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一側墻壁竟然是爬滿綠色植物的玻璃窗，陽光穿越間隙，整片山谷盡收眼底。他們不知道爬了多高，景物歷歷在目，沖田瞟了一眼，隨即跑向走廊盡頭，雞窩頭一瘸一拐，回頭卻發現狐妖楞楞站在窗戶前發呆：“你幹什麽？！快跑啊，他們追上來了！”

施歌隨便應了句，眼睛卻黏在外面不放，雞窩頭火急火燎地跳過來拽她，怡人的景色迅速掠過視野，碧樹，青山，優美奇崛宛若雄鷹昂首的山巖……被焦躁的雞窩頭擊得粉碎：“沖田前輩，你等等小野前輩啊！”

施歌驀然清醒，甩掉雞窩頭：“你說有人綁你當誘餌，誰？”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雞窩頭的淚都下來，施歌居然又蹲到腳底看地上的畫，他幾乎跪地求饒，“前輩，小野前輩！求求你快走，我不想死啊啊！”

施歌充耳不聞，奔到走廊底部，一墻之隔，裏面就是徹底的幽深，沖田不見了，她剛想開口，斜刺裏驀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把人拉到墻壁上：‘噓——’

“咯吱，咯吱。”

一道仿佛皮革摩擦的聲響，從不遠處擦了過去。

什麽東西？施歌用眼神示意，沖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三人貼著陡峭的墻壁邊大氣也不敢出，空氣莫名變得沈重了，靜電隱約掠過臉皮。那詭異的皮革聲音越發靠近，幾乎就貼著門邊探出頭——施歌簡直感到某種無形的壓力碾過臉頰，頭皮發炸，冷汗瞬間打濕衣襟。

皮革聲在門口停了兩秒，又“咯吱、咯吱”地走遠了。施歌瞪著眼快跑快跑，三個人奪路狂奔，一直不知道沖到哪兒才停下來，‘那什麽玩意兒？’狐妖驚魂未定，張著嘴比劃。

沖田的臉色也蒼白無比，劉海被汗打濕，淩亂地粘在額頭上。那詭異的聲音沒露臉，就帶給他們一百個武士都未曾提供的恐怖感覺——也許它露了。沒等三人喘口氣，一道驚雷般的聲音陡然在頭頂炸響：“諸位同僚註意——有三名入侵者突破防線逃入深山，立刻停止一切活動，各就各位，實施抓捕，各位同僚註意——”

禽獸啊還有廣播的，施歌看向沖田，後者在黑暗中居然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笑，日啊，居然還笑得出來。察覺到狐妖怨念的眼神，沖田低頭湊近她身邊，用氣聲說：“現在誰都走不了，你最好配合點，這樣大家都好過。”

嘲諷我很有意思嗎。施歌死魚眼，雞窩頭早已抖若篩糠，汗水像珠子一樣往外冒：“那那那、那是什麽？”

“別緊張。”施歌安慰道，“不出聲，那東西發現不了的。”

“不、不是啊！”少年牙關來回打架，“你們沒發現，周圍越來越冷了嗎？”

施歌一楞，沖田眼疾手快，將兩人按倒在地，雪白的光柱切斷黑暗掃過，哐，哐，聽到異聲的武士徘徊過通道盡頭，又離開了。

呼……施歌長出口氣，心臟砰砰直跳。這飛船裏不僅有數量難以預計的敵人，還有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明物——一時間，她感覺自己做了最糟糕的選擇。四面具是幽邃的漆黑，飛船顯然是沒有燈的，沖田緊緊抓著她的手：“這是哪裏？”

為什麽問我？施歌沒想明白這個問題，便脫口而出：“前端中部。我們剛剛脫離了艦橋，深入到甲板的右下方，距離撞角並不算太遠。”

“撞角？”雞窩頭瑟瑟發抖。

“就是尖塔。”施歌說，“但是不知道怎麽過去，內部結構已經完全被破壞了，就算有路，敵人肯定也會重兵把守。”

“總比什麽都不知道好。”沖田果斷下了決定，“先走再說。”

施歌默然。拎起雞窩頭，三人悄悄往武士離開的方向走去。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裏，武士的手電是唯一可追蹤的標記。他們跟隨敵人來到一條鉛灰色的走廊，斷裂的鋼板和殘骸搭建出一條可行走的通路，逐漸平坦，手電在昏暗的空間裏轉了幾轉，晃過拐角，忽然消失了。

施歌一怔，驀然和沖田對視一眼，沖向那條岔路。這是一個十字路口，沒有標識、也沒有任何可見的提示，無論是往左、右、還是前方看去，都是別無二致的走廊。墻壁光禿禿的，倒很規整，上面卻什麽都沒有，一堵灰色的金屬墻橫亙在面前，沒有窗戶、管道、通風口，沒有岔路，這是一條死胡同。

武士消失了。

？？？

施歌不敢置信地沖進去，沖田怕她中埋伏，謹慎地跟在背後，沒有，找遍了上下左右，沒有任何門，也不存在機關、陷阱，三面盡被等高的鐵灰色墻壁封死，沒有任何異常。

這裏就是盡頭。

怎麽會？施歌心裏大寫的臥槽，重新返回，三人發現這是一塊迷宮樣的區域，所有景物都如出一轍，毫無特征的布局、走廊，毫無特征的地板，毫無方向或標識。不多時，他們便來到了迷宮的“盡頭”，這裏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更沒有燈，有的只是一面和其他地方相似的、灰暗的墻壁。

事情大條了。

沒了指引，他們只能在黑暗的飛船裏亂摸，飛船經歷過強烈的摧毀，結構已一塌糊塗，到處布滿深不可測的無底斷崖。即使撇除心理因素，探索陌生覆雜的地形也是極端消耗體力的一件事，他們勢單力薄，無論轉機和危險都很難發現。

情況陷入僵局。

雞窩頭最先支撐不住，被幽閉和絕望的恐懼壓垮，跪在地上痛苦地喘氣。沖田把他扛起來，示意施歌撤，後者別無他法，只好點頭。在迷宮裏逛得久了，她腦子裏背下的地圖也在逐漸遺失。來路經過一條金屬通道，仿佛被炮彈犁過，堆滿巨大扭曲的機械殘骸，兩邊排列著十幾扇一模一樣的金屬門，沖田撬開一扇，裏面似乎是一間宿舍，上下雙層的鐵床，空蕩蕩的儲物櫃門隨氣流搖擺。

天人住的地方？

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櫃子裏躺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厚實沈重，被潮氣浸潤得軟酥酥的。

一本“航海”日記。

外星文，看不懂，但扉頁畫著一張狐貍的臉。

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日本字：九尾天狐XD。

什麽鬼？

沖田的視線幾乎宛若實質一樣紮在施歌臉上，她勉強翻開內容。

【@#￥@T$%￥*&￥@&】

【頭說地球語很好學。今天我們就要學習地球語，為了三個月內達到與地球人流暢交流的目標，平常我們必須用地球語對話，哈哈，好玩。】

【今天吃了豬肉飯。】

【據說是某個大名進貢的……大名，這樣稱呼地球人的首領嗎？參觀飛船的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嘖，我們又不會打你。】

【豬肉飯很好吃。】

【研究部又在做什麽實驗，整夜都在嚎……吵死了，我們進不了大氣層的，死心吧。】

【地球語變難。騙子，只有前三課是簡單的。】

【繼續說地球語。】

【聽說很多地球人自己都不會寫字，我們為什麽非得學啊。#不爽##不爽#】

【地球語+1.】

【今天兩個隊員%￥#@%%（看不懂）訓練偷懶被隊長罰，太倒黴了，我們不會用那種東西啊。】

【居然抓地球人來教外語，參謀部認真的嗎？！】

【我收回研究部的壞話，至少它讓我們吃上了豬肉飯……真是受夠罐頭了。】

【隊長布置了寫地球文字的作業，不好玩TAT.】

【%￥#@%（外星詞）那家夥情緒很不穩定，雖然讚同他的部分觀點，但與地球人接觸是參謀部的決定，即使地球語@￥#￥&%*&@……講真為什麽要學啊！有翻譯器在，寫文字真是%￥#%￥#@&*……我不要學地球語%@#￥啊啊！】

旁邊畫著一些亂七八糟的線條，一個幼稚的火柴人，打著一個大大的X。後面都是火星文了，找不到更多有用的線索，施歌合上本子，雞窩頭從窒息中回覆，立刻歇斯底裏地要求離開。沖田站在墻下面，仰頭看著頂端的通風口，施歌道：“這地方像是墜毀的，很多管線都坍塌了。”

沖田卻不理會：“你記下了整座飛船的結構圖？”

“就印在祭壇上，不知道哪來的設計師這麽奇葩。生活區的線路和別的區一般是隔開的，我們可以找間邊緣的屋子，如果隔開，就算爬通風管也無濟於事。”

然而就在撬第二扇門的時候，耳邊再次傳來那種怪異的“咯吱”。三人頓時僵住，同時，一種陌生的腳步聲，在這寂靜的通道內響起——踏、踏，似乎有什麽沈重的東西，逐漸接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施歌：聽說下章我們就要分道揚鑣。來猜拳吧，誰輸誰帶雞窩頭這個拖油瓶。

沖田：默默走到雞窩頭背後。

瞬間止哭的信一郎：有殺氣！前輩我師父和你師父感情超級好，求別把我踢下去！

☆、舊血（六）

“不能讓入侵者褻瀆聖地。”

武士重申，他的聲音很年輕，也沒受到太多不死藥侵蝕，很清晰。

“沒錯！”同伴立即讚同，“殺死入侵者！”

“為了鳴尊的榮耀，”年輕人奔向一處通道，“黃泉之國的大門就由我們來守護！”

“等等。”同伴攔住他，“你走錯路了，那邊不是我們該去的地方。”

“這不是鳴尊的方向麽？”年輕人疑惑。

“所以才禁止踏足。”

“可是剛剛有位同僚走過去了！”

“他和我們不一樣，”同伴說，這是個典型的活死人，嗓音嘶啞，“看清楚他的打扮，那是個‘初始者’——鳴尊的近身守衛，核心區域只有他們才能自由活動。要命的話就別靠近，他們已經不是人了，不管誰，撞見都會被撕成碎片，不知大人從哪兒弄到這些奇怪的東西。”

“咦？”年輕人疑惑，“我從來沒聽說過……”

“不知道也正常，他們從來不出這片山谷。不需要光線，不需要糧草，哼，真是群機器一樣的畜牲。”

“起兵他們也不出手嗎？”年輕人盯著遠去的龐大背影，面色覆雜。

“出手，那當然，養他們做什麽。初始者只聽神主大人的號令，為了鳴尊的願望，大人肯定會調兵出山。還楞著幹什麽，走啊，鳴尊無所不在，敢在這裏偷懶就等著躺到架子上吧。”

年輕人卻沒動：“你說神主——指神社守，還是剛剛求救的那個多摩郡老頭？”

“？！”同伴楞了一下，尚未發作，黑暗中閃過一線流光，年輕武士幹凈利落地將他的腦袋剁了下來：“我知道了。真麻煩，不切頭就殺不死，簡直像蟑螂一樣煩人。”

他望向幽深的禁地，兩年的時間就搞出這麽大陣勢，不愧敢自稱“鳴尊”，千代子那個笨蛋，如果當年任務的卷軸還在，何至於落到如此被動的地步。居然連他也收拾不了殘局——說到底，還是千代子蠢，天哪，兩年時間，螃蟹都能從鍋裏爬出來了！他舔了舔嘴唇，如果大人能掌控這樣驚人的力量——

屍體雙眼圓睜，武士從鬼門關走過一遭，最終還是留不住腔子裏最後一點熱氣。年輕人掏出根小小的紅棒在墻壁劃了幾道，毫無留戀地離開，甬道重歸寂靜，同伴的頭滾落在一旁，死不瞑目。

幽幽藍光在黑暗中亮起。

“咯吱、咯吱”，皮革摩擦的聲音，在靜謐中聽得人牙根發酸。兩點藍光在空氣中飄浮，宛如幽冥。

什麽鬼？

咯吱聲毫無預兆地消失了，沖田總悟與施歌一時面面相覷，眼神中盡是茫然。然而誰也不敢放松，因為還有另一種悶響重重敲擊神經——咚，咚。

聽上去好像一個五百斤的大胖子，震得地板都在顫，但兩人清楚，外面的通道早已被雜亂無章的廢墟塞滿，根本容不下一個胖子經過。誰？或者說，是什麽？空氣幾乎凝固了，心臟停止跳動，三人屏息，等待那個物體逐漸接近——

一片藍光最先閃過視野。

一只鋼鐵腳踝正巧踏在宿舍虛掩著的門縫前，令人看得清清楚楚。雞窩頭的嘴巴登時張成一個“O”型，一個兩米多高、線條流暢、渾身金屬裸露的機器人穿過通道，棱角在關節藍光映襯下泛出烏沈的色澤。

鴉雀無聲。沖田推推狐妖：‘你見過這東西麽？’

‘怎麽可能。’施歌瞪了他一眼。

‘你好像對這些東西接受良好的樣子。’

‘心理不強大早就被你賣掉了，前輩你還記得自己幹過的事兒嗎？等等，它要去哪兒？’

機器人似乎是被皮革聲喊過來的，聲音不再，它頓了兩秒，繼續往前走——那方向，正好是迷宮的入口。沖田忽然拍拍施歌的肩，眸子裏的神色清楚無比，施歌一楞：‘你瘋了！’

沖田毫無怯意：‘你有什麽好辦法？’

‘這點子也太大膽了！’

‘你慫了？早叫你留在樹上，肯定不會惹出這麽多事。’

行，你強。狐妖咬唇瞪著他，妥協，拽起癱軟的雞窩頭：‘我們去追機器人。’

‘？？！！’

雞窩頭的臉瞬間漲紅，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施歌毫不客氣地鎮壓：‘老實點，不然把你丟出去餵機器狗。’

‘有那種東西嗎？！’

沖田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你再不閉嘴，就有了。’

饒是擺出一副百毒不侵的表情，施歌其實心理壓力巨大，這與剛才跟蹤武士不同，後者經過改造，五官生前死後都遭受了較大的破壞，而機器人——全方位紅外線偵查是標配吧？動作感應器是標配吧？這玩意兒一看就很高級的樣子，再加個熱能透視？

自己簡直在找死，施歌瞟了眼身旁的沖田，噫，十秒之前怎麽沒感覺搜狗菌長得這樣好看，七年後若還能再見，她一定不把假發子作為唯一結婚對象了。

然而預想中的槍林彈雨並未到來，在機器人的功能上，銀魂似乎與她的理解有些偏差。機器人未發現他們的行蹤——也是，如果有熱能透視，剛在宿舍門後三人就應該被打成篩子了。又是那個岔口，施歌心臟砰砰直跳，機器人靜靜站在灰蒙蒙的死胡同裏，然後——

肉眼可見的情況下，那段走廊慢慢朝左“縮”了進去！

WTF！狐妖差點當場跳起來，她突然明白，為何傾頹的飛船內部還存在如此規整的走廊，為何沒有像別處一樣塌成深不可測的電梯井，為何這些通道如此簡陋，因為——

這根本不是走廊，而是一長列集裝箱！

沖田迅速把興奮的施歌按下去，機器人驀然扭頭，它軀幹不動，腦袋在脖子上轉了360度，腳跟變前掌，徑直往後面走來，施歌卻充耳不聞：‘我明白怎麽出去了！沒開關必然存在控制室，只要動力系統還保持運作——’

“跑！”

沖田再來不及隱藏，大喊一聲，拽過狐妖和雞窩頭轉身就跑，眼前驟然亮了起來——機器人眨眼間欺近身後，胸腔關節縫隙裏藍光大盛，照亮了整片視野，接著，一道炫目的白光閃過，轟然巨響陡然在烏沈的鋼鐵墻壁上炸開，沖田扯著施歌閃到拐角後：“你不是記得整片地圖嗎？把它擺脫掉！”

狐妖的眼睛亮得驚人，任誰都能看出她沒在聽沖田的話，機器人的第二發攻擊緊接著到來，白光瞬間在傷痕累累的墻壁上開了一個大洞，頓時冷風洶湧，一股逼人的寒氣撲面而至。狐妖拽緊沖田的手：“這邊！”亮度足以致人暴盲的白光席卷而過，將一切裹挾進刺目的光暈。

“警報，警報，備用倉3區發現入侵者，請迅速處理，警報，警報……”

機器人冰藍的雙眼閃過流光，外界的黑暗對它而言宛若白晝。視野掃過，空蕩蕩的迷宮再沒有任何生物存在的跡象，它的頭再次旋轉360度，步入一墻之隔開啟的鋼鐵通道。缺口隨即關閉，迷宮恢覆濃重的漆黑。

“你你你你——！！”

雞窩頭涕泗橫流，指著沖田鼻子：“你們都瘋了！你有病，她也有病，一個比一個瘋！”

“你應該感到慶幸才對。”沖田肩膀被碎片劃了一道傷口，“能找到長音，鶴取師父回來時你就不用切腹了，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寧願挨打！”雞窩頭渾身哆嗦，“連師父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啊，我們根本出不去了！在那個東西眼皮子底下摸進它們的老巢，你們怎麽想的啊，瘋了嗎？！”

“至少現在有光了。”施歌不以為意，“我一向走位超讚的，要相信隊友啊，信一郎。”

“心臟病都要被你嚇出來了！”

——在機器人狂轟濫炸的當口，狐妖拉著沖田和雞窩頭繞迷宮覆雜的地形轉了一圈，繞到機器人背後，趁它放激光炮的時間溜進了通道打開的缺口。

迷宮後似乎是飛船現存的核心區，不再是一副烏漆嘛黑、荒廢已久的模樣，殘骸縫隙中不時透出冷白光，顯示這地方還有設備運作。

這是個亮著白光的房間，幾根斷裂的鋼梁占據了三分之一，一大叢烏黑的管線戳出彎折的金屬門板，猶如橫生的荊棘。周遭的建築已完全崩毀，廢墟裏只殘存了一條極狹小的曲折縫隙通往這邊，直徑僅容未成年人，暫時保證了一定的安全。

在黑暗中徘徊許久，乍看到燈光，竟令人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這艘飛船是墜毀的。”施歌蘸了點兒沖田的血在地板上畫示意圖，“船尾到甲板的半艘船都陷進了地下，艦橋卡在外面，形成一個斜坡——就是我們爬上去的那座橋。橋基裏埋著中央瞭望室和信號塔，所以才修得那樣寬。物流集散地原本和生活區一起位於底倉的甲板上，但隨著墜毀，大批集裝箱被拋飛在空中‘掉了個個兒’，堆到飛船側壁，集裝箱寬高固定，只要打通側面，就可以制造出完美的安全通道。”

因為懸空，不同位置的集裝箱可以在吊臂和動力源作用下任意移動，營造出一個變幻莫測的迷宮，其入口可以開在任何一個方向。沒有準許，入侵者永遠也進不了核心區。

“天人怎麽知道入口有人進來？”沖田嫌棄地扯掉施歌給他綁的蝴蝶結繃帶，“機器人勉強能用和飛船共用一套指揮系統來解釋，武士呢，怎樣和天人聯絡？”

“他們連手電筒都有了……你註意到了吧，這些山谷裏的守軍似乎和外面的不同。”

沖田回憶起追殺雞窩頭的武士與眾不同的沖鋒姿勢：“他們受過專門訓練。”

“咦，武士都受過專門訓練吧？”

“不是劍道那種。”沖田搖頭，“他的習慣更像列陣打仗的重步兵，用鎧甲和力氣壓制敵人，忽略側翼，因為那裏有同僚守著，胡亂砍殺反而容易誤傷和破壞隊形。這是士兵的基礎要求，但對於武士來說是致命的。”

“……你是說他們來歷特殊？”

“至少一般的領主養不起。”

“關心這些沒用的東西幹什麽？”雞窩頭焦躁不安，“明白出去的辦法就趕緊說出來啊小野前輩！你們都不覺得冷的嗎？再呆下去，不等怪物找來，我們自己就先凍死在這兒了！”

“呃。”施歌一楞。確實，這房間的氣溫比迷宮外低太多了，呵出的氣都成了白霧：“集裝箱裏是沒有電線的，來人無線聯系，說明飛船裏至少存在一個可接收通訊信號的數據控制與處理中心。控制權可以做很多事，比如封閉核心區，啟動飛船的殘餘動力，甚至修改指令讓機器人倒戈……扯遠了，理論上說，這個位置在這裏，”施歌指著飛船的中控室，“但現在路全都毀了，到處是坑道、深井、廢墟和鋼鐵堆成的高山，地圖成了一張廢紙，我們找不到路過去。”

“你記得溫度什麽時候開始變冷的麽？”沖田忽然問。

作者有話要說： 魂歸天外地打開電腦，？？？？？

看我刷出了什麽，新鮮熱辣的地雷！

萬分感謝游光小天使，讓我拿到了人生的首炸（惹，扭動~~）

開心，肝了兩章，今晚雙更。

☆、舊血（七）

施歌一怔：“沒在意。有關系麽？”

雞窩頭六神無主：“那怎麽辦？”希望和絕望的交替帶給他的沖擊更大，“難道要我們自己摸索嗎？”

“這種時候還談什麽救兵。”施歌抽出筆記本當墊子坐在地上，“碰到人類不一定是好事壞事呢，你不是被人綁到馬上的嗎？什麽情況，不是讓你回去了？”

雞窩頭剛要開口，施歌卻忽然轉過頭。沖田從鋼梁上跳下來，繞房間轉了一圈，好像在找什麽似的。一路摸到那叢烏黑的管線，他抽出刀，略試了試，隨即切進厚實的外皮，施歌頓時緊張：“你幹什麽？”

清澈的水一下子從管道裏溢出來，沖田簡短道：“有東西。”他割開一個L形的缺口，起身把手伸進管道裏面，施歌驚道：“等等！”沖田置若罔聞，水很快打濕了袖子，施歌想也不想沖了上去，他忽然蹙起眉，用力往外一拉，滑膩膩的液體帶著冰涼的手一下子被抽了出來，如同挑破了一個膿包般，半個銀白色人形軀體如水一樣流到地上。

房間裏的氣溫霎時低了八度，機器人的上半身光潔嶄新，斷線和殘肢仿佛剛撕掉包裝紙一樣閃亮，在冷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輝。

“有怪物！”雞窩頭驚弓之鳥一樣蹦了三尺高，施歌目瞪狗呆，沖田抹掉胳膊上的冰渣：“這東西就像死魚一樣惡心。”

“冷卻液？”施歌下意識撩了一把積水，異常冰涼，幾乎像抓了一把冬天的雪，“這東西怎麽會在管道裏？”

“不知道。”沖田垂下眼，“這個茬口，似乎是被什麽東西軋斷的……”

“啊！啊！”雞窩頭驚恐萬狀地打斷他的話，地面上機器人支棱的腕關節突然抖了一下，轉了一圈，一陣細微的“嘀、嘀”聲響了起來，好像倒車時發出的提示音。

這玩意兒還活著？

兩人面面相覷，隨即，機器人折斷的眼眶也亮起藍光，一閃一閃，應和著有節奏的“嘀嘀”音，胸腔燈光閃爍，帶動盆骨以下斷裂後暴露出的齒輪旋轉——這家夥不僅活著，要不是腿沒有了，八成還能跑呢。

“你真是個天才！”想到這裏，狐妖像只兔子一樣跳起來，狠狠抱了沖田一下，後者身上還帶傷，痛得悶哼一聲，“這下不用再發愁找路了！”

“……你又想搞什麽？”

雞窩頭兩眼發直，膽戰心驚地看著狐妖把半截機器人拆成一地零件、在碎塊裏挑挑揀揀：“別碰這些不行嗎？天人的東西我們根本不懂，萬一觸發了什麽機關，引起警報，招來怪物我們一個也活不了，難道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我們需要它的傳感器。”施歌答非所問，“運算元件都是封裝好的，只要連一個電磁信號接收器，再加一個能反饋信號強弱的輸出，飛船自己的系統就能給我們指示控制中心的方向了。這個電子眼就不錯，把它們接在一起，再裝一個電池……”她摸著機器人頸椎上一排鋼印，“我也怕死，但很多時候不是茍在原地就能萬事大吉的。”

雞窩頭不甘心地說：“你們倆在道場很受重視吧，莫名失蹤這麽久，近藤先生不會派人找嗎？”

施歌還沒答話，就聽到背後沖田短促地笑了一聲，懶洋洋地說：“會啊，大概現在就在找吧。”

雞窩頭的眼睛瞬間燃起希望：“那麽我們根本不用——”

“是啊，他們根本不用找。因為很快就能收到我們的骨頭，被裝在信封裏寄過去——你說在鎮上找到這個兩年都沒人發現的山谷之前，我們能撐多久？”可惜沖田無情地踩滅了他的憧憬，“敵人完全可以封堵飛船的出入口，等我們捱不住幹渴和饑餓自投羅網，你不想出去？試試多大劑量的冷凍液能喝死人吧。我和狐貍肯定特別愉快地送你上路，或者說……”他微瞇起眼睛，眸子裏的血色在寂靜中顯得越發危險，“你想自相殘殺？”

“什麽時候睡覺也能睡上火了。”施歌無奈地說，“恐嚇小朋友有意思麽……成了，快撤，再呆下去我都要凍感冒了。”

口朝上的半截腦殼盛著一小塊電池和瑣碎零件，僅剩的眼窩裏，正一眨一眨地閃爍著藍光。

沖田順手撿起筆記本：“這東西你還要麽？”

“要，”施歌伸出一只手，“紙很貴的，這一本能賣好多錢。”

雞窩頭被訓得噤若寒蟬，後腦勺發麻地看著那半個酷似人形的頭蓋骨，咽下一口唾沫：“這能行麽？這東西……萬一不靈怎麽辦？”

“死馬當作活馬醫。”施歌搶在前面說，跟沖田不甘示弱地互瞪了一眼，“放心，會保護你安然無恙地出去的，要相信隊友啊，信一郎。”

日常施歌是沒有給自己插FLAG的習慣的，偶爾嘴賤說兩句，也沒當回事。但沒想到這次，一語成讖。

出去的路很順利，離開庇護所，大家同時提高了警惕。廢墟裏間或有光，路反倒比外面更好走一些，沖田忽然止住兩人，鋼板後，隱約傳來遙遠的吶喊與廝殺聲。

誰？

三雙眼睛裏盡是迷惑，施歌打了個手勢，詢問沖田是否跟過去看看。出乎意料，後者拒絕了，施歌略微思忖，明白了他釜底抽薪的意思，便重新校準方向，準備繼續前往中控室。就在這時，一股涼風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臉頰，撩動幾根發絲，施歌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反手就把筆記本朝後掀了過去。

撲，一道極輕微的聲音，弱得幾乎難以被人耳捕捉，老鼠修剪趾甲的動靜都比它大，一柄極窄薄的利刃穿透兩寸厚的筆記本從中間刺了進來，正巧停駐在眉間。一點鮮紅閃現，施歌擡腿就踹，不料卻落了個空，同時一陣“嗡嗡”響起，緊接著皮革摩擦的“咯吱咯吱”，幾乎是瞬間欺近了耳畔，施歌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來，不管不顧地大吼一聲：“跑！”爾後把頭蓋骨往前一扔，扯著筆記本往一側翻倒，利刃頓時削起漫天紙屑，紛紛揚揚的碎片中，施歌看到前方通道空無一物，一個三角形陰影懸浮在高空，宛如一只張開雙翼的蝙蝠。

什麽東西？

零件在翻轉中從頭蓋骨裏拋出來，連著幾根細細的電線，“錚！”施歌猛然一凜，一桿烏沈的騎槍將整個頭殼釘在地上，半個槍頭都沒進鋼鐵，正是剛才刺穿筆記本的那柄匕首。陰影顯出身形，怪不得施歌踹了個空，它整個造型就是一個正三棱錐，像魚竿一樣層層嵌套，底部拉開的長長棱角像桿碩大的龍槍將頭殼打得粉碎。眼燈一瞬間就熄滅了，施歌腦子裏急光電轉怎麽把它從天花板上弄下來，後頸突然激靈靈一陣酥麻，仿佛背後有人貼著脖子吹了口氣。

她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擡手往後面打去，那裏一片空蕩蕩，任誰都知道這舉動註定徒勞無功。然而意外總是在發生，施歌揮拳揮到一半就感覺不對，那裏似乎有什麽漣漪，阻止她的速度越來越慢，仿佛探手到粘稠的泥漿裏。不待反應，下一秒劇烈的疼痛陡然炸開，施歌慘叫出聲，整個人摔在地上，像過了電一樣蜷縮成一團不停哆嗦，“咯吱咯吱”的皮革聲再次靠近，這次就貼著面頰。長槍毫無阻礙地穿透空氣直奔她的太陽穴，施歌拼盡全身力氣把殘餘的筆記本甩了過去，餘光掃到疾風撕裂紙屑，陰影急速擴大，漆黑，什麽都看不到了。

“砰咚咚咚……嘩啦！”

雞窩頭後腰狠狠挨了一腳，直接從陡峭的樓梯上摔了下去，一路滾過十幾二十道臺階，掉進底下的水池，冰寒立刻讓他劇烈哆嗦：“別別別別殺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怕、怕……我不是故意拉著你逃跑的！”

頭頂寂然無聲，雞窩頭瑟縮著擡起頭，想看看動靜，一道銀光劃破視線，瞬間削掉了他半邊發髻，溫熱湧出，雞窩頭驀然哭嚎起來，驚恐地跌坐在冷卻池裏，捂住耳朵，撲騰著往後退：“別別，流血，流血了！別殺我，會死人的啊！原諒我這一次好不好，沖田前輩，我不是故意的！”

恐懼和悔恨讓他用力敲打著雙腿：“都是你，都是你！跑什麽？你不知道小野前輩是你的救命恩人嗎？不爭氣，混蛋，沖田前輩，我也不知道當時怎麽回事啊，我真的不是有心的，小野前輩那麽溫柔，我怎麽會拋下她呢？”

人影孤零零地站在天臺上，鐵灰色的巨蛋穹頂恢宏遼闊，把其覆蓋下的一切都襯得伶仃渺小，無論是墻壁裏崩塌的腸子樣的粗壯管道，空曠黯淡的蓄水池，還是用鋼網搭建的寬闊平臺。蒼白的光柱從巨蛋破洞漏進來，不知道是來自太陽，還是飛船內部的光源。光柱在墻上拉出清晰的分割線，小半在明，大半在暗，沖田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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