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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目瘡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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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目瘡痍

自動把蔣臨淵的聲音屏蔽在外的孟知妄偏頭望著窗外,新區的主幹道被分成對比強烈的兩截。

去往市區方向的路上擠滿了車輛,甚至占據了一條反方向的車道,堵在路上一眼望不到頭。

坐在前面的成年人都神情緊張地不停接打著電話,急得一腦門兒熱汗。

只有懵懵懂懂的孩子們不知道憂愁,哈一口白汽,歪著腦袋用手指在車窗上塗鴉。

前往工業園區方向的路則很冷清,有穿著黃色反光服的交警設卡維持秩序。王醫生將車開得飛快,不久他們就在一個岔路口遇到了第一個關卡,出示醫師證件後才被放行。

過了關卡之後,路況明顯開始變差,不遠處有幾輛中型鏟車正在清理路面,王醫生不得不將車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繞開較大的障礙物。

兩旁的建築開始有損毀的跡象,街道上滿是透明的玻璃渣,老一些的建築甚至在墻體出現了明顯的裂痕,看上去搖搖欲墜。

路邊一個神情麻木的老夫人佝僂地朝反方向走著,很快就被他們的車撂在後面。

“孟老師,看那裏,怪不得之前我們一直叫不來救護車。”

孟知妄順著蔣臨淵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路旁看見了兩輛救護車和好幾輛私家車,輪胎明顯癟了,應該是在路上爆胎後被臨時拖到路邊,以免阻塞交通。

“嗯。”孟知妄不冷不熱地應了一句。

蔣臨淵眉頭微微一皺,覺得孟知妄的態度有些奇怪,剛想回頭,卻聽見頭頂傳來一陣直升機的轟鳴聲。

蔣臨淵和孟知妄都幾乎同時放下了車窗探頭去看,果然看見兩架火紅的救援直升機正在低空以高速掠過!

機翼震顫的聲音像一首戰歌,讓即將踏上前線的三人都心中一凜。

在向覆康醫院行進的途中,蔣臨淵收到了中心醫院組建救援隊和專家組的消息,他毫不猶豫地報名,並將自己正在趕赴一線的事情告訴了翟靜巖。

翟靜巖相當驚訝地撥了個電話來:“小蔣,你真的要去覆康醫院?”

“嗯,我馬上就到了,既然恰好在新區,不如來提前摸一摸這裏的情況,為我們醫院探探路。”蔣臨淵的聲音倒很冷靜,“翟主任,專家組的組長是普外科的姜副院嗎?”

姜拂竹副院長雖然擔著行政職位,但大半的精力還是放在搞臨床和做研究上,頗具實幹精神,兼之資歷老名氣大,常常會掛著專家組組長的頭銜,所以蔣臨淵首先就猜了他。

翟靜巖笑了,蔣臨淵的成長環境讓他對人事特別敏感,溝通起來特別省事:“沒錯,姜院大概會坐鎮在環湖醫院。”

“主任,我知道我資歷淺,但是年輕有餘力,現在也恰好在最前線,如果可以進專家組,我就可以跟姜院遠程配合,幫忙協調處理事務。”

蔣臨淵想進專家組倒不全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創造一個能跟姜拂竹說上話的機會。

翟靜巖和秦曄的明爭暗鬥早就在醫院的中高層掀起了一場腥風血雨,但姜拂竹的態度卻始終晦暗不明,一直巋然不動。

“你還真是不願意放棄每個機會啊,年輕人有這樣的沖勁兒,很好。”翟靜巖笑著續道:“我會盡力幫你爭取,秦曄正在墨西哥開會,短期內回不來,這是我們的機會。”

掛掉電話,即使心中早有準備,在真正進入覆康醫院的時候,車上的三人還是被車外的滿目瘡痍震驚了。

人、人、哪裏都是人,將占地面積本就不大的覆康醫院圍的水洩不通!

人們高高地伸出手拼命地向前擠著,不時傳來悲戚的哭聲和慘叫聲,用衣服捂著傷口的人滿臉是血,用含淚的雙眼慢慢地註視著從身邊開進醫院的專用車……

車裏不知道是誰先嘆息了一聲,孟知妄和蔣臨淵幾乎在同時攥緊了拳頭,王醫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則因為用力而變得發白。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城市這件巨大而精密的儀器開始運轉起來……

新開發區的四個消防支隊全部被動員,20餘部消防車沿著被清理出的專用通道從不同方向援馳溯州港。溯州市區的28個消防中隊和60餘輛消防車則整裝待發,只待令下。

公安機關開始指導群眾的疏散工作,附近的兩個大型居民區正在緊鑼密鼓的疏散中,滿載著志願者和物資的車輛正飛馳在開往新區的高速路上。

新開發區所有大大小小的醫院都超負荷運轉,與此同時溯州市區的25所三級醫院已經開辟出專門的病區,並且派遣出上百人的救援隊和專家組深入新區前線!

環衛部門設置了多個監測點,對水源、空氣和土壤進行著監測,防爆防化服正從全市各地緊急征調著。

無數得到消息的市民們走上街頭,市區各大醫院的獻血車前都排滿了人,他們憂心忡忡的臉上明明明白白地寫著“生死與共”!

一場慘烈的遭遇戰已經打響,為了贏得這場勝利,我們將不惜一切代價!

只因生命它過分美麗……

將車停在車庫後,蔣臨淵決定跟王醫生分道揚鑣,兩人的手短暫卻堅定地握在一起。

“謝謝王哥,接下來就辛苦你了。”

王醫生的表情變得很沈肅,輕輕拍了拍蔣臨淵的肩膀:“也謝謝你義無反顧地來支援我們,加油。”

說罷王醫生轉頭看向了孟知妄,並未走近,只遠遠說道:“還有你,也要加油啊,一看就是個好醫生。”

王醫生說完便果決地轉身,擠進了放著輪床的員工電梯,在電梯門慢慢合上的時候,疲憊難掩地朝他們笑了一下。

不知為什麽,孟知妄居然為這個從來沒講過一句話的陌生人眼熱了一下,蔣臨淵敏感地察覺到了他的感情變化,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下下次喝酒的時候也叫上他吧,但現在還不是煽情的時候。”

孟知妄點點頭,重新整理好情緒,皺眉看著停在他身邊的那輛救護車,最後一名從救護車裏出來的傷員似乎傷到了脖子,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整個人已經不省人事。

表情看起來有些木訥的年輕護士很瘦,用纖細的手臂吃力地推著救護車後廂的門。

蔣孟二人對視了一眼,立刻大步走向前去,幫她關上了救護車的後廂並上了鎖,護士身上的護士服血跡斑斑的,一側鬢發上還有黏結的血塊。

一天一夜的不吃不喝和高強度工作已經讓她瀕臨低血糖,顫抖的手垂在身側,疑惑地望著突然出現在她身邊的蔣孟二人。

“你們怎麽沒跟著上電梯?我這裏已經不需要幫忙了。”

就在孟知妄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更擅長人情世故的蔣臨淵便立刻明白護士將他們認成了患者:“我們是醫生,想向你打聽一下……”

他的話還沒說完,在聽到醫生二字後,年輕的護士竟然哭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她的肩膀抖得厲害,邊哭邊道著歉,“我剛來急診科實習,這一晚真是太糟糕了……”

“沒關系,沒關系……”

在孟知妄沈默的註視中,蔣臨淵輕輕地拍了拍那個或許還只是學生的實習護士的肩膀:“你做得很棒,真的辛苦了。”

簡簡單單的肢體接觸卻似乎有魔力,雖然還在抽噎著,但實習護士卻不斷擦著眼淚站直了:“醫生,你們要我幹什麽?”

“我們是其他醫院趕來支援的,對這裏不太熟,你可以告訴我手術室在哪兒嗎?”

“當然!”

在實習護士的帶領下,蔣臨淵和孟知妄並肩走向停車場另一頭的一部電梯,告訴他們樓層後,自己卻沒有跟著一起上去。

站在電梯外的實習護士語氣堅定:“那邊的司機和急診醫生也都在硬撐著,我必須跟著他們跑車!”

蔣臨淵抿了抿唇,向她揮了揮手:“我是中心醫院眼科中心的蔣臨淵,你畢業之後可以來找我,再會了。”

實習護士疲憊地臉上勉強擠出一個笑:“蔣醫生,再會。”

寫著手術室專用的寬敞電梯慢慢合上,沈默了許久的孟知妄終於開了口:“蔣臨淵,你知道我進不了手術室的。”

蔣臨淵可以輕而易舉地報出自己的單位和職稱,但孟知妄不行,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經被踢出了醫療體系的中心。

蔣臨淵低頭望著電梯的大理石底,有些無措地摸了摸嘴唇,然後避重就輕地說:“剛剛字字鏗鏘地向我報履歷的氣勢哪兒去了?我不信這裏會沒有事情給一個燒傷博士去做。”

與此同時,同為燒傷博士的中心醫院副主任封權臨危接到了導師秦曄的越洋電話,成為了中心醫院燒傷科援助隊的第一負責人。

“現在的情況對我們很不利,眼科那邊幾乎是滿員,我們的青年骨幹卻有大半都在海外,現在科裏能獨立完成覆雜手術的,除了你也沒別人了。”

雖然封權是博士階段才轉投秦曄門下,但他出色的手術技巧和游刃有餘的社交能力都讓秦曄頗為青睞。

秦曄在一個在封權和另一個從大學本科就跟著自己的學生選擇了前者,給了他晉升的機會,這足以表示秦曄的偏愛。

而封權是一個從不浪費機會的人,順利地晉升成了副主任,成為了秦曄的左膀右臂。

封權的思路非常清晰:“老師,我會帶著科室裏剩下的人深入前線,盡量不落下風。優先非做不可的手術,一切以救命為先。”

“很好,你真是不點就透。”秦曄的語氣很滿意,“大使館正在幫我們協調,航司同意給我們加開一個航班,但我估計最快也要二十小時之後才能到溯州,在這之前你一定要盯好一個人……”

“您說。”

“蔣臨淵,他是眼科中心前兩天剛升的主任,這個人城府很深,來頭也不小。翟靜巖正在力保他進入專家組。如果你們有機會共事,你一定不要放過他的每一個紕漏!”

掛掉電話之後,封權的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他怎麽會沒聽過蔣臨淵的名字呢?中心醫院最年輕的主任醫生,多風光啊。

真期待跟你共事啊,蔣,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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