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總覺得雷文看多了反而無法判斷狗血梗……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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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的雙重不滿。而抱殘守缺、摟著現有的領土不往外走……同樣被視作攘夷派一起打壓。這是一個死結,攘夷派與天人、大名與幕府之間都積聚了太多仇恨,終有一天會爆發出來的。”

狐妖一邊聽一邊點頭:“那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麽?把天人趕出地球?那可以洗洗睡了,除非內訌,否則一個超越三個時代的對手沒可能打贏。”

野村頷首:“這個問題我也想過,簡單推斷是獲取自治權。就像古西國萬國來朝的藩邦一樣,禮儀上表示臣服,每年效忠一定的貢品,允許宗主國派來使者和總督。但內部保持完整的政權,日常統治都憑自己做主。”

他的形容令施歌覺得有些怪,不過另一方面更引人註意一些:“附屬國?那可不容易。讓天人承認自己有招撫的價值,執意占領不劃算,還要保證沒造成重要損失,有幕府居中煽風點火,簡直是噩夢難度啊,攘夷軍這把有的玩了。”

野村短促地笑了一聲:“你想多了……雖然大部分是正確的,但迄今為止,攘夷最重要的戰果都是通過暗殺取得的……忍者也因此大興。早在鐮倉幕府、抑或遙遠的平安,此類黑夜中的傳說便已然存在,只是從沒有人窺見過真面目。戰爭本就艱難,和天人作戰更是巨大的絞肉機。為煊赫武力,指揮官肯定會將停戰期間積累的勞動力一口氣投放到戰場上,這些人……能活下一半便謝天謝地。”

他低垂下眼睫,陽光黯然,透過門簾投射到桌子上,僅剩一道光柵。多年後,仍會有人回想起這一刻,簡陋的居酒屋,墻壁的仕女圖,光線穿透古舊的闌窗,細塵在空氣中微微飄動。灑掃聲、說話聲、木屐踩踏路面發出的磕碰聲,車聲、牛聲、孩童的嬉戲聲,從一簾相隔的街道外滲入,紅豆丸子甜糯的香氣隱隱繚繞在鼻端,溫馨甜美,令人聯想起歲月靜好,那是狐妖最愛的味道。

“然後呢?你打算怎麽做?”

清脆的童音打破室內短暫的沈寂。孩童固有的音色是改不掉的,即使發聲者並未捏造假聲,狐妖稍微歪頭看他,眼神將野村秀一自沈思中驚醒。它似在征詢,似在補充主人未宣諸口的疑問:這樣的戰鬥,你還要參加麽?

——沒有灰色,只有血與火,戰爭即是屠殺,亂世蟲孓,註定流離失所。即使大名福至心靈、翻越重重險阻、真的從天人處取得了合法地位,廝殺也遠未終結。苦難是幕布,蒙眼人艱難跋涉在永恒的黑夜,不可後退,權貴用冤死者的血肉換取豐盛的美酒,亦無法前行,懸掛頭頂的是飛艦與激光炮共同交織的屠刀。

這樣的戰鬥,你真的還要參加麽?君不知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沙場多笑癡情兒,馬革裹屍念封侯?

野村秀一安靜地坐在原地,十指交叉抵在嘴唇前,像是思索,又像是哀悼。他慢慢說:“我是要去的。”

“去送死?”

“只有攘夷浪士才有為國捐軀的覺悟,我是不行的。戰端未啟,才有資格對所從事的職位挑挑揀揀,真等到火並激烈,恐怕拉起一個人直接就上前線,那時說什麽都晚了。”

狐妖張了張嘴,忍住脫口而出的沖動:“為什麽不留在道場?”

她快速說:“這是你一直以來所爭取的吧?擺脫貧困的身份,尋找發揮才能的空間與境遇,避免夢想在掙紮中一點點消磨掉,不正是你費勁心機離開村子的目的嗎?道場有遮風避雨的屋檐,志同道合的師兄弟,作為掌門人的近藤先生身懷足夠的才能保障大家免受戰火侵襲,你有什麽不滿意的?對於顛沛流離的游子和兩餐不交顧的貧民,道場簡直是夢寐以求的理想鄉,你到底有什麽底氣才能輕易說出放棄的話!?”

開始只是單純地闡述而已,然狐妖不知想到了什麽,口氣愈發激烈,野村幾次張口想辯解,都被她的詰問擋了下來。望著女孩譴責的面容,青年眼底仿佛閃過千頭萬緒,最終,沈澱成一派祥和:

“我已經決定了。”

聒噪戛然而止。狐妖側目的眼神已不止像看外星人,而且演變成了某種不可理喻的未知生物:

“有時候我都覺得你該死的像個聖人。”

野村愉悅地笑起來:“別擔心,我只是放棄當武士而已。”

“鬼才擔心,說得跟你曾經是武士一樣,拋棄如此拉風帥氣的工作,果然證明你是個道德水平極其低下的頑劣分子。”

“餵餵,”野村無奈,“好好談話不要擅自添加人身攻擊呀。”

“哼,誰和你談話了,素質敗壞的社會渣滓馬上從我眼前消失。”

“……”野村無語,“所以你打算守著劍戰鬥一輩子了?”

“才不是咧!”狐妖瞬間反駁。

野村就像沒聽到一樣:“唔,似乎也沒什麽不好,劍道天賦高成那樣,隨便來幾個大名就能解決衣食住行。比我們這些平民不知好到哪裏去了,擔心你的我真是個傻瓜。”

“誰要你擔心啦白癡!鬼才要大名養,別說得我們很熟一樣!”

野村露出一絲笑容:“啊,對哦,以你的聰明,肯定看不上他們。”

“閉嘴!啊啊你是在嘲笑我吧,那個表情絕對在嘲笑我吧!”

狐妖郁卒地轉開臉:“講真,你不打算再考慮考慮嗎?你的天賦其實很好的,一月以來劍術的進步、大家的肯定、一起虐人一起挨揍的晚課,這些統統做不了假,為什麽不再等一等呢?退一萬步,即使參軍,拿著近藤先生開具的介紹信總比孤零零跑去更方便吧?”

野村奇異地看了她一眼:“這……算是挽留嗎?還真是意外的……”他停了兩秒,擺出副誇張的凝重臉,“毫無說服力呢。”

抓住狐妖張牙舞爪撲過來打他的拳頭,青年表面很嚴肅,但嘴角掩不住的微笑洩露了他的內心:“冷嘲熱諷時戰鬥力超強,溫馨感人的言辭卻念得像詛咒一樣,啊,果然不是溫柔的類型。”他傷腦筋地搖頭,“將來婚戀肯定是個大問題,作為無關的路人,都忍不住為此感到痛心,啊~~”他一邊發出淒婉的嘆息一邊咧開一口大白牙,“真是太悲慘了。”

“你滾!”狐妖簡直氣得七竅生煙,“你才大問題,你全家都大問題!你死去的媽媽看到兒子變成一個神經病,即使在天國也會忍不住哭泣的!”

野村毫無所覺地說:“至少我沒有家庭矛盾,哭泣只能說明媽媽對我的疼愛,不像某人一樣,被淒慘地逐出家門猶如被拋棄的小狗崽。”

“呀呀呀去死!媽媽才沒有拋棄我咧,追殺我的都是些討厭的屁民!”

“啊哈,原來森林精靈的家庭生活是這樣的啊,深深覺得之前的供奉都餵了狗,被家長趕出門的可憐流浪犬就別死撐了,乖乖被善良的大人撿回家吧。”

“混蛋!你放開我!我要打爛你的臉!”

然而論體力並不是大人的對手,青年只伸手一撈一抹,就抽走了狐妖的腰帶,在後者的尖叫聲中,把她連衣帶胳膊捆成一個圈:

“嗯,這樣就安全多了。撿來的流浪狗禁止呲牙,碰到沒耐心的飼主可是會殺了燉火鍋的。”

☆、虎徹(三)

“嗚嗚嗚嗚嗚嗚嗚!”被堵了嘴的狐妖眼刀簡直能殺了他。

青年捏著她因憤怒而直立的耳朵:“好了,你得保證別大聲尖叫,我才能放開你。否則被人目擊,還以為我在猥褻幼女。”

你已經在猥褻了——狐妖的眼神明白無誤傳達出這一點。

“不管你信不信,我確實不想做武士這一行。”

——誰管你。

“武士是領主手中的刀……無論外表多麽光鮮亮麗,勇武過人榮耀歸於一身,卒子……終究是卒子。一旦有人掀翻棋盤,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你閑得長毛麽?思考這種白癡問題。

“雖然擺出一副認真臉,其實一直詛咒我去死吧。

——啊,說中了。

恢覆言論自由的狐妖耷拉著眼皮看他:“少年你志存高遠遠大,這個庸俗的社會已經容納不了你突破天際的理想了。老夫見你骨骼清奇,不如跟我學做菜吧。”

“人不動腦和猩猩有什麽區別,難道你從沒思考過以後的生活麽?”

“來自大森林的我是一只純潔的小精靈,才不會像骯臟的人類一樣整天糾結有的沒的呢。”

“是呢,活不過秋天的烤串確實用不著思考人生。”

“……尊貴的狐妖大人宣布你可以死了,速速投奔大軍然後坐等被殺吧。”

“你在說什麽傻話,前線當炮灰的是攘夷浪士,我們這些後勤懦夫只需躲在後方收人頭即可。”

“何等天真的投機分子啊,你以為幕府會坐看你們備戰不幹活嗎?”

狐妖說:“別忘了幕府是幹什麽的,防止外人與天人接觸,不如把危險全扼殺在搖籃裏。有天人做後盾,它可以隨心所欲地竊取你們的情報,策反,突襲,補給,作戰的地點和時機,他們大可利用絕對的信息和領空優勢打你個措手不及。”

“那你的意思呢?”野村反駁,“不看好大名,難道讓我去投天人那一方?”

“這對你來說有什麽困難嗎?”

……

場上的氣氛冷掉了。

野村的神色暴走而咆哮,印滿大寫的臥槽,他試圖用一種瞻仰的眼光看施歌,然內心的良知不容許他這麽做,青年的眼球猶如沾上某種刺激性物體般抽搐,鴕鳥一樣痛苦地抱著頭,埋在桌上猶如埋進沙子裏:

“我覺得我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事。”

“少年看著我的眼睛。”

……入目一雙死魚眼。

“哐!”青年的腦袋以比上次更迅疾的速度砸在桌沿,“完,我要瞎了。”

“……好大人了能不像小學生一樣羞恥嗎。”

野村的腦袋在桌緣鬼鬼祟祟地碾了幾圈,似乎在偷窺附近有沒有人,然後才從桌子底下傳來悶悶的鼻音:“我真太高估你的節操……”

“你不覺得這是個好選擇嗎?”狐妖說,“抱上天人的大粗腿,你認真一點,拿出沖前線自帶盒飯的傻逼勁兒來,當個出入境管理局局長什麽的完全不愁。再努力一把,多勾結攘夷浪士殺幾個幕僚,你就是德川將軍身邊的一把手了,有什麽不好的?”

“哈、哈、哈,”隔了一層木板的幹笑,“你認真的麽。”

當然是認真的。懵懂之人將幕府視為仇讎,將攘夷浪士視為救世主,卻不知兩者之間本就存在許多派別。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守望,妥協,奮戰,高居廟堂或歸於田園,在星空和瀚海中掙紮,抑或孤獨地拋屍在原野深處、化為滋養萋草的一抔泥土,某些人物確實沒法兼容,那便走得遠遠的好了。非要強求,難保不是又一個伊東鴨太郎。

假裝失明的野村趴在桌上躺屍,半晌沒動彈,施歌樂得自娛,一邊努力把手從背後掙脫出來,一邊不斷釋放騷擾:

“誰說我沒節操,誣蔑,沒看到你背後漂浮的半透明嗎?滿滿的都是我的節操。”

“幹嘛不投奔天人,成功人士二次創業,妥妥的大腿,管你什麽盔明甲亮士氣高昂,一輪地毯式轟炸全部成渣。農耕文明VS外星科技,結局想都不用想。”

“話說我一直不明白攘夷浪士怎麽打贏的?天人居然和地球人一樣拿冷兵器互砍,都太空時代了,難道不該全息雷達預備——重型轟炸機一波推——機載加特林清場——PUA小隊補刀,整套下來曠野千裏都見不到一個活人嗎?地面部隊拍照刷微博點讚即可,居然打成這幅爛樣,指揮官沒發現哪裏有問題嗎?”

“左右幕府還能持續崩潰三十年,你去投奔一下怎麽了?吾跟儂講,格則霧府,它——”

“夠了!!”野村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你啰嗦夠了沒有!!去哪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別人插手!!”

施歌這才閉嘴,坐在座位上捧著杯子吸吸吸,一副乖寶寶的樣子。野村用力按著太陽穴,緊蹙的眉峰猶如山岳,萬馬奔騰亦踏不平其肌肉扭曲,顯然頭痛欲裂:“我不想討論這個問題。說說你自己,用那個,嗯,‘感人至深’的故事糊弄沖田之後,你打算怎麽收場?”

他從手臂的遮擋下轉出半張臉,挑高眉毛,睨著狐妖:“繼續往下編?”

“為什麽不呢?” 後者的語氣仿佛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事,“現在回頭也晚了吧,找沖田坦白之前的一切又在騙他,非被砍成碎片不可。”

“嗯,所以?”野村的心情顯然差到極點,一句話能挑出七八條刺,“下面的劇情呢?作為患難與共的親友VIP,提前給個心理準備總可以吧?”

“並沒有那種東西,擦,真把我當連載了啊?劇情時間已經結束了,下面是推理階段。感興趣就去自己找線索,答對了沒有獎勵,答錯了,恭喜你收到FLAG,要好好珍惜這份漆黑的禮物喲。”

“希望刀架在脖子上時你還能笑得這麽開心。”野村像個怨婦樣拉著臉反擊,“扯成這樣還妄想和現實聯系,何等的一廂情願,完全不能令人信服。”

“我說的都是真的。”

“包括改造妖獸那部分?”

“當然虛構了一些場景。”

“……”青年的五官又漂走,狐妖認真地說:“但大多數都吻合。如果哪裏不對,一定是世界的錯。”

野村托著下巴,都沒有在聽,隔了會兒,才明白她在指什麽:“你是說——”,他楞了楞,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些許,“赤紅妖獸真的和你有關?”

“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了。”狐妖沒有點明,“從起初村長和小木屋,到昨夜堂本的嘶吼,山神的提示至少出現了三次,如果那真的……是提示的話。”

【見狀村長嘆了口氣。

“祖祖輩輩無人見過的狐妖偏偏現在出現了一只,當中究竟蘊涵了什麽意味呢……”

老三鄙夷地撇了眼地上瘦小的軀體:“管它什麽意味,村長,這狐妖跟伊佐之森的怪物有沒有關系啊?……”

“……這真的是狐妖麽?”

“古書上記載狐妖瞳發如焰……”】

【他驀然擡起頭,黑夜中,一雙眼像狼一樣閃爍兇光。

“你!就是你!你就是災難,禍害的源頭!沒有你從中搗鬼,林子裏根本不會有赤色妖獸,大家也不會被殺!你是妖怪!看看你那雙眼,簡直跟怪物一模一樣!”】

若第一處片段青年還迷惑其中含義,到第二段,他幾乎瞬間明白了過來。

“眼睛?!”

野村脫口而出,驚訝地看著狐妖的眼睛,後者逆光坐,虹膜上兩彎熒紅清亮,在陰影中搖曳仿佛一池火。一時間,青年竟感覺肩膀僵硬、嗓子又幹又澀:“……村長知道你們有關?”

狐妖搖頭。

“大概不知道……否則也不會說出攘夷浪士、神光之類的話。以這一假設為前提,很多事情便能說得通,但是……”她疲乏地雙手揉著臉,“我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麽,很關鍵的。”

野村顧不得她的疑慮:“那另一個提示呢?你剛說有三個……另一個是什麽?”

“說起來還和你有關。”狐妖放下手,“還記得那天傍晚麽?你向我挑釁的那一天。”

【……青年語出驚人。

“我懷疑你們之間有什麽聯系。”

“摔!這不跟村民的說法一樣嗎?!”

“不一樣,”青年冷靜地指出,“他們是臆測,而我則是有嚴密的真憑實據的。”

“……哦?”

“或許是石頭,又或許是爆炸的殘骸。誰知道呢。”】

就是這一句話,令施歌多留了一個心眼。堂本那句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串起了整個邏輯鏈條,系統似乎在平淡如水的劇情中埋下少許暗樁,引導玩家推斷出狐妖和赤紅妖獸存在關聯。但……這又是為了什麽?

雖然銀魂劇本打得又慢又遷延,但情節是非常簡單明快的。脆弱無助的孤兒小野綠蒙近藤先生搭救,在同伴的幫助下成為道場的一員,最終擺脫掉非人類身份所帶來的歧視與約束,懷抱成為一名卓越劍客的夢想,在秋天來臨之際死於赤紅妖獸嘴下。充滿友情與陽光,非常正能量的故事,奇怪,我為什麽覺得是嘴呢?

施歌猜測劇本結束前還會有一次大轉折,至少解決掉小野綠暴死大家都不開心的問題,她又想起那張許願卡,這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啊?擡眼看向野村秀一,青年幹凈的眉宇微微蹙起,似乎正思考費解的難題,小野死掉的話,這家夥肯定不開心吧。不知道可不可以作為論據證明小野綠有逃過一劫的幾率?

……但他又表示過投軍。兩人的同盟關系斷了,小野綠是否存活對離開道場的青年已不再有影響,勉強說,也就剩下若有若無的一絲患難友誼了。

——野村秀一死了的話,她會傷心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夫覆何恨,死得其所。

她又瞎焦慮什麽呢。

反正系統總會給出答案的。

然而事況的發展永遠出乎意料之外,施歌本意只是想從野村嘴裏多得到一些細節,彌補當晚反應遲鈍導致的不足,然青年的反應令她大吃一驚。截止吃到巧克力的那一刻,你永遠不知道包裝紙下隱藏著什麽。

野村茫然地看著她。

“你在說什麽啊?”他說,“我什麽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了?”

“啊?”施歌楞了一下,“就是那天傍晚,你曾經說過的呀?然後我就把你打了一頓,差點抽斷腿骨,你……不記得了?”

野村露出胃疼的神色:“當然記得……”他單手捏著酒杯,視線往上飄,似乎仍心有餘悸,“當時我幾乎以為把你打死了……本來旗鼓相當的局面,你突然放棄防守,硬頂著打斷幾根肋條也要攻擊我的後膝,動手簡直不要命……回去吐了不少血吧,”他用譴責的口氣說,“為什麽沒有留下後遺癥?”

施歌卻來不及和他扯淡。

“你真不記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語氣激烈起來,“這忘得也太快了點兒,你難道不記得和我吵架,就因為我提出那個殺掉村長的計劃?喊一句就乖乖回去,你是他們養的狗嗎?不錯,我的確不敢動手,那是因為我怕死!把我頂到前線當槍使,坐收漁翁之利,你以為我不懂?讀的是匹夫之怒血濺三尺,做的是欺軟怕硬蠅營狗茍,哈哈,這笑話一點都——”

“噓!!”青年食指豎在唇邊,用力吹出一口氣。令狐妖噤聲,面色已然轉冷,“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再重覆也沒有什麽用處。若你還想坐在這裏,最好明白有些話說一次都嫌多。”

他收攏起嬉笑,生動的眉眼宛如凍住。狐妖楞了兩秒。

“對不起,我口胡了。”

她把臉埋在手心,固執地不放棄:“最後核對一次……你真的不記得曾經說過那句話?大發雷霆,嚷嚷著要決鬥,那樣激烈的情緒波動,現在想來,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我唯一記得就是並沒有說過。而且那種反應很正常,並沒有什麽異樣。”野村秀一吐字清晰、一字一頓地重覆。

指縫裏,狐妖呆呆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一切仿佛都遠去了,白墻,灰瓦,葦席上褪色的編花,糊著老舊裱紙的窗閣,角落裏燈燭瑩瑩,映亮穿著艷麗衣裙的仕女畫。一切都在解離,一層層擴散而去,視角在懸浮中上升,頸後仿佛劃過空曠的冷風,蒼白的光線充斥眼球和幕布,周遭恍如流動過無數網格。近看,糯米紅豆丸香氣撲鼻,茶水的熱氣幾乎蓋到臉上。

遠望,CG細膩的打光朦朧了整張顯示屏。

——別懷疑了,那的確是系統、刻意安排的提示,而非偶爾為之的巧合。

一個提示只能使用一次。

施歌突然很想扇自己一耳光。但狐妖沒有,她只重重吐出一口氣:

“啊,我想我明白了。”

☆、虎徹(四)

程序員的學習沒有盡頭。

世界上每時每刻都有新的程序誕生,攜帶無窮無盡的bug一股腦兒塞進人類接觸的任何機器,蜂擁而來的報錯、宕機像海浪一樣永無止境。

沒有一種招式可破盡天下萬劍,亦沒有一種手段可修正千億藍屏。

Bug的邏輯數不勝數,面對一段陌生的代碼,該怎樣判別其謬誤的類型?

測試程序有種最簡單的做法,於其他領域也通用。事實上,各行各業多少都知道一點——

黑箱理論。

風穿過山林,奔湧著沖向平原,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俯瞰星羅棋布的農田和成片的晚櫻——後者通常被農夫栽種在自家的庭院,虬曲的枝幹搭滿晾曬的布單,在氣流中猶如通往天空的橋般張揚飄舞。風掀起寬大的袍袖,和服衣襟向上卷起猶如恣意的長旗,飛揚的劉海碎發遮迷了清透的眼,少年偏轉角度,令風貼伏額頭刮過,秀麗的眉眼微微舒緩,覆又顰起,浮雲流動的碧空下,山腳一個小黑點迅速擴大,努力往這邊跑來——

“成功了?”沖田總悟嫌棄地問剛剛抵達的小野綠。後者滿臉是汗,和服臟兮兮,胡亂紮就的頭發插著幾根草梗。聞言,松開扶著膝蓋氣喘籲籲的雙臂:“完工!”

……笑得倒是挺燦爛。往山下看,果然幾座不起眼的草垛冒起滾滾濃煙。

沖田瞇眼看著那些不比指甲蓋大多少的目標,過了幾十秒一捅小野:“行了,徹底燒起來,附近沒人,你可以下去滅火了。”

“啊?哦!”小野屁顛屁顛地轉過身,朝另一條路跑下去,到半山腰的平臺停頓,深吸一口氣,氣沈丹田,扯著嗓子大喊:“著——火——啦——!!!”

……還能更蠢一點嗎?

看著被煙霧熏得黑漆漆、散發出一股焦糊味道的狐妖,沖田無語:“你就是這樣還債的?果然是被貸款壓垮的房奴,乞丐都不會更淒慘,他們怎麽沒把你當垃圾一起燒掉?”

小野呲牙笑了一下,更加不忍直視,沖田捏著鼻子拿竹刀攆鴨子一樣攆她去洗澡:“快點去弄幹凈!這幅鬼樣誰要跟你一起回家!”

折騰一通已經傍晚,落霞滿天,兩人一前一後漫步回街道,正是大大小小的店鋪熱鬧起來的時候。隨便找了家店,沖田總悟吸著熱氣騰騰的面條,口齒不清地說:“明天的目標在哪兒?連續三四個柴草堆失火,傻子也該懷疑有人搗鬼了。”

小野的衣服還是濕的,單薄地勾勒出肩膀的輪廓:“不知道。那就換換唄,總燒柴草,都審美疲勞了。”

沒想到沖田總悟突然把臉湊過來,危險地瞇起眼睛:

“餵。你這家夥該不是想燒人房子吧。”

小野嚇了一跳。

“……你會阻止我嗎?”

她清清楚楚從沖田的瞳孔裏捕捉到一線惡意的光,少年轉回去,嚼著面條,兩眼望著天花板:“隨你的便。”

……你會告發我吧,絕對會告發我吧!!

施歌死魚眼:“啊,那只能麻煩前輩配合一下了呢。”

“你腦子被蠢狗打傻了嗎?提出這種白癡要求,你其實還沒睡醒吧,餵,醒醒啊,開飯啰混蛋山妖,夢游不小心會把腿摔折哦。”

沖田總悟拖著長腔,一邊無精打采一邊用竹刀“啪啪”地抽小野的臉:“說著為山神還債的話,本質是想忽悠我去送死吧,啊,真是墮落的想法,壞人的智商已經欠費到這一步了麽,作為獵龍騎士的我真是感到深深的遺憾呢。”

小野綠一臉死相:“不試一下怎麽知道,前輩這麽厲害,肯定‘biu~”一下就剁成肉餡了。”

“那你先去‘biu~’一下怎麽樣,反正只是‘biu~’一下的事情,放心,我會把你破破爛爛的屍體還給堂本三郎的,友情贈送拼裝服務哦。”

“……前輩是準備吝嗇到底啰?”

“誰慷慨到想死我可以幫他一把。”

雙方互瞪一會兒,狐妖抓住不斷抽打自己臉頰的刀尖,嘆了口氣:“沒辦法,只好找些品德高尚樂於奉獻的好人來了。”

簌簌冷風將男孩從睡夢中驚醒。

入目,是大片高聳的森林,無數合抱粗細的樹幹森羅威嚴,雜亂的灌木叢蔓延到不可知的深處。厚重的樹冠滲下晦暗的陽光,無孔不入的涼意在幽閉的空間漂浮,一陣風吹來,男孩哆嗦著打出個噴嚏。

“媽媽——!!”

“啊,看著他就像看到了當初的我自己。”小野綠趴在茂密的樹葉後,語氣陰暗地說。

沖田趴在旁邊,閑閑地討論:“像條喪家犬一樣悲慘而無用地哀嚎麽?”

“我真是傻了才跟你說這個。”

男孩的牙齒“咯咯”顫抖,鼻涕眼淚早已在地上打濕一灘。他佝僂著裹緊臟亂的單衣,縮著肩,恐懼地四下張望,躑躅許久,最終朝一個草木不那麽瘋長的地方走去。

“啊,過去了。”沖田毫無感情地說,“他們就不知道渺無人煙的荒山裏發現植物被壓過的痕跡,並不預示著什麽好事麽?”

眼前的路長得仿佛看不到盡頭,男孩恐懼地回頭,發現自己居然才走了一小段。他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單音,又哭起來:“媽媽……”

哭夠了,便繼續走,踉踉蹌蹌,也不知跋涉了多長時間,看男孩絕望的表情似乎已經走到天荒地老,然而尾行的兩人只是從一棵樹跳到另一棵樹而已。

冷風忽然吹來,幢幢樹木消失了,面前是一小片開闊的石子地。裸|露的地面淩亂生出幾根蔓草,林濤搖動,發出邈遠的“沙沙”聲,幾只飛鳥驚起,發出尖銳的嘶鳴。男孩一邊走一邊揉著眼,並未註意腳下的變化,突然腳下一絆,一塊突兀的石頭令他跌出老遠,膝蓋摩擦堅硬的石塊,血頓時滲了出來。

驟起的嚎哭比山鳥啼鳴更刺耳,空山寂寂,回音在林間盤旋,和著風稀釋成各種奇怪的聲響,遠遠傳遞開去。空地對面是一處隆起的小丘,上面巖石崩落形成黑黢黢的空洞,洞口被繁茂的草本植物遮掩,男孩放聲大哭的同時,翠綠的草叢忽然抖動了一下。

……再遲鈍的生物,骨髓裏總還藏有趨利避害的本能。男孩的哭聲戛然而止,驚恐地張大嘴,目睹那黑洞洞的縫隙中,倏爾亮起兩盞幽綠的燈。

“狼的眼睛居然真是綠色的,”狐妖嘖嘖稱奇,“以前總以為是小說家誇大其詞呢。”

沖田瞄了她一眼:“你沒見過狼?”

“沒見過這種……活的,能跑能跳,媽媽偶爾拖回來的都是死狼。”

“你也是犬科動物,要不要下去試試能不能對話?”

“噓,專心點兒,要開始了。”

三頭狼依次從洞穴裏走出來,森林狼成年身高可達一米多,四肢修長健壯,灰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在太陽下閃閃發亮。為首的頭狼耳朵上有兩撮尖翹的白毛,幾道深刻的疤痕縱橫貫穿吻部,似乎是捕獸夾留下的傷,男孩已經嚇尿了,眼眶空洞地睜大,瞳仁渙散,手腳不自然地痙攣,連動都不會動。

狼俯身貼地嗅了嗅,突然朝前一呲牙。

仿佛是一個信號,身後的兩頭狼利箭一樣同時拔地而起,驟然朝獵物撲去,兇厲的獠牙殘影一閃,幾乎瞬息沖刺到獵物眼前,野獸的上下顎急劇張大,意圖一口咬斷男孩咽喉。一道黑影破空突襲,猛地擊中獵食者暴露的腹部,狐妖大喊一聲“就是現在!”,早已拔劍在手,腳踩樹枝一躍而起,淩空朝咆哮的頭狼撲去。後者警覺地擡頭,瞬間露出猙獰的利齒,另一只狼尚在半空,鐮刀般伸出強韌的指爪,朝男孩當頭罩下。

暴烈的撲殺動作戛然而止,猶如被子彈擊中,狼發出一聲長長的哀叫,摔下半空,沖田單手勾住枝杈,從巍峨的樹冠上一躍而下,落地單腳將另一只撲來的狼踢飛,順勢一個前翻,勾起被當做暗器丟出去的竹刀:“餵,那邊的累贅就交給你了哦。”

“沒問題!”黯淡的樹冠下只看見狐妖鮮艷的耳廓,灰影像雪片樣在她周遭飛舞。沖田搖搖頭,順手舉起竹刀,刀柄精準地撞上野狼騰空撲來的下頜,然後以一個打羽毛球的姿勢,將其像橡皮軟糖一樣擊飛:“要上就一塊上啊,狼不是最有合作精神的嗎?”

……

男孩在地上瑟縮成一團。忽然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劃過一道筆直的拋物線,重重摔在他旁邊,頭狼雙眼緊閉,喉嚨裏發出微弱的嗚咽,狐妖臉上掛了一點彩,正擦著血從樹蔭底下走來:

“只有三頭啊,傳聞這麽恐怖的狼穴,我還以為至少要有個七匹狼呢。”

“這三頭都是母的。”沖田挑翻了兩頭,正揪著脖頸後那圈毛皮、一手一個拖過來,“大概是育崽的時節,公狼出去覓食,留母狼在巢穴哺育幼仔。”

“你忘了說那句話。”

“嘁……”沖田的表情一秒變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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