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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總覺得雷文看多了反而無法判斷狗血梗……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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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讓我做什麽都行。”男人雙手合十,舉到身前連聲哀求,月下的剪影孤薄,卑微得像民國跪地連連朝主子告饒的影子戲。見值守無動於衷,他拉開長袍,開始不斷往外面掏刀:“您要哪把都行,這個,這個,您全都拿走……”

“不行。”值守冷冰冰地拒絕。

男人像被抽光了氣一樣幹癟下來。

“那這個呢?”他絕望地說,鬥篷黑暗下深陷的眼神,幾乎是一具屍體了。猶如溺水者抓住浮木,他掙紮著抽出那把漆黑的長刀,頓時,一道雪練般的光芒晃花施歌的眼:“這個怎麽樣?”

四周靜默了一陣。

良久,傳來值守淡淡的聲音:“請跟我來。”

——戲老板歡喜地蹦上臺階時,施歌才看清駝背是怎麽回事,長袍下所有的武器都掛在他背後,刀具的長度和重量共同將黑影塑造成一個彎鉤。見兩人離開,狐妖也簌簌退去,突然,一只手毫無預兆地落在她肩頭。

“!!!??!!”施歌頭皮一炸,幾乎從草叢中一躍而起,對方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大力將其按倒在地,食指壓住嘴唇:“安靜!”

“你想嚇死我?!”狐妖驚怒交加,沖田就趴在她上方不到半尺處,這貨什麽時候摸過來的!!

“你都聽見了?”沖田答非所問。

兩人對視一眼,連滾帶爬地沖向神社。

幾小時前人聲鼎沸的地方此刻萬籟俱寂,值守帶領戲班老板繞過前方的大殿,冷風穿越黑漆漆的廊舍,發出空洞的回響。一路來到神社守家居住的後房,厚重的圍墻上院門緊鎖,值守牽動銅首扣了三下,啟開一道狹窄的縫隙,微弱的燭光透出來:

“什麽事?”

“香客投效。”

“檢查過麽?”

“合格。”

門扇打開,戲老板抱著長刀畏畏縮縮地跨進去,值守跟在身後,守門人謹慎地朝外看了幾眼,確定無人跟蹤後,才“嗡”一聲關門落鎖,“嘩啦啦”鐵鏈的聲音在寂靜中傳出老遠。

狐妖和沖田趴在草叢深處,見四周無人,狐妖弓身便往外走,被沖田兇狠地摁住:

“你想幹嘛?!”

“走啊!”

“白癡,沒看見對面巡邏的人嗎?”

施歌一楞,庭院高聳的二層主樓在黑暗中顯出深遠的輪廓,鬥拱飛檐,莊嚴巍峨,覆瓦坡脊的回廊在周圍修了一圈。兩座籠龕樣式的角樓呈“山”字形佇立在主樓兩側的對稱處,形似瞭望塔,也的確是瞭望塔,月色微茫中偶爾能看清上面的人影。

歇山頂上並沒有守衛,但沖田肯定不會無的放矢。施歌窮盡目力,終於從主樓二層窗閣濃重的陰影深處,勉強辨認出一條胳膊的影子。

“……前輩你其實有鷹眼吧。”

“是你的視力太差了。”

“藏這麽嚴實他們想幹嘛?裏面的人絕對不止兩三個。”

“誰知道,大概想造反吧。”

“……現在怎麽辦?”

沖田瞇眼盯了一陣:“跟我來。”

似乎並不想被外人發覺這裏戒備森嚴,一些視野極其良好的位置——例如走廊的屋頂和主樓二層,都沒有安排明顯的瞭望手。整棟樓毫無光亮,每個窗口看進去都黑黢黢的,但在沖田的指點下,施歌還是發現,每一個不引人註目的角落,幾乎都埋伏著數量不詳的人。

究竟做什麽需要這麽多人戒嚴?狐妖咽下一口唾沫,開始覺得有點恐怖了。她現在無比後悔沒有兌換鷹眼,偵探視覺,熱成像,標記望遠鏡,求生視界等等等等一系列潛行必備物,萬籟俱寂下,心跳聲都唯恐被人察覺,只得用眼神問沖田:怎麽辦?

沖田專註地看著夜幕中的宅院。黑暗下,他的眼睛聚攏月光,泛出某種妖冶的紅,施歌看看他毫無波瀾的神色又看看宅院,不明白到底他就這麽冷靜還是看到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事物。兩人繞庭院慢慢轉了一大圈,沖田在一個位置停下:“就是這裏,對面的三個崗哨每隔幾分鐘會變換一次監視方向,中間有一分鐘的漏洞,我們趁這個機會爬過去。”

說話他已經來到了墻邊,施歌吞了吞口水,覺得說真話大概會被人打死:“我不會翻墻。”

“……”沖田總悟轉過臉,眼神仿佛在說:你TM在逗我?

“我——”施歌張嘴想辯解,沖田狠狠剜了她一眼,仰望墻頂,腳下略微蓄力,淩空一蹬,轉瞬就上了圍墻,施歌眼巴巴等在底下,沖田騎在墻頭左右張望幾秒,忽然指著一個方向:“那裏,快過去。”

“呃——”

“別磨磨蹭蹭的,沒時間了!”

施歌慌忙跑過去,撥開草叢,原來是一個碎磚填埋的狗洞。

……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在上周就碼好了……然而統計字數時少統計了一千,就拖了大半星期,也是眼瞎……

☆、虎徹(七)

……

當施歌渾身是土地從狗洞鉆出來時,天靈蓋幾乎具象化出黑氣,下一秒沖田大力摁在她腦後,直接把臉摁進土裏:

“噓……”

兩個人趴在地面,等待火光投下的黑影從頭頂慢慢掃過。

“什麽情況?”

手乍一松,施歌也顧不得矯情,屏息用氣音詢問,沖田後背緊貼著墻,擡頭往外掃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同樣壓低了聲音說:“你自己看。”

雖然在對她說話,註意力卻全沒在狐妖身上。施歌單手撐住他的肩膀,略微仰直身子越過他朝外看去,只一秒,就楞住了。

……這神社準備打仗吧。

人,好多的人,到處是人,外面看到的防禦體系,還不到整個庭院的十分之一,幾乎是一座小型要塞了。月光一灑,遍地是幢幢森羅的人影,狐妖敏銳的視覺在當中轉了一眼,發現僅僅圍繞回廊的左中右三邊,就有十六個固定崗哨,另有兩人守住大門;四個昂首挺胸的警衛標槍般齊刷刷排列在主樓中央,視線牢牢盯住前方,不肯分給兩側分毫;兩隊全副武裝的警衛呈X形在院中交叉巡邏,為首的手擎火把,黯淡光線下狩衣飄浮幾乎像一群幽靈,若非那滿身的戾氣和腰間長刀,施歌差點以為自己穿越空間回到道場了。左右瞭望塔上受視角遮擋,只看見黑影搖晃,一時辨不清有幾個,與之等高的主樓二層及樓頂的飛檐倒是靜悄悄,但沖樓下就差裝備洲際導彈的模樣,傻子也知道裏面肯定隱藏著一大波敵人。

古建築繁覆的孔隙和那些看似關閉的窗口後透露出的幽深的黑暗,此時就如同陰森的沼澤一樣危險。如果早知道有這一天,施歌肯定傾盡全部家當購買鷹眼火炮C4貧鈾彈咖喱棒等等一切能保命的東西,但求讓手顫抖的頻率降低一些;再不濟有個存檔點也行,待她氪了金扛著RPG殺將回來,就不必躲在角落裏汗如雨下了。

感覺狐妖壓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驟然用力,沖田總悟發出一聲嗤笑:“害怕了?”

“你不怕?”狐妖緊緊盯著前方,想找出警衛巡視的規律,很快,她放棄了:“這神主究竟什麽來頭,蓄養私兵是犯法的吧?”

“除了我們兩個,還有誰知道他犯法麽?”沖田臉埋進草叢裏,微微瞇眼,“這麽多人白天都藏在哪兒了,可惡,居然每個都佩刀……”

“神主平時為人如何?”

“不常露面,沒什麽大印象。聽說長期熬夜熏壞了肺,整天咳嗽。”

“神主家有錢嗎?”

“窮鄉僻壤的鎮子能有多少供奉?”

奇了怪了,施歌問:“神主在這兒幹了多少年了,難不成神社只是個幌子,他其實是倒賣|軍火的?”

“誰知道。”沖田的視線一直粘在刀上,“早聽說有頭有臉的大人物私底下都有其他供奉,走私,打劫,倒賣|軍火也沒什麽稀奇。”

“稀奇你妹哦,走私軍火我們不就慘了,他們犯的事越大,武裝越重,被抓的偷窺者就越沒有活路,你覺得他們會就地處決還是先嚴刑逼供一下?”

聞言沖田轉過臉來,眼睛微微閃光:“你準備進去?”

兩人所在的位置很暴露,除了狗洞長出的一叢雜草和幾塊用作景觀的石頭,幾乎沒有任何遮擋物,舉著火把的巡邏隊從跟前走過,只要哪個人往墻根看一眼,立刻能發現底下的異樣。施歌縮在石頭下,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待巡邏隊走遠,才低聲說:“當然,戲班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虎徹被偷的時候來鎮子上,神社裏重兵集結,兩者之間肯定脫不了關系,我們八成撞槍口上了。”

沖田道:“你覺得前天潛入道場的就是這些人?”

“不,有功夫去偷虎徹,直接去偷長音多省事。這些人要的好像只是刀,虎徹被盜肯定有其他理由,不過我們沒有發現。”施歌仰頭看了看,“瞭望塔上有多少人?”

“左三右二。”沖田明確給出答案,“別擡頭,他們能看見這裏。”

“我們得想辦法進去。”

“沒可能,院子中任何方位都有至少三個方向的崗哨盯著,出去就會被發現,他們人太多了。”

“那怎麽辦?”施歌下意識地開始咬嘴唇,沖田靜靜地趴了一陣兒,忽然站起身,貼著墻根迅速往右前方跑去。施歌大吃一驚,急忙撲過去扯住他的衣袖:“你瘋了!!”

“我需要他的刀。”沖田的態度無比冷靜,施歌瞟了眼幾米外站在走廊下的守衛:“沒用,一把刀太少,你還想開無雙不成?”

“二樓的暗哨太棘手,必須把兩個巡邏隊吸引過來,屍體再好不過了。”

“不行,屍體倒下的瞬間對面就會發現你,這裏沒地方隱藏,旁……”

前方被盯上的守衛忽然動了動,沖田立刻壓著施歌蹲下,守衛若無其事地轉了個方向,狐妖頭頂忽然一松,沖田抽走了她的發釵:“我殺掉那人後把刀給你,接著引開右側警衛的註意,你去原來的地方守著,等巡邏隊被吸引過來後,就趁機從正門混進樓裏支援我,明白嗎?小心高處的暗哨,如果被發現,什麽都不要管,直接沖進去,找神主的家眷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記住沒有?”

“我——”施歌剛吐出一個字,沖田用力把她推開,不得不說他挑的時機非常好,兩只巡邏隊剛結束調頭,正在院中逐漸交叉散開,遮蔽了對面走廊下守衛的視線。烏雲無聲地漂流,搖晃的人影在火光間穿梭,他像個幽靈般滑過屋檐投射下的陰影邊緣,悄然接近毫無所覺的目標。正準備動手,一只胳膊突然從背後勒住沖田總悟的脖子,把他拖回陰影深處。

巡邏隊重新變成兩支,沖田用力掙了一下,施歌絲毫不放松,警衛腰刀撞擊金屬扣“嘩啦啦”的響聲整齊地從身旁經過。等腳步走遠,她才放開手腕,沖田總悟面無表情地擡頭,眼睛裏宛如結了一層冰: “你幹什麽。”

施歌道:“風險太大,我們可能查不到神社的秘密,兩個人全搭進去。”

“我是指你差點勒死我。”

“……呃?”

沖田盯了她兩秒,說:“你準備怎麽做?”

語氣平淡得讓施歌心裏發毛,她咬了咬嘴唇:“我們去二樓。”

主樓、守衛和瞭望塔,三處監視點互成犄角,哪有風吹草動都一覽無餘。其中,二層的防禦似乎最松懈,門窗緊閉,露臺空空蕩蕩,風檐下幹凈得連只鳥都沒有。

“二樓?”沖田側身往外看了一眼,“窗口處至少有四個人埋伏,餘下的看不清楚,可能在門邊,右邊瞭望塔有一個看著這裏,你打算怎麽上去?”

“從走廊迂回到距主樓最近的點,然後爬上屋頂,我們同時動手,你去幹掉右邊的塔樓,別被另一邊發現,我去處理二層的。”

“……你腦子進水了麽,能當暗哨的都是高手,你覺得自己能單挑四個?”

“你別管了,我有特殊的處理方法。”

夜幕四合,一個黑影悄悄摸上屋脊。

施歌的手心裏全是汗,她沒有沖田那樣高超的上房身法,只好暗搓搓地蹲在角落,深呼吸兩口,用力握住耳朵,發動了【破門殺】。

【技能卡:破門殺】

【等級:LV0】

【屬性:主動技能,限使用兩次】

【效果:使用時可獲得為期10秒、直徑20米範圍內的時間延遲,範圍內歸屬權不屬於玩家的物體均受到影響】

【消耗:當前體力的100%】

【註意事項:消耗技能點數可在商城兌換為永久技能】

月光流銀般灑遍庭院,隔著窗戶,武士漠然地凝視著一成不變的景象。臉上的面具讓他呼吸不暢,但對一個品嘗過死亡的人來說,這算不了什麽。同伴沈默地守在他身側,看起來像前殿的夜叉,武士的目光閃爍了一下,忽然發現下方的屋脊上多了一個人。

長刀驟然出鞘,武士扯出腰間的銅鐘,這東西聽上去像普通的鐘,卻能驚醒一裏外沈睡的牛羊。餘光所及,同伴正做出與他相同的動作,見狀微微頷首,武士隱藏在面具後的眉頭不由舒緩了幾分,正欲搖響,盤雲鏤雕的窗臺邊緣,驀然伸出一只“手”。

施歌一把抽出武士|刀,反手劃過同伴頸側,繼而屈肘向前,刺穿武士咽喉。一個黑衣人起身吶喊,月光清晰地照在他嘴裏,舌頭、牙齒、粘連的唾液都清晰可見,施歌從窗欞起跳一個突刺,刀身深深嵌入對方氣管,順勢奪過他的佩刀,鋼口自下而上準確無誤地撩過另一人脖頸。

刀牽帶出的血液像雪花般淩空飛濺,如同海浪劈開礁石蕩起的水波,又像風雨吹開含苞的玫瑰田。軀體向前傾倒,仿佛停滯在永不墜落的懸崖,施歌閃轉間抽倒四人,耳朵敏銳地一抖,刀已經甩了出去,背後漆黑的窗格乍然探出一條胳膊。

正踏入鬥室,背後破空聲突起,施歌警覺地俯首,冰涼的感覺打臉前劃過,驚得她猛吸一口氣。下一秒刀尖捅進堅實的肌理,對方奮力扭動軀幹,差點把刀震得脫手而飛。施歌瞬間出了一身透汗,死死握住刀柄,直至黑影砸到腳面,才撲過去摟住瀕死的敵人。對方的臉頰在面具下劇烈顫抖,咯咯發出不成調的低音,施歌腦筋空白地托著沈重的軀體直到斷氣,才丟了魂兒似的站起來。

舉目四望,已經沒有活人了。鮮血滴滴答答在地面流淌,匯成一汩小溪。

萬幸的是,最後一人臨終前的掙紮並沒有引起任何註意。施歌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走到窗邊,撿起一把長刀。

一線銀光倏爾在二層城樓上閃過,沖田總悟敏捷地一扶欄桿,靈貓樣無聲地跳了進來。甫一落地,便聽見腳底“啪嘰”一聲輕響,他低頭掃了眼,用口型問:解決了?

狐妖安靜地站在房間中央,雙手低垂,臉上有一道明顯的血跡。她的和服下擺沾染了少許血液,襪子也有一些,小腿倒是挺幹凈,沖田走過去,伸手在那傷口處摸了摸。

——還有多少人?

——不清楚,這只是一個方向。

狐妖默默回應,沖田四下環顧,抽出一把烏木刀鞘,在主人剖開的脖子上抹了抹。又挑開繪有地獄夜叉的面具。

入目一張觸目驚心的臉,一道深刻的傷口從額頭開始,劃過眼瞼,向下延伸到顴骨,幾乎把整張臉截去了三分之一。眼眶處的肉瘤隆起,顯然受傷時砸碎了骨頭。難以想象這樣的傷勢人居然還能活,沖田看了一眼便轉身,對狐妖說:走吧,血腥味很快引來敵軍。

狐妖溫順地點點頭,示意漆黑的房梁,同時吸了吸鼻子。

——說起來。

那股奇怪的味兒好像更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武士|刀都要和諧。

☆、虎徹(八)

這次總算沒理由再甩她,施歌拉著沖田放下的屍體的褲腰帶爬上房梁,這裏離地足有四五米高,重力勢能加上動能,幸好當時破門殺還未結束,否則她早就被暗哨砍死了。搭建木制拱頂的橫梁勾連覆雜,重重疊疊,有點像明清時候的古建,好在兩人一個矮一個瘦,很容易擠過那些常人難以穿越的空隙。

沿暗哨留下的痕跡爬行了一陣,眼前忽然透過幾絲光亮,底下的空間驀然寬敞,高近六米的大廳裏東一簇西一簇燃著許多蠟燭,燭火生輝,照亮形制嚴整的漆邊供臺。南面是一整扇半透明用檀木橫縱支撐的屏墻,滲出朱紅色美麗的光,施歌只在動漫中見過這種建築,一時看得發呆。

倏爾,繪制繁覆花紋的門被推開,一襲黑袍的戲班老板在侍衛的引導下走出。這些侍衛和外面的不一樣,身披長長的圍巾,羽織系在腰內,長音抱在一人懷裏。戲老板的脊背更佝僂了,兩手像戴了手銬般搭在跟前,背後空空如也。

樓梯口的守衛對這一行人視而不見,隊伍默然無聲地走下臺階。施歌和沖田目送他們消失,才微微擡起頭,用眼神交流:追麽?

還未動作,門內猛然傳來“砰”一聲瓷器砸碎的炸響,伴隨男人嘶啞的嘶吼:

“一群廢物!!”

緊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幹咳。一個柔嫩的婦人聲音說了句什麽,房間內繼而傳來嘈雜聲,七手八腳一通亂響,施歌和沖田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朝紙門後的空間爬去。

——理論上說現在最好的選擇,是一人去追被帶走的戲老板,另一人潛伏在天花板上窺探情況,但狐妖和沖田不約而同地忽略了這一點。這裏處於二樓正中,榫卯的結構更加緊密,兩人費了不少周折、吃了一嘴積年老灰才總算找到合適的位置。

隔著錯落的縫隙,能窺見底下是一間裝修精美的臥室,籠閣雅致,綢幔逶迤,仙鶴形香薰吐出裊裊青煙。渲染成深朱紅色的光線溫柔地投射在榻榻米,懸掛卑彌呼和素戈明尊的緋墻下,一群人圍繞一床白色棉被席地而跪,一名身穿艷麗十二單的女子正焦急地安慰半臥在棉被中的人。

繁茂的烏發如夏日生發的草木掩住她的臉,只露出細白姣好的下巴,裸|露在燭光下的手形狀纖長,白得近乎透明。看背影就知道是個十足的美人,但她正照顧的那個家夥……

神主布滿血絲的眼球恐怖地睜大朝天,眼眶深深凹陷,仿佛被什麽東西吸幹了般。軀幹詭異地痙攣,裹在挺括的裏衣裏,仍能看見脖頸幹結得只剩一層皮。他的下肢似乎是殘廢的,掩在被子裏一動不動,雙手無力地搭在兩邊,手心向上,枯瘦蠟黃的五指上,指甲倒是瘋長。

空氣中酸腥的味道達到了極致,施歌捂住口鼻,絕不想被那萎縮成針尖大小的瞳仁看見。而病榻上的家夥正在痛苦地嘶吼:

“啊啊啊,一群廢物!我要神刀!不是這種便宜的破銅爛鐵!紅剎鬼、把紅剎鬼給我!啊啊啊神刀!!”

一個家臣模樣的禿頭膝行近前:“大人切勿動怒,屬下馬上——”

“滾!都給我滾!!一群沒用的廢物,我要刀,我要所有的刀!把天底下所有的刀都拿來給我!神,神,啊啊啊神啊快幫我扯碎這副破爛的身體吧!!”

幹枯、淒厲、目眥欲裂,嘶嚎從那空洞的嘴裏發出來,直叫人激靈靈打個冷戰。若不是前襟上佩戴著象征世代神社守地位的左勾玉,施歌簡直以為這是誰從舊雅南撿回來的墮落種了。難以想象這樣一具屍體——在她心中已經是屍體了,美貌婦人怎麽下得去手。

婦人正用絹帕沾水去擦神主枯黃的臉,那水的樣子有點奇怪,底下屎色、絳紫色半袖的家臣跪了一片,禿子小心翼翼地附到神主跟前,耳語一陣,神主突然暴跳如雷,發瘋地掙紮起來:

“混蛋!那個卑鄙的東西,他怎麽能、他怎麽敢!!神刀是我的,永遠是我的,誰也別想——”

婦人猝不及防被掀到一邊,濃密的長發滑開,施歌一眼看到她清晰的正臉,她愕然一瞬,才明白自己看到了什麽——

那不是女人,而是一個艷麗的少年。

臉上畫著精致的妝,看不清真實年齡,但掩在十二單下單薄的骨架,絕不比土方更大了。薄唇抹了胭脂,和烏發雪膚對比出攝人心魄的紅,點漆般的眸子波光瀲灩,簡直婉轉到人心裏去。此時他正拉著神主的手,滿面憂慮與忐忑,迤邐的長發熠熠生輝,比燃燒的蠟燭還要明亮。

施歌忍不住看了沖田一眼。暗光下,少年雋秀的臉龐在顯出淡漠的神色。

察覺到奇怪的眼神,沖田眸光一閃,蹙起眉頭:“你看我幹什麽?”

狐妖特別冷靜地說:“我明白雞窩頭為什麽堅持比刀了。你聽過紅剎鬼這個名字嗎?”

沖田正待回答,底下忽地傳來“嘩啦”一聲響,神主撞翻了水盆,裏面的液體悉數潑到棉被上。家臣頓時手忙腳亂,“婦人”為神主蓋上香帳,換下的中衣碰到蠟燭,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啵”。

一股幾如有形有質的氣體猛地擴散,小野綠驀地瞪大眼睛,見鬼一樣望著下面的場景,沖田轉過眼,卻正看到狐妖臉色蒼白、嘴唇褪去所有血色。

……酸、涼,苦得有點微妙,她總覺得在哪兒聞到過,那是……

蒸發的福爾馬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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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前,施歌還是一個大學生的時候,與許多同齡人一樣,她討厭自己的身份,嫌棄自己的身材和長相,不甘心一生只能做那麽點兒事情。

作為計算機信息工程系的普通一員,錄取通知書註定施歌這輩子成不了鄧稼先薄O言,長相一般也進不了娛樂圈。心理醫生工資那麽低,漢尼拔也沒什麽戲。社會留給她的功成名就之路,好像也就剩駭客和淘寶了。

但圍觀一群傻逼修改教務系統成績結果差點被退學後,施歌發現她高看自己了。她所學的東西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既不能讓筆記本電腦電池短路炸死仇人,又不能黑入工行賬戶竊取錢財。甚至以後丈夫家暴或者濫賭,討債的把她堵小巷子裏,她都不知道怎麽應對。

至少學一點防身技吧。

這樣想著,施歌搭訕了幾個對面醫科大的臨床妹子,混入解剖現場,結結實實撈了十幾堂課的屍。

腦子裏還在回憶地下室福爾馬林蕩漾的景象,樓底下忽然響起一陣混亂的腳步。家臣們登時警惕起來,禿頭昂首高聲喝問:“出了什麽事?!”

這一聲倒是中氣十足,頗有上位者風範,門外的響聲停住,片刻,一個低沈的男子聲音報告:

“稟告大人,有人入侵神社,已經殺死我們近十人。”

“納尼?!”人群頓時大嘩,禿頭倒吸一口涼氣,疾走兩步,“嘩啦”拉開門扇,武士打扮的暗哨跪在檻前:“大人,賊人不知所蹤,屬下已下令搜捕,還請諸位大人迅速撤離!”

“……”施歌還欲再看,沖田一把扯住她後領子:“走了!”

出去倒是簡單,崗哨撤銷,嚴密的監視網被打破,甫鉆出樓閣,施歌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吃了一驚。整個庭院中火光沖天,喧嘩一片,守衛奔走相告,神社猶如被捅掉的螞蜂窩,私兵再不隱藏,明晃晃點起綿延的火把,點將列陣,弓盔清查,居然還不知從何處牽來戰馬,簡直一副兵臨城下的景象。血淋淋的屍體從樓裏擡出來,沖田牽施歌的手卻不動了,後者一個趔趄差點從墻頭摔下去,急忙去拉:“你發什麽呆?!”

人叫喊,馬嘶鳴,刀戟碰撞錚錚聲,這一聲叫嚷也不明顯,逃出神社的過程異常順利,施歌重重摔進草裏,氣喘籲籲地問:“他們幹嘛這麽緊張?”

“絕對隱藏了什麽大秘密,”沖田的語氣異常篤定,火光下,他虹膜的顏色比背後燃燒的火炬還要鮮艷幾分,黑夜如斯,他反手扯起施歌:“去追長音,看他們把刀帶到哪裏!”

“怎麽追?我們連他的方向都不知道!”

“跟我來!”沖田道,兩人飛快地跑下山,來到鎮子邊緣,這裏住戶稀疏,周圍是大片大片的耕地,沖田單手撐住柵欄往裏一跳,一枚石片“咚”地砸中這家農戶的窗戶。不過半分鐘,木制的窗板忽然被掀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從屋裏翻出來。

“今天有兩撥人經過,”不等沖田詢問,男孩便主動說,“戲班子的驢車往那個方向走了,他們人多,只能走大路,快半夜的時候,我聽見外面有動靜,三個大人騎著馬沒有點火把,跑得很快,也往一個方向走了。”

男孩手指向黑黢黢的遠方,山林疊嶂,沖田簡單地點點頭:“做得好。”男孩像被賞了一罐蜜般掩不住興奮的笑容,重翻回屋內,沖田一回頭,就撞上狐妖微妙的眼神。

“前輩,真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前輩……”

“閉嘴,敢廢話一句我就把你的臉打爛。”沖田斬釘截鐵地打斷她的話,“快走,那些武士騎著馬,天亮後痕跡很可能會被破壞掉。”

……接下來的事情施歌不想細說。

她本是一個跑八百米都不及格的廢柴,平生只靠腦子混在人間,驟然多出一副體力永遠續不完的身體,也是……會累的。

“你快點!”沖田嫌棄地沖她吼,“平常打架力氣不是大得像頭發情的公牛,怎麽一出道場就跟死魚似的!”

“你、你等等我……”施歌喘得頭暈眼花,連豎中指的心思都沒了,見沖田不耐煩地停下,她背過身開始搓耳朵,三瓶生命值補充劑一飲而盡,施歌才感覺好了一些。這已經是她嗑掉的第十二瓶藥了,狐妖擡起頭對仍在惡語相加“裝什麽裝需要我用美乃滋給你腦子裏的屎降降溫嗎”的沖田:“你再叨叨我就把你扔糞坑裏去!”

“辦得到的話就把你那母牛劍法使出來啊肺活量為零的渣!”

“王八蛋……”沖田總悟永遠有一種能讓人忍不住問候他大爺的天賦,施歌腦門上的青筋都快爆出來了,跑在前面的沖田忽然畫風一轉,捏著施歌的鼻子把她推倒在泥地裏:“……等等。”

你大爺的啃我一嘴泥就為了說這倆字啊!

施歌泥也不吐了,“嗷”地跳起來就去咬全神貫註呈警戒狀的沖田總悟的脖子,後者突然彎腰藏進後面的灌木叢,撤步時曲起的手肘精準無比地捅中施歌的腎臟。

“呃噗……”

施歌眼前一黑,魂魄瞬間飛離天際。沖田轉過身,表情無辜還帶點驚訝,拉長了音調問:“啊咧,你沒事吧?”

武州多山,時值盛夏,萬木生發,不管走到哪裏都是片蔥蔥的郁色。峰巒眾而田土貧瘠,即使在盛世年月,綿延的山裏也很少有領主願意維修官道。大多是鎮民隨意修一修,能過就行了,直接導致很多地方根本沒法過貨物或車,必須沿著“大路”行駛,這樣一來,能走的路線幾乎是固定的。

前方二三十米處,雜戲班的驢車歇息在一座緩坡下,此時還未破曉,藝人們或擠成一團,或三三兩兩搭起小小的帳篷,圍繞熄滅的篝火睡得正香。

車架則從驢子身上卸下來停在密林內側,晨霧氤氳,萬物都沈浸在夢鄉,一個黑色的細長身影如鬼魅般摸進營地,在樹影後停留片刻,緩步往無人看守的車架走來。

長川信一郎的心砰砰直跳,盡量將腳步放得更輕一些。戲班子可是有耳力過人的,必須小心小心再小心,絕不可犯昨天晚上的錯誤了。想破了腦袋,長川信一郎也不明白自己怎樣輸了比賽,可無論如何,他都要把長音拿回來。說願賭服輸也好,說他無恥卑鄙也好,長音寄托了師傅最親愛的朋友的魂靈,絕不能給予他人。

黎明前的林地靜謐而濕潤,霧氣像有形的手般拂過臉頰,纏繞周身,眼睛模模糊糊,長川信一郎用力吞了吞口水,喉嚨“咕嘟”一聲響驚得他一跳。車架越來越近,龐大又松散的結構仿佛堆砌的稻草,他的心跳越發猛烈,終於觸到,心快從胸腔裏蹦出來了。

在哪兒呢?長川邊摸索天棚粗糙的木料邊尋思,那個形狀醜惡的車夫當時隨手往上一拋,剛好卡在一堆雜物中間——天!那可是長音!他師傅鶴取匠人花費數年為摯友鑄就的名刀!刀刃比雪花還要菲薄,比新洗的黃金還明亮,每一個部位敲擊都會發出不同的聲音,簡直是上天賜下的完美造物!

這群愚昧的鄉巴佬,居然將如此珍貴的物品隨便塞在車子上、和雞毛竹棍為伍,長川信一郎心頭陡然升起一股惡意,若不是意外窺見那個奇怪的圖案,他才不會將長音拿出來。要知道,除了保養,他平時都舍不得抽刀瞅一眼,更別說示於人前。

在哪兒呢?長川又繞著車廂轉了一圈,他明明記得那人放在了車頂上,即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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