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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飛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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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飛醋

從信息科拿到一沓開了權限但沒有個人信息的臨時出入證後,蔣臨淵掛了一張在自己身上,一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手術室。

周禮陽的手術已經結束,現在正趟在覆蘇室裏,意識看起來已經恢覆,各項生命體征也趨於平穩。

蔣臨淵看了看他露出來的腳趾,孟知妄通過手術重建了血管後,原本已經烏黑的腳趾慢慢開始轉紅,看起來似乎的確有恢覆的希望。

蔣臨淵走到周禮陽床邊,伸手感受了一下他下肢皮膚的溫度,比起正常人仍然偏低,但也不是全然的冰涼,然後蔣臨淵按了一下他的足背。

“周禮陽,現在你有什麽感覺嗎?”

周禮陽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的:“麻,很麻。”

蔣臨淵進一步問道:“你可以告訴我是哪裏麻嗎?”

青年特警的臉上寫滿了困惑,沈默了一會兒才不甘心地說:“我不知道……”

這並不是好兆頭,蔣臨淵抿了抿嘴唇,盡量不流露出負面的情緒,只是幫他掖緊了被子。

就在蔣臨淵準備走的時候,周禮陽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力道非常大,蔣臨淵眉頭微皺,偏頭對上了一雙年輕但血紅的眼睛。

“醫生,可以不要給我做截肢手術嗎?”

年輕的特警說著話時甚至有些哽咽,眼眶裏的淚水越蓄越多:“如果沒有腿的話,我寧願直接去死!”

蔣臨淵伸出左手,緊緊地覆蓋在周禮陽抓著他的胳膊的手背上,認真地說:

“你不一定會截肢,我們還在觀察你的情況。答應我,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再說這種話。你一定要相信,你的主刀醫生會為你的腿窮盡一切可能,你的生命還很長,不要辜負我們的努力。”

將壓抑的啜泣聲扔在身後,蔣臨淵的表情更加堅定,再次走向了三十一號手術室,上面手術中的燈牌仍然亮著,蔣臨淵不敢進去打擾,只隔著小窗靜靜地看了一眼。

孟知妄的身體素質很好,除了早餐外一整個白天都不吃不喝,卻仍舊堅守在手術臺上。

蔣臨淵用力揉了揉太陽穴,強迫自己打起精神,然後就聽到了一陣沈悶的腳步聲,不算整齊,但當蔣臨淵看見那一隊人穿著整齊的白大褂時還是心中一輕。

中心醫院組建的第一批援助隊終於到了!

打頭的人與蔣臨淵差不多高,長了一張帶著嬰兒肥的娃娃臉,配上一雙圓圓的眼睛,讓人聯想到總是憨憨微笑著的小熊威尼,但身材卻相當精壯,站立時挺拔如松。

雖然長得這麽人畜無害,但封權卻跟憨字一點兒也沾不上邊兒,他快走幾步,笑著向蔣臨淵伸出了右手:“中心醫院第一援助隊外科組負責人、燒傷與整形科副主任封權。”

蔣臨淵露出一個標準微笑,落落大方地伸手與封權握了一下:“專家組成員、眼科一科主任蔣臨淵。”

兩人各懷心思地相視一笑,蔣臨淵開始給每個人分發臨時胸牌,第一個拿到胸牌的封權禮貌地說了句謝謝,然後目光向前瞟了一眼,忽然發現三十一號手術室居然亮著手術中的燈牌!

封權的腦筋轉得很快,發在群裏的文件明明白白地寫著三十一號手術間被分給了中心醫院,而封權他們是第一批被派到覆康醫院的外科醫生,蔣臨淵則正站在他身邊。

那麽,現在站在中心醫院的手術室裏的人到底會是誰呢?

如果沒記錯的話,他們來的時候蔣臨淵正站在三十一號手術間外向裏張望,似乎並不是全無幹系的樣子……

沒想到把柄來的這麽容易又這麽快,封權唇角一彎,若無其事地問道:“蔣組長,三十一號手術室不是分給我們了嗎?現在在裏面做手術是誰啊?”

蔣臨淵分發胸牌的手一頓,沒想到封權會突然來這麽一出。

一直在名利場裏打轉的蔣臨淵當然知道孟知妄身份尷尬,當初破例讓他做周禮陽的手術還可以說是特事特辦,就算真出了事兒也有蔣鎮寧兜著,但之後連著接臺的手術就有些尷尬了。

蔣臨淵的大腦飛速運轉,然後唇角一勾笑著對封權說:“是覆康醫院本院的醫生。這個手術室的確是分給我們了,但是在我們來之前白白空著也是浪費,我們應該盡力提高醫療資源的使用率,不是嗎?”

好一個以退為進,封權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封權不可能認識覆康醫院的每個醫生,只要讓孟知妄和封權以後不打照面,這件事就可以糊弄過去。

雖然已經被說服,但封權還是向前走了幾步,站在蔣臨淵之前站過的地方,從那方窄窗朝裏面望了進去,然後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封權臉上的驚愕是完全無法掩飾的,他迅速扭頭看了一眼蔣臨淵,然後不可思議地緊緊將臉湊在窗外,睜大了仔仔細細地打量手術室裏的人。

即使那人穿著全套的手術服,臉上也戴著外科口罩,但那濃濃的眉毛、山線一樣瘦挺鼻梁是那麽熟悉!

還有身形,封權絕不會認錯孟知妄的身形!接近一米九的大高個,寬闊而平直的雙肩和手臂結實的線條,令人見之難忘!

蔣臨淵也註意到了封權的異常,他看見封權的腳已經擡起,似乎想立刻踩在自動門的感應器上。

在空中躊躇了一會兒,封權終究還是把腳收了回來,眉毛皺了起來,有些失魂落魄地望著地面,那種情態竟然像個被父母拋棄在一旁的沮喪小孩。

封權認識孟知妄,而且關系恐怕還不淺,蔣臨淵立刻就確定了這一點。

封權深深地看了蔣臨淵一眼,舔了一下嘴唇,仍舊皺著眉走了回來,在路過蔣臨淵時用只有他們兩人可以聽到的聲音說了句:“蔣組長,你找來了一個好醫生。”

因為燒傷科和眼科大主任的副院長之爭,蔣臨淵和封權現在無疑是對手,如果封權真的認識孟知妄,應該就會知道他沒有受聘於任何醫院,而讓這樣的孟知妄上手術臺的蔣臨淵無疑犯了個天大的錯。

但……現在封權話裏的意思卻似乎並不準備揭穿他,這讓蔣臨淵既慶幸又困惑。

再次回到援助隊裏的封權已經調整好了心情,爆炸事件中燒傷的患者數量很多,由燒傷科擔任外科的總負責人很自然,封權開始順著蔣臨淵的大方向給每個人安排具體的任務。

任務分配完後,一個骨外科醫生指了指現在仍然在被占用的三十一號手術室:“現在我們人已經到齊了,是不是應該讓覆康醫院把手術室讓出來了?”

還沒等蔣臨淵開口,封權倒是先迫不及待起來:“不用,讓他繼續做。我們來這裏算是客,哪有客人趕主人的道理?”

蔣臨淵若有所思地看了封權一眼,雖然不知道他跟孟知妄到底有什麽糾葛,但至少並無敵意,反而……百般維護。

沒錯,就是百般維護,蔣臨淵冷笑了一下,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舒孟雪那邊還沒有發消息過來,吃了一口飛醋的蔣臨淵一點兒也閑不下來,回了王醫生的信息,決定先去給一個視網膜剝脫的重患做手術。

眼科雖然也是一個以手術為主的科室,但因為手術區域小而多采用局部麻醉,為了跟傳統意義上多采用全身麻醉的大外科作區分,有時也會被稱為小外科。

覆康醫院在這一點上做得淋漓盡致,將眼科手術室單獨安排在了門診樓,讓蔣臨淵又是一陣奔忙。

好不容易才找到眼科手術室,蔣臨淵扶著墻把那根火腿腸啃了個幹幹凈凈,然後在刷手池前重新刷手。

他故意多使了些力氣,讓硬硬的毛刷在他偏白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紅痕,用這種適當的痛感來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

刷完手後,蔣臨淵又擠了兩下酒精,冰涼的感覺從雙手一直延伸到小臂,然後他將雙手舉在胸前走進了手術室。

王醫生正站在手術室裏,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蔣主任,我們是基層醫院,這個患者不僅有眼外傷,還有視網膜剝脫。我們這裏雖然有手術器械,但根本沒人做過這麽精細的手術。”

如果在平時遇到這樣情況覆雜的患者,覆康醫院方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轉院申請,盡快往上級醫院轉診。

蔣臨淵點點頭:“我明白,基層醫院和三級醫院各自承擔著不同的任務,沒什麽不好意思的。這裏交給我,您接著忙自己的吧。”

眼球是一個無比精密的器官,一名優秀的眼科醫生不僅需要掌握專業的醫學知識,還需要深入理解光學原理。

對蔣臨淵來說,做眼科手術就是在顯微鏡的幫助下,用刀尖在微米級的細胞上跳舞。

一旦進入手術間,站在無影燈下的蔣臨淵就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瞬間就將身上那一點紈絝氣全部洗凈,深邃而沈靜的目光除了那顆眼球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

蔣臨淵一直是個願意花時間磨練手術技巧的人,再加上確實有天賦,纖細而精密的眼科儀器在蔣臨淵手上是那麽聽話。

不到半毫米的視網膜在外行人眼中已經足夠薄,但眼科醫生卻又在這薄薄的半毫米中分出了十層,並用紅綠藍等不同顏色的生物染料區分開來。

每一次蔣臨淵透過顯微鏡看視網膜的染色時都會覺得很奇妙,偏暗的背景下,被染上各色熒光的細胞群就像宇宙裏的星雲,縹緲的如夢似幻。

在不同顏色的細胞層間,蔣臨淵用一種趨近極限的精準調整著瀕臨剝脫的視網膜,多的地方用電刀輕輕燒一下,少的地方則慢慢鋪平。

不到一小時的手術結束的那一剎那,高度集中的註意力頃刻間渙散下去,蔣臨淵立刻感覺到了身體中滯鈍的疲勞感,感覺變得很遲鈍,頭也開始暈暈乎乎起來。

走下手術臺,疲憊的蔣臨淵直接去了休息室,桌上堆著幾個還沒打開的泡沫飯盒,還有一堆泡面和幾瓶七倒八歪的礦泉水。

臉色蒼白的蔣臨淵單手撐在桌旁,仰頭一口氣喝掉了半瓶水,然後挑了兩個摸起來還溫熱的飯盒,慢慢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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