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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臨赤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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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臨赤地(二)

祁琮今日心緒不佳,因為他察覺到,姜雀靈今日要跟他說的事情,就是他一直不願意面對的——離別。

他總覺得,她會像當初突然出現那樣,在自己眼前突然消失。

所以他並不打算在皇宮久待,與薛鳳阿他們交代清楚後,不過申初*,他就上了馬車要趕回東宮。

那廂的姜雀靈正在給他寫辭別信,才一提筆,就哭得不能自已。

這幾日系統一直在催她,因為她已經完成了攻略任務,不能再繼續逗留在大雍時空。

她與祁琮之間的意識鏈接也已經解除,她必須要回去了,再拖下去,系統局會強行將她送回本體時空。

今日,就是最後一日。

這段時日,天空總是陰沈沈的,不是下雪就是寒風四起;而今日,卻是一個難得的晴日,連風都是和煦的。

宣紙上滴滴點點都是淚水浸濕皺起的水痕,懸在上方的墨筆遲遲不落,匯聚筆尖的墨水終於滴在宣紙上,墨漬連著水痕暈染開一團墨痕。

她手中的這支白潤象牙管狼毫筆,還是當初從祁琮那順來的。

筆尖終於落下,重重壓在宣紙上,之後卻怎麽也寫不出下一筆。

“姜雀靈,姜雀靈。”

屋外傳來祁琮的急呼,匆匆趕到翠華院的他,想要立刻看到姜雀靈,想要問一問她,怎樣才能把她留下來。

淚眼朦朧的姜雀靈沒想到他這麽快就回來了,急忙擱下狼毫筆,匆匆跑出去。

她剛跨出門欄,就被人攬進懷裏。

因為太急切,用力的雙臂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氣。

祁琮靠在她的頸窩處,聲音很低很沈,甚至帶著幾分乞求的意味:“到底,怎樣才能讓你留下?”

姜雀靈的身體一僵,隨後伸手緊緊抱住他,哭得渾身都在抖。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她除了“對不起”,說不出別的話來。

比當初在大雪紛飛裏看著她死在自己懷裏還痛苦的滋味,如波濤洶湧的海浪般席卷而來,疼得他險些站不穩。

每一個字都染著淡淡的哭腔,在她的耳畔響起:“孤不要你的‘對不起’,只要你在身邊。”

“祁琮,如果你要恨我,也可以。甚至於,如果你要忘記我……”姜雀靈說不出後面的話,她說不出口。即使話已經到了嘴邊,她也咽了下去。

很自私,她希望祁琮能永遠記住自己。

祁琮一下就明白她的意圖,“姜雀靈,你真自私。你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還指望孤要永遠記得你。你真自私。”

他的話很難聽,但是她一點都不怪他。因為她聽到了,在說這些話時,他那輕微的,哭聲。

“你這麽聰明,應該很多事情都猜到了。我……”她哭得說不下去了。

很多時候,我們在說話時流淚,不是因為正在說的那句話流淚,而是在為接下來要說的話流淚。

祁琮向來對她有足夠的耐心,但是這一回,他所有的耐心喪失,“孤不想聽。”

你所有的理由,都是在解釋你為什麽要離開。

孤不想聽。

他再不想聽,她也還是想說,現在不說,以後都沒有機會了。

“其實你一開始就說對了,我確實不是姜首輔流落在外的外孫女,我生活在與大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裏,我有愛我爸媽、親人、朋友,還有兩只我親自養大的貓咪;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還有——我未來的一切。”

她的話和她的選擇,祁琮都能理解。正因為能理解,心裏才更痛,才更加清楚——即使將這江山拱手相讓,也不能打動她,讓她留下來。

“那我呢?”祁琮問,“那我呢?姜雀靈。你要我怎麽辦?”

姜雀靈被他這麽一問,楞得連哭都忘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猛地推開祁琮。

祁琮被輕易推開,踉蹌了一步才站穩,他擡起頭,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姜雀靈的情緒很激動,“你為什麽要說這種話?!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說話?!祁琮你混蛋!”

她哭得沒力氣,跪坐在地上。

祁琮走上前,雙膝跪在她身前,再次將哭成淚人的她擁進懷裏,“姜雀靈,你可憐可憐我吧。”

彼時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如輕紗般柔軟的陽光鋪散下來,哪裏都是晶瑩明亮的微光。

可陽光再溫柔,也照拂不到屋檐下,一對相擁而泣的有情人。

系統在虛幻空間裏,看著祁琮的好感度已經達到了100。

系統:姜姜,時間到了,你必須要走了。

姜雀靈:等等,我還有話沒說——

祁琮的懷裏倏地一空,再擡眼時,心愛的人已經變成無數光點,戀戀不舍地環繞他的身體一圈,消散在明媚的陽光中。

什麽都沒有留下。



從前現在過去了再不來

紅紅落葉長埋塵土內

開始終結總是沒變改

天邊的你飄泊白雲外

苦海翻起愛恨

在世間難逃避命運

相親竟不可接近

或我應該相信是緣份

*

像是患了重感冒一樣,感覺身體十分的沈重。

姜雀靈皺著眉動了動,朦朧中聽到幾聲喵喵叫,接著壓在身體上的沈重感消失,耳邊傳來貓咪喉嚨裏發出的呼嚕聲。

姜雀靈一睜開眼,就看見兩顆碩大的、毛茸茸的貓頭,湊上前一邊聞她一邊在她耳邊喵喵叫。

她從被窩裏伸手,揉了揉在她身上蹭來蹭去的貓頭,坐起身將兩只肥貓抱進懷裏,將頭埋進毛茸茸裏猛吸一口,才惡狠狠地說:“差點被你倆壓斷氣!”

在廚房忙活的姜媽聽到臥室裏的動靜,連忙摘下手上的防燙手套,把火調到最小,急匆匆地跑過來,“小靈兒是不是起來啦?”

“媽——”她拖了長長的尾音,將手裏的貓放到一邊,掀開身上的被子下床。

等姜媽趕到臥室門口,就被她一把抱住,“媽,我好想你。”

姜媽楞了一下,隨後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起來感覺怎麽樣?還有沒有哪裏不舒服啊?”

姜雀靈搖了搖頭。

姜媽拉開她的手臂,“先去喝點熱水洗漱一下,飯菜一會兒就好了。”

“昂。”

姜媽一邊說著一邊往廚房走去,嘴裏還在念叨:“你工作不要太辛苦了,也不要總是熬夜。我跟你爸昨晚過來,看你抱著電腦睡在沙發上,就給你弄到床上睡去了。這一睡睡到大中午還不醒,我都想你送去醫院瞧瞧了。你說你也真是……”

這個一房一廳是姜爸姜媽為了她上班方便,特地給她買的。平時爸媽會過來看她,順便給她送些吃的;她平日裏沒事,也會回家陪著爸媽。

姜雀靈抓了抓頭發,看了看熟悉的四周,望見落地窗外一片雨景,便隨口扯了一個理由:“就,下雨天太好睡了嘛。”

“豬崽哦你,跟這兩只肥肥一樣,”姜媽拍了拍蹲在料理臺上的兩只貓的貓頭,“又豬又懶。”

“哪有。”

姜雀靈站在落地窗前,望著沐浴在雨中的城市街景出神。

夢醒了,該回到原本的生活裏去了。

同事們發現姜雀靈突然擁有了一個厲害的技能——玩華容道一流!

一開始是鄰桌的同事,在午休的時候發現她在玩,湊過去看了兩眼,被她果決滑動木塊的動作,和輕松解開的淡定表情所驚憾,之後越來越多的同事圍過來看。

他們起初以為她是因為背了解題的步驟才能這麽快,之後一個個輪流打亂上面的木塊,結果她都能在十分鐘內解開。

而且她不僅僅在午休那會兒玩;有時候她寫方案靈感枯竭,也能看到她拿起來推一推木塊,等放下華容道繼續寫方案時,桌上的華容道已經解開了。

甚至工作沒這麽忙,一起摸魚下午茶的時候,她也能一邊跟大家閑聊,一邊順手解開華容道。

比起魔方這種人人皆知的玩具,如果玩得溜,大家會說“哇塞”;而華容道這種比較小眾,卻又傳承千年的古老玩具,如果玩得溜,大家會震驚地說“牛哇”。

同事們甘拜下風,從此姜雀靈有了一個別稱——AKA·姜·華容道·一流大師。

姜雀靈對此,十分受用。

辦公室更是興起了一陣“華容道風”,人手一個華容道,紛紛找姜雀靈請教一二。

很快這股風就歇下去了,因為那大小不一的幾個木塊,並不比很多個大小一樣方塊的魔方簡單。

於是,同事們更佩服她這項看上去沒什麽大用,但就是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的技能,佩服到已經成為了部門團建的固定表演項目。

姜雀靈就這樣,沒心沒肺地過了半年。

這半年裏,她很忙,每天都安排得很充實,沒怎麽想起在大雍裏的日子,甚至沒有哭過一次,沒有為此皺過一次眉。

仿佛那兩年經歷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而已。

冬至那日,剛下班就下雪了。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即便撐了傘,到家的時候,她身上還是沾了不少雪片。

站在門口抖了抖身上的雪,擱下肩上的包包,一把撈起兩只圍在腳踝處蹭來繞去的貓,她一邊往客廳裏走,一邊埋在毛茸茸裏猛吸。

兩只貓大概早就習慣主人的舉動,任她揉搓也不發脾氣。

之後她餵了貓,清了貓砂,洗了澡,吹幹頭發,煮了水餃吃完,洗幹凈碗放好,泡了一杯熱拿鐵走到窗前。

窗外落雪紛紛,銀裝素裹。

剛接手了一個新的項目,雖然還不著急開始,但是她想著現在無事,就把資料翻出來看看,有什麽想法可以先記下來。

屋裏開著暖氣,兩只貓躺在沙發的毛毯上睡得四仰八叉。

忙活了一個多小時,她擱下筆和本子,擡起雙腳搭在椅子上,拿起手機刷了刷朋友圈。

今年的冬至正好是周五,朋友圈裏都是出去吃喝玩樂的照片,還有分享陳奕迅的《葡萄成熟時》,十分應景。

於是順手點開電腦桌面的音樂軟件,鼠標滑到收藏的【陳奕迅經典歌單】打開,她先清空之前的播放列表,隨後點擊歌單界面上的【播放全部】。

聽著歌刷微博,正好看到了明偵第五十季的路透,她興奮地捧著手機順著話題一路刷過去,激動之餘還寫一條微博:能不能明天就更新啊啊啊啊啊!!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正要按發送時,她整個人仿佛被點穴一下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漸漸熄滅。

她慢慢地,慢慢地將目光從手機界面,移動到電腦界面被她挪到左下角的桌面歌詞上。

她看著上面更換的歌詞,聽著陳奕迅低沈且哀傷的嗓音,整個人像是靈魂都空了一樣,機械地放下手機,點開歌詞界面。

她看到了更多,更完整的歌詞。

在進度條即將結束時,她操作鼠標點擊了【單曲循環】。

原來是痛覺太遲鈍,是回憶太滯慢,是思念太遙遠,它們遲到了半年,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深夜,如狂風猛浪般洶湧襲來。

她渾身發顫,甚至淚腺都來不及反應,覺察到極度痛苦情緒的大腦迅速給胃部下達指令,喉嚨湧起一股強烈的嘔吐感。

她捂著嘴跑到廁所,趴在洗手臺上嘔吐。

兩只貓睡夢驚醒,一路小跑進廁所,在她身邊仰著頭邊走邊叫。

有關大雍的所有回憶,頃刻間湧上腦海,無法叫停。

不知過了多久,嘔吐感停歇。

水龍頭的水嘩啦啦地流動,手掌扶在洗手臺,疲軟的身體無法支撐站立,雙膝漸漸跪了下去,淚腺終於反應過來,她放聲痛哭。

電腦界面還在單曲循環著陳奕迅的《1874》,歌詞界面開啟新一輪的滾動,又唱到了方才讓她僵住的地方——

從來未相識已不在

這個人極其實在

卻像個虛構角色

莫非今生原定陪我來

卻去了錯誤時代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1874

剛剛早一百年一個世紀

是否終身都這樣頑強地等

雨季會降臨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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