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居殺地(四)

關燈
居殺地(四)

輪臺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

·

·

·

甲辰日,午後。

祁琮雙手抱臂站在寬大的輿圖前,回憶著那個漫長的噩夢。

冷靜下來後,再回想起夢裏還留有印象的各種細節,祁琮越來越懷疑,那不僅僅只是一個夢這麽簡單,或許就是在預示未來?

他之前也做過類似的夢,從一開始的東宮大婚,到廢船港口綁架案……他忽然有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那根本不是什麽夢,就是真實經歷的事情。

雖然不清楚為何回到了五日前,但是……

祁琮低下頭,手指在手臂上敲了敲,在輿圖前來回踱步。

他回憶起當初在廢船港口,之所以能扭轉整個局面,是因為引入了事件的破局者。

當時若是只靠東宮一行人,無論他們想出什麽樣的方法,必定會落入裴連城設下的圈套。

彼時的轉機就是將與此事不相關,卻又與他們息息相關的沈歸雁和沈家引入局,才博出另一條把東宮摘幹凈的生路。

祁琮心中很快就有了決策。茲事體大,他立即來到長桌前掀袍坐下,潤筆寫信:一封給運輸糧草、正往此地趕來的沈歸雁;一封給盛京的祁瑾。

祁琮分別安排了兩名暗衛,秘密送信。

送信一事,除了祁琮和那兩名暗衛,誰都不知道。

隨後他思考起己酉日那夜,出現在崖谷附近的埋伏軍,那支軍隊裝備精良,安排此事的人絕非等閑之輩。

如果那支軍隊不是為了阻止兩國議和,那能是為了什麽呢?

祁琮一邊思索著,一邊踱步到寬大的沙盤前。

他拿起紅黑兩色小木旗,以紅旗為己方,黑旗為敵方,一步步將紅黑木旗插在沙盤上,在腦海中推演著不同的戰況,以推算出那支軍隊埋伏崖谷的用途是什麽。

時間在他專心推算中流逝,轉眼間就過了酉初*,聽到營帳外的唐楓高喊:“殿下!太子妃來了!”

彼時祁琮正半傾著身,指尖捏著紅旗,要往沙盤上代表著叢木的位置插上去。

祁琮一楞,再一細聽,就聽到隱約傳來的急切馬蹄聲。

指尖的紅旗落在沙盤上,他因為著急,收回的手臂,掃倒沙盤上一片原本已經放好的紅黑旗。

他不知道姜雀靈怎麽突然就來了,明明在夢裏,她是己酉日那晚才出現,怎麽提前五日就到了。

不知道揚川這麽遠,她是怎麽趕過來的;也不知道這一路上,她有沒有受苦。

往帳簾走去的短短路途,祁琮心思百轉,待急匆匆掀簾踏出外面一看,只見姜雀靈一人騎著一匹白馬,更是心下一驚:她怎麽能一個人跑過來!萬一路上出了什麽差池怎麽辦!

他只恨不能立刻趕到她身邊。

見她下馬下得急切,直往地上摔過去,祁琮當下管不上什麽太子儀態,大步一邁半蹲在地上,及時將要摔倒的人摟進懷裏。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姜雀靈就抓著他的手臂,急急忙忙地說:“五日後你一定要——”

隨即便是不斷湧出的鮮血染紅狐裘白毛領鬥篷,和他身上的雜錦五爪雲龍紋赤金圓領袍。

“李承平!快去叫李承平!!”

直到李承平坐在黑漆木羅漢床邊,正在為昏死過去的姜雀靈施針,祁琮都沒用緩過來。

胸前的雲龍紋被姜雀靈吐的血染紅,他的手上和臉上多多少少都沾了血。

祁琮無端又想起那個姜雀靈渾身是血地躺在自己懷裏,拿手掌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手臂,用微弱的聲音說“我要救的,一直都是你”的片段。

彼時黑暗滾滾,風雪茫茫。

唐楓在營帳外維持著秩序,秦堅站在床尾,看著床榻上的姜雀靈,看得眼眶發紅,他從來都沒有見她這麽脆弱過。

寧長策站在出神的祁琮身後側,他看了眼姜雀靈,擔憂地拍了拍祁琮的肩膀,“殿下先去換身衣裳吧,這裏有我們看著。”

祁琮慢慢回過神,垂眸看了眼手上已經凝固變暗的血跡,隨後轉身繞到曲面屏後,走到盆架前盥洗。

等祁琮整理好走出曲面屏,他臉上的神情已經緩和了不少,來到李承平身側,問道:“怎麽樣了?”

李承平一腦門的汗,施完針後才有空擡手,掖著袖角抹了抹汗,“太子妃這是五臟六腑俱損,尤其這血氣虧損十分嚴重。幸好還有一口氣吊著,這幾日多加調理,能恢覆四五成。”

“是因為趕路?”

“非也。”李承平也十分不解地站起身,對著祁琮說:“太子妃這至多趕了兩炷香的路,只是她這身體,也不知怎的,突然間就不行了。我暫時還沒有查到是什麽原因。”

祁琮擺了擺手,其餘四人明白他的意思,紛紛離開了營帳。

當時著急診治,她身上只簡單地清理了一番,衣襟和袖口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

夜色濃稠,營帳內燃著燭火,昏黃色的燭光籠罩姜雀靈身上,充滿了一種朦朧的虛幻感。

祁琮坐在床邊的交椅上,看著面無血色的姜雀靈,回想起她那句來不及說完的話,側面證明了,那根本不是什麽噩夢,就是真實經歷過的事情。

也側面證明了他心中的猜測:姜雀靈果然是仙界派來的人。

祁琮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剩下的,就交給孤吧。”

*

己酉日。

從演武場回來後,祁琮換了一身清爽的衣裳,走到桌前喝了兩杯熱參茶,隨後轉身,繞過曲面屏去看還在昏迷中的姜雀靈。

經過幾日的診治與調養,她的氣色好了不少,連李承平都說再過一兩日,她就能醒過來。

祁琮坐在交椅上,打開輿圖正要看,營帳外響起秦堅與寧長策的說話聲,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身形一頓,隨後放下輿圖沖到外面。

他站在營帳外,四周查看了一番,隨即往雜役營帳疾步走去。

夕陽已落下,天空由藍變黑,一團團漆黑浸透周遭的一切。

正是準備晚食的時候,雜役營帳裏理應空無一人,故此裏頭沒有燃燈。

祁琮掀簾進去,卻見最末端的床鋪上正坐了一個黑影,“明沁?”

剛藏好匕首的明沁驚愕地站起身,難以置信地看向不遠處的身影,“懷,懷慎哥哥……”

“果真是你。”祁琮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終於明白自己為何會內力盡失——是明沁遞來的那壺熱參茶。

明沁現在的這一身本領,都是祁琮教的,所以他輕而易舉就猜到她會躲在雜役營帳裏。

他不想去追問明沁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他大概能猜到,那壺熱參茶偏偏選在今日遞上來的原因,就是要讓他面對七勇將時,如前世那般無能為力。

明沁不知祁琮此刻在想什麽,驚慌之下,她盯著逐漸走近的祁琮,對他刺出一刀。

此時她下的毒藥還沒有生效,祁琮輕松躲過了她的偷襲。

彼時的明沁惡從膽邊生,招招都是殺招。

祁琮不想傷她,並未出手攻擊,只一味地閃躲。

在祁琮不明緣由沖進雜役營帳時,站在營帳外說話的秦堅和寧長策都不再開口,他們對視一眼,快速跟了上去。

一聽裏面有打鬥的聲音,二人急忙沖了進去。

天已經黑透了,一堆堆篝火點燃,照亮軍營裏的夜。

澄黃的火光透過帳簾,兩道身影掠過朦朧的光暈,一道飛濺的血跡濺在帳簾上,在光暈前散落成大小不一、或長或短的血點。

祁琮那聲“住手”喊得太晚,寧長策的劍已經刺破明沁的脖頸。

唐楓聞聲舉著火把邁進營帳,幾個手舉火把和一行身穿金甲的將士隨即踏入營帳。

原先昏暗的營帳,火光通明。

寧長策也終於看清,那個被他當成敵軍刺客的人,是扮成小廝模樣的明沁。

秦堅訝然:“這,這怎麽是盈心郡主?!”

祁琮半蹲下身,明知徒勞無功,仍然拿手捂住明沁脖頸上汨汨流血的傷口。

半靠在祁琮懷裏的明沁反倒松了一口氣,這下終於可以放心地問他:“懷慎哥哥……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賈生秀說,你要把我送去契真和親——”

“孤從未這樣想過。”

那一瞬,晶瑩的淚充滿了眼眶。

明沁想笑,笑自己愚蠢,竟然聽信了賈生秀的讒言;笑自己膽怯,竟然不敢問他一句;還笑自己以怨報德,竟然真的對祁琮下毒。

明沁沒能笑出來,反而嗆出一大口血。

明沁看到祁琮眼裏的難過,心裏的苦痛被撫平,她還是如願地笑了一下,“……那就好。”

能死在你懷裏,也挺好。

虛幻空間裏的系統,收到了明沁的死訊。

前世的明沁與祁琮沒有任何幹系,她甚至不知道有祁琮這個皇子,祁琮也不知道有她這麽一個侯府棄女。她在十三歲那年病死在掖幽庭中,死了七日才被人發現。

可是今生的祁琮,意外改變了明沁的命運,也就意外地促使明沁,成為仙界滅殺他的推手之一。

她的結局,早在祁琮帶她離開掖幽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註定了。

系統也終於明白,當初那句“萬事皆有因果,這就是平衡”究竟是什麽意思。

*

祁琮坐在長桌前,雙手合攏撐在額頭上,燭臺上的燭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帳簾上投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李承平給祁琮診脈的時候,這毒已經生效了。即便是他出手解毒,也需要三日,祁琮才能恢覆全部的內力。

秦堅端著湯藥走進營帳裏,看著垂頭坐在桌前一言不發的祁琮,他放輕了腳步,將熬好的湯藥擱在桌上,然後轉身離開。

誤殺了明沁的寧長策十分自責,他一聲不吭地坐在明沁的屍體前。直到李承平處理好屍體的防腐工作,他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

李承平走到盆架前凈手,邊洗邊說:“別想了,想再多人也不能死而覆生。既然知道是誰幹的,等這場戰事結束,該算的賬一樣也不能少。”

夜漸漸深了。

祁琮看了一眼更漏,已經是戌正一刻*。

他皺了皺眉,掀簾出去找秦堅,“今夜是否有探子來報?”

“並無探子來報。”

“確認嗎?”

“確認。”

秦堅看著皺緊眉頭的祁琮,“殿下有何吩咐?”

祁琮搖了搖頭,正要轉身回去,一股寒意襲來,再擡眼時,紛紛揚揚的大雪飄落於天地間。

祁琮驚訝地望著漫天大雪,“下雪了?!”

秦堅見狀也跟著緊張起來,現下太子妃還在昏迷中,他生怕祁琮見了這雪會突然發病,連忙上前,“殿下還好嗎?”

祁琮臉色一凝,對秦堅耳語一番,隨後快步邁入營帳內。

秦堅也快步離開,按照方才祁琮的吩咐去叫人。

因為姜雀靈,祁琮特地留了李承平和唐楓,讓秦堅和寧長策等一行人,隨自己騎馬前往西南方十裏外的崖谷處。

風雪漫天,滾滾長夜。

崖谷裏什麽都沒有。

不僅如此,原先不能跟著一起進崖谷的人,如今都在這崖谷裏。

他們在這崖谷四周一搜查,依舊是什麽也沒有,連那支契真埋伏軍的半點痕跡都沒有找到。

祁琮騎著馬停在山崖邊,四處都看了看,崖谷還是那個崖谷,只是眼前的景況和夢裏的截然不同。

寧長策騎馬上前,“殿下有何顧慮?”

祁琮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是孤思慮過度了,回去吧。”

夜雪不停。

祁琮是在換下寒衣,等身上暖了起來後,才往姜雀靈所躺的羅漢床走去。

他坐在床榻邊沿,握住姜雀靈的手,用很輕的聲音說:“你說,那件事是不是又出了什麽,你我都無法面對的變故?”

營帳內一片寂靜,無人回答他的問題。

距離爾赤律軍營地,五裏外的契真營帳裏。

裴連城和一名契真重臣正在商議埋伏地點,探子匆匆來報,說祁琮剛帶人大肆搜尋過七裏外的崖谷,一無所獲的他們現下已經回營。

裴連城當即決定,這一千兩百名的契真將士,就埋伏在祁琮他們搜尋過的崖谷裏。

*

庚戌日*,入夜時分。

探子來報昨夜才搜尋過的崖谷有異動,是契真的埋伏軍,粗略估計有一千人。

雖然不知為何遲了一日,但祁琮立刻書信爾赤律,等到回信後立即動身。

他依舊留了唐楓和李承平,帶上秦堅、寧長策等一行人,往崖谷駕馬而去。

這一次卻出乎意料,在距離崖谷還有三裏的位置,他就看到了跳躍的火光。

他策馬前去,註意到耳畔紛沓的馬蹄聲戛然而止,回頭一看,果如他所料,身後只餘滾滾黑暗。

再往前去,就看到圍坐在篝火前的——契真七勇將。

從昨夜起,這雪就沒停過。

李承平正要去給姜雀靈診脈,看看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如何。

才掀簾進去,餘光中就瞥見酸枝木案桌前的身影,他嚇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又嚇了一跳,“您這身體狀況不能坐在地上呀!”

姜雀靈不知何時醒了,身上還穿著單薄的襖衣,正蹲坐在地上。

他連忙拿過木架上的虎裘,披在姜雀靈身上,一垂眼就能看到她手裏攥著的皇歷。

祁琮有個習慣,就是每過一日,就會在皇歷上用朱筆劃去一日。

紙面上的“己酉日”已被劃去,今日是“庚戌日”。

姜雀靈以為自己還是遲了,沒能把祁琮救回來,此時正痛哭出聲,心裏滿滿的自責與悔恨。

李承平真是被她弄得嚇出一身冷汗,“是不是哪還不舒服啊?快給我看看。”

說著就去把她的脈,他嘴裏還念念有詞:“真不虧是夫妻,太子剛醒來的時候也是先看皇歷。——誒,這脈象沒什麽問題啊……”

聽著李承平的語氣,姜雀靈收了收哭聲,轉過滿是淚痕的臉看他,小心翼翼地問:“祁琮呢?”

“好像是崖谷那邊出了什麽事,帶著秦堅和寧長策他們過去了。”

姜雀靈先是楞了一下,隨後倏地一下站起來,“這麽說,這麽說——祁琮還活著?”

李承平“呸呸”了兩聲,“當然活著,活得好好的。”

他撿起掉落的虎裘,十分頭疼地說:“怎麽一個兩個都奇奇怪怪的……”

在外巡邏的唐楓聽見動靜,掀簾進來時還想問一聲太子妃是不是醒了,隨即看到姜雀靈正低著頭系虎裘的衣帶,李承平正在倒熱水。

唐楓問姜雀靈要不要煮碗面,姜雀靈連連點頭。

知道祁琮這回帶了許多人過去,姜雀靈放心不少,現下也沒有什麽道具能幫得上忙,她決定還是留在軍營裏等消息。

她還以為當初遇險是祁琮沒有預料到七勇將會出現,才會獨自前往崖谷,所以她用了【腸子悔不青】進行時間回溯,就是想趕來告訴他,決不能獨自前往。

才喝完一杯熱水,就聽到軍營外傳來紛沓的馬蹄聲,姜雀靈還以為祁琮回來了,連手中的瓷杯都來不及放下,就急匆匆地掀簾跑出去。

營帳外風雪茫茫,姜雀靈先舉起手臂擋了擋眼前的寒風,待習慣以後,放下手臂卻只看到神情倉惶的秦堅和寧長策,還有一隊身穿金甲的將士。

沒有祁琮的身影。

姜雀靈心底一涼,又見寧長策匆匆下馬,急聲問唐楓:“殿下可曾回來過?”

“不曾,發生什麽事了?”

此事不能聲張,寧長策拉著唐楓走到角落,將事情輕聲告知,唐楓聽得臉色大變。

秦堅一眼就看到站在大雪中的姜雀靈,那嬌弱的臉上還籠著病氣。

他翻身下馬走到姜雀靈身前,擋住吹過來的寒風,“外頭風雪這麽大,您還是快些進去吧。”

姜雀靈搖了下頭,眼睛裏蓄滿了淚,“秦堅,不要瞞我。”

秦堅楞了一下,目光撇向一邊,隨後嘆了一口氣,輕聲地跟她說了他們遇到的怪事——

在距離崖谷還有三裏的地方,祁琮就在眾人的眼前消失不見了。他們仔仔細細找了有一炷香的時間,就是不見祁琮的蹤影。

情急之下,只好先行回營。一是看看祁琮是否回來過,二是翻出輿圖計劃如何搜尋祁琮蹤跡和對付契真軍隊。

聽完秦堅的話後,姜雀靈只覺眼前天旋地轉,手中一直握著的瓷杯落地,摔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她原以為只要祁琮不獨自前往,就能擊敗七勇將,怎麽也沒想到原來一開始祁琮就不是一個人去的,只是跟過去的那些人,沒一個能隨著祁琮抵達崖谷。

秦堅連忙上前扶住姜雀靈的手臂,穩住她的身形。

她穩了穩心神,思及自己目前還在大雍時空,且系統並沒有告知有關祁琮的任何消息,說明祁琮現在還活著。

秦堅將人拉退兩步,以防她不小心踩到地上的碎片,又說起一個細節:“昨夜殿下也是這樣讓我們一同前去崖谷,出發前將信號彈遞給阿策,還說如果發現他不見了,就立刻在原地燃放信號彈。

當時殿下並未解釋緣由,前往崖谷的路上和回來的路上,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今夜照例前往崖谷途中,殿下卻突然在我們眼前消失了。阿策立刻燃放了信號彈,只是四周無事發生,我們也就只好回來了。”

姜雀靈聽完,心中很是疑惑,於是問系統:祁琮怎麽會知道……

系統:唔——

姜雀靈:你竟然還有事情瞞著我?!

系統:也不算瞞著嘛……當時說了你們存在意識鏈接啊,你又沒繼續問。

姜雀靈:你……!算了,等事情處理完了我再找你算賬。

姜雀靈借著秦堅的臂力站好,心情平覆了不少,“等我想想——”

秦堅看著陷入深思的人,原先慌亂的情緒也跟著平覆了不少。

眼前活生生的人和馬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種事,實在太過詭異可怖,哪怕是秦堅這種見過大風大浪的人,都難免心頭一怵。

可即便如此,秦堅卻依然覺得,說不定她真的能想出辦法。畢竟她能一個人悄無聲息、千裏迢迢從揚川趕到這裏,已經讓他覺得夠不可思議了。

寧長策和唐楓說完,一轉頭就見不遠處的秦堅正扶著姜雀靈,站在偌大的風雪中。

寧長策擰著眉走上前,太子殿下已經出事了,這太子妃可不能再有事了。

“太子妃有病在身,還是——”

“我帶你們去。”寧長策的話還沒有說完,姜雀靈就出聲了。

秦堅和寧長策怔怔地看著她,寧長策以為她是受了刺激,正要開口勸說,就見她回過頭,目光堅定地看向自己,一字一句地說:“我說,我帶你們去找他。”

秦堅問:“您知道殿下在哪?”

“知道。”姜雀靈松開秦堅的手臂,對他說:“秦堅,把我的馬牽來。”

寧長策看了看轉頭離開的秦堅,又看向一臉堅毅的姜雀靈,半明半暗的月色中,竟恍惚覺得,她和殿下有些像。

那傲立世間風雪的不屈不折,和不懼洶湧黑夜的堅毅果敢,簡直一模一樣。

寧長策恭敬地回了句:“長策緊隨其後。”

下了兩日的大雪,白雪皚皚的一片,即使今夜的月色晦暗,也依舊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其實姜雀靈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祁琮一事,讓她回想起當初自己被困在沈家外宅一事。

因為她必須被綁架,所以她無論如何都走不出後院,周圍的羽林衛和宮女也無法幫她出去。

但她也出去過一回,就是除了已經被困在後院裏以外的人,進入後院,才能將她帶出去。

那也就是說,因為這是祁琮一個人必須要面對的事情,而秦堅、寧長策等一幹相關人士都被撇開,不能進入崖谷幫助祁琮。

但是“外人”可以。

“外人”可以帶當初被困在後院裏的她出去,是不是也可以帶人進去困住祁琮的崖谷?

她不確定,但她想賭一把。

剛到祁琮消失不見的地方,就聽到遠處傳來激烈的打鬥聲,眾人快馬加鞭趕到,就見前方有大批軍馬在戰鬥。

有大雍的,也有契真的。

姜雀靈當下就楞住了,完全不清楚這是怎麽一回事。

寧長策快速安排兩人回去搬援兵,留下秦堅和四名將士守著姜雀靈,自己帶著剩下的人先行前往支援。

秦堅看了看四周,隨後讓大家小心騎馬,順著旁邊的山谷悄悄摸過去。

前方不知因何而戰,但現在祁琮還沒有找到,他們得繼續去找。

姜雀靈心中驚疑不定,兩軍交戰的地方就是祁琮遇見七勇將的地方,甚至那到處散落的火堆,就是七勇將出現時圍坐的篝火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用了【腸子悔不青】導致的錯亂,姜雀靈現在心裏慌得不得了。

才行至半裏,就聽上空傳來略微熟悉的喊聲:“那是大雍的太子妃,殺!!”

他們擡頭一看,契真將士裏有一個大雍衣著的男子,秦堅驚呼:“裴連城!這個叛國賊!”

一行契真將士聽從裴連城的號令,氣勢洶洶地朝他們沖過來。

既然已經被發現了,他們就沒必要再小心行馬,都甩動著馬鞭,勒緊韁繩疾馳起來。

山路崎嶇難行,前方很快沒了路。

秦堅讓大家快下馬,他上前扶住姜雀靈,吩咐四名將士往山裏走。

先前契真將士被他們遠遠甩在後頭,現在又躲進山裏,一時半會兒還算安全。

他們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藏起來,正好能觀察下方的戰況。

秦堅雖看不清人臉,但能認出那支大雍軍隊,是盛京的禁衛軍和羽林衛。

姜雀靈聽了秦堅的話,更加一頭霧水,“他們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秦堅也是滿臉不解。

這時,崖谷間傳來悠長的號音。

大批契真將士,有序前來。

而另一邊,唐楓也帶著大批援軍趕到了。

秦堅仔細看了看站在契真軍隊前頭,渾身金甲的人,驚呼:“那好像是——爾赤律?!”

姜雀靈也跟著一驚:“契真可汗?”

“不錯。”

姜雀靈按了按太陽穴,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超出她的想象。

姜雀靈: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

系統:我也想知道啊!這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啦!

姜雀靈:你講話不要這麽機車啊啊啊啊!

系統: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祁琮現在還活著。

姜雀靈:那就好那就好。

很快,眼前的戰局突變,看得姜雀靈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契真,在自己人打自己人?”

秦堅頓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噢”了一聲,“要不是殿下突然消失,我都快把原本今夜最重要的事情忘了。”

姜雀靈看向秦堅,秦堅便向她簡述一番。

今夜的計劃,就是與爾赤律聯手將這支契真埋伏軍制服,並借此事,提議兩國議和。

出發前祁琮跟他們說了計劃,且以防萬一,他們這二三十人先行出發,後面的三萬精兵埋伏在五裏外,見火旗揮動便立即行動。

秦堅剛才還想唐楓居然這麽快就組織大批援兵趕到了,原來都是已經埋伏在外的精兵。

姜雀靈剛聽秦堅說完,一擡頭發現雪停了,再往下一望,兩國軍隊分別列隊站定,中間隔了一條五步寬的走道,到處都是橫七八豎的屍體。

因為方才和裴連城打了個照面,所以他們能認出跪在地上的是裴連城。

只見爾赤律下令,命人殺掉裴連城與另一位與之勾結的契真重臣。

隨後,大雍一方有一個人緩步上前。

秦堅大喜過望,立刻握住姜雀靈的手臂,將人拉起來,“肯定是殿下,我們快走。”

姜雀靈還沒來得及看清那人的身影,就被秦堅拉著下山,四名將士隨之跟上。

她當然想用【說曹操就到】瞬移過去,只是這崖谷有無數雙眼睛看著,只好作罷,老老實實用腿邁過去。

原先要來追他們的契真將士都不見了,兩國軍隊距離他們的位置不遠,快步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他們終於來到大雍軍隊的附近。

“殿下!殿下!!”秦堅雙臂舉起,在半空中交叉又打開,那股興奮勁兒就差跳起來了。

秦堅趕著去見祁琮,姜雀靈也想快點確認那是不是祁琮,所以半刻也不敢停歇,一路狂奔。

但二人的體力不是一個體力,秦堅這會兒還精神奕奕,姜雀靈卻體力耗盡,雙手撐在膝蓋上不停喘氣。

秦堅一見遠處的祁琮疾跑過來,才猛地想起身後的太子妃不僅有病在身,還在風雪中騎馬趕路頗久;如今又是從山上一路跑下來,這身體哪還撐得住。

一回頭果然見她快倒下了,秦堅急忙上前扶住病懨懨的太子妃。

姜雀靈半靠在秦堅身上,看著面前奔跑過來的人,問道:“秦堅,你看看,那是不是祁琮?”

“是是是!就是殿下。”

“那就——咳咳咳……”

寒風灌進肺裏,姜雀靈俯身咳嗽。

祁琮適時趕到,將人打橫抱起擁進懷裏,聲音裏充滿了急切與擔憂:“怎麽不待在軍營裏養病,這大雪天的……”

姜雀靈本就一直強撐著,如今見他安然無恙,窩在他懷裏,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緊繃的弦一松開,放心地昏了過去。

——真好,都闖過去了。

她之所以能這麽肯定,是因為在祁琮抱住她之前,她看到了他頭頂上顯示的那一行白字。

曾經以為遙不可及的“好感度-∞”,已經變成了“好感度+1”。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