜歡到處宣傳自己,但他的學術成就和對醫學教育的貢獻都是有目共睹的。他的學生幾乎遍布全國,其中有兩個很出挑的選擇定居在溯州,繼承他的衣缽。。”

“一個就是現在中心醫院的燒傷科大主任秦曄,另一個就是……”孟知妄的眉毛皺了起來,“是我的博士生導師——武警醫院曾經的燒傷科主任徐鶴真。”

“燒傷和一般的外傷不太一樣,軍醫大這邊一直很重視燒傷的研究,其實在四、五年前,武警醫院的燒傷科是遠勝於中心醫院的。”

“但是現在情勢應該反過來了。”蔣臨淵很直接地說。

“沒錯。”孟知妄承認地也很幹脆,“尤其是在徐老師離職之後……”

徐鶴真離職的那一年是個多事之秋,那時孟知妄即將博士畢業,發了不少高質量的論文,而且手術技術精湛,在武警醫院入職似乎是一件板上釘釘的事。

但這根釘子卻真的沒釘在板子上。

最先曝出的是徐鶴真的一名博士生在網上聲淚俱下地實名舉報他,說徐鶴真收受畢業生的贈禮,自己則因為家貧湊不出錢,所以被徐鶴真延遲畢業了整整三年。

更加戳中網友的同情心的,是那名博士生身患尿毒癥的母親在他畢業前就孤獨地死在了農村的老家。

博士生曬出了和母親的聊天記錄,因為母親文化水平不高,消息裏有不少錯別字,在網友的眼裏更因為樸素而變得格外動人。

“媽媽每別的願望,就想看你畢業。”

“等你畢業的時後,媽媽坐火車來學校看你。”

“兒子,這個病害的不是我,是你呀!是媽媽每能力,對不起你……”

“……”

蔣臨淵在網上搜到了當時的新聞,也找到了孟知妄所說的聊天記錄,一條條地翻下來,只覺得確實容易打動人。

蔣臨淵皺眉問:“這事兒是真的嗎?”

“他很聰明,弄得半真半假的。”孟知妄的眼神黯了下去,“家貧、母親離世是真的,但徐老師因為沒收到贈禮所以故意讓他晚畢業三年卻完全是無稽之談。”

“這個師兄野心很大,但做事卻沒那麽踏實。博士開題的時候選了一個很大的課題。做好了是一篇大文章,但做不好卻可能顆粒無收。”

“其實當時徐老師已經提醒過他這一點,建議他換個題目,或者同時再做一個小課題,但是他都拒絕了,鐵了心就是要做這一個,結果實驗數據一直很不好。”

“他的媽媽去世,是在他第二年博士延畢的時候,那時我們整個課題組都挺難過的,徐老師應該私下裏給了他一筆錢,具體多少我不知道,但應該不少。”

這個故事講完後,孟知妄和蔣臨淵默契地安靜了下來,陽臺上的風帶著遠方夕陽的餘溫輕輕吹拂著他們的臉。

徐鶴真是個老派的人,在看到那個視頻之後,發現自己曾經的學生竟然如此對自己,心裏其實非常悲哀。

但當時的徐鶴真也算位高權重,況且這件事他問心無愧,所以第一時間就上報了醫院的管理層,在醫院公關部門的建議下直接找了律師去跟自己曾經的學生交涉。

之後那個視頻很快就刪除了,在當時雖然激發了一些討論,但多是醫療圈裏的工作者才關註這件事,影響並沒有擴散出去。

那時,徐鶴真天真地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就結束了,甚至心軟到沒有正式起訴那名曾經的學生。

可是他沒有料到,那不過是一個開端而已,一張精心織就的大網默默地包裹住了他,而且每一根蛛絲上都沾上了晶瑩的毒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