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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我相思門(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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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我相思門(十)

隆季莊園刺殺一事,遲遲未有定論。

一眾大臣對此頗有微詞,更是有一些彈劾寧長策的奏折送入東宮,可太子依然沒有要結案的意思。

不僅如此,祁琮還借著這件事迂回地、緩慢地、針對性地對官員支收賬簿進行翻查。

他尤其將此次的查賬與那位替罪羊大臣的勾結掛鉤起來,誰也不想成為下一個替罪羊,於是也就有意無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夾帶撇清意味地將賬簿遞出去。

以裴連城為首的朝臣一黨,即便對此頗有微詞,卻也不敢直接抵抗,只能看一步走一步,時不時遞折子催促刺殺一事能早日結案,以免夜半憂心鬼敲門。

承徽二十二年,冬。

今年的初雪,比往年的早一些。

彼時正值休沐,祁琮和姜雀靈在竹窗前下打雙陸*。

二人端坐在紅漆木四角鑲銅長方棋盤對面,棋盤上左右各畫有六路可行,棋盤上那上頭細長,下身稍寬的小木棒稱為“馬子”;雙方各執有赤、青十五個馬子,按規矩在盤邊擺放。

姜雀靈執赤色馬子,祁琮執青色馬子,二人輪流投擲刻有不同點數的木骰子,按點數移動馬子。

赤色馬子自右向左行進,青色馬子行進方向與之相反,規則是馬子先出盡者勝。

申正一刻*,天色陰沈,鉛灰色濃重的雲一團團堆在天邊。

二人打雙陸打得十分專心,全然沒有註意到,已經有宮人進屋點燭了。

棋盤上赤、青雙馬子的戰況十分膠著,行進於此,雙方都只剩兩個馬子未出。

又輪到姜雀靈擲骰子,她雙手將骰子攏在掌間作祈禱狀。

祁琮看了,忍俊不禁。

這幾日二人都在打雙陸,她好不容易能與祁琮玩到這個戰況,所以她此刻非常緊張,畢竟這局能不能贏,全靠……

姜雀靈:書生,這局你有沒有信心?

系統:主人放心,這幾日我可是苦練苦練再苦練,這局一定幫你贏他!

姜雀靈:好!我扔了。

系統:大膽地扔吧!

姜雀靈深呼吸一口氣,攏起來的拳頭抵住額頭搖了搖,骰子在掌心來回翻動。然後她雙臂往下,打開拳頭,骰子在棋盤上骨碌碌地滾動。

骰子最後撞在棋盤邊,最上面的骰面是五個圓點。

姜雀靈和系統齊歡呼,祁琮見她那副宛如自己已經勝利的模樣,低頭抿唇輕笑,情不自禁地給她鼓了鼓掌,“請。”

梨花般的雪,就是這個時候下起來的。

清寒冷冽的冬風,掠過影影綽綽的竹林,順著半開的窗牖,吹進燒著地龍的暖屋。

敏感的鼻子,瞬間嗅到了驟然變冷的氣息。

姜雀靈正拿起赤色馬子,擡頭往窗外望去,只見一片青翠間,白絨玉絮紛紛揚揚地落下,入眼皆是如畫的詩意。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姜雀靈這是第一次在大雍裏看到初雪,這下她連打雙陸的心思都沒有了。

赤色馬子就這樣從指間落下,她的臉上揚起明媚的笑,脆生生地喊:“下雪了。”

話音未落,她提起裙擺,站起身跑出屋外。

全然沒有註意到對面的祁琮,聽她說完“下雪了”三個字後,臉色倏地一下變白,渾身僵住,扶在棋盤邊的手微微發抖。

系統隨著姜雀靈的目光也看到了庭院裏的雪紛紛,他詫異地頓在虛幻空間,手掌拍了拍腦袋,思考要不要跟她開口。

一無所知的姜雀靈正興奮地看雪,忽然發現祁琮沒跟上來,又折返回去,將坐在扶手椅的祁琮拉起來,“走呀,看雪去。”

屋裏點的燭火不夠,他被拉起身時,正籠罩在一片昏暗中。

姜雀靈並不清楚他此刻的神情,只聽他很輕地說了一聲:“好。”

虛幻空間裏的系統看著祁琮的好感度瘋狂地往下掉:好感度-1000000、好感度-999999、好感度-8736514、好感度-564782……

系統焦慮地在虛幻空間走來走去。系統知道姜雀靈早就關了查看好感度技能,現在也不知道該提醒她開一下這個技能,還是跟她說一下祁琮遇到下雪天會瘋。

姜雀靈握著祁琮的手,另一只手伸出回廊外,去接片片墜落的雪,“祁琮,大雍往年也是這個時候下雪嗎?”

祁琮另一只垂在腰側的手,緊緊握著,目光低垂落在階前,不敢擡眸去看那飄揚的雪,“今年比往年要早些。”

“是嘛,那這算不算‘瑞雪兆豐年’呀?”

絲絲涼意融化在掌間,她收回手掌,興奮地看著掌心裏將融未融的雪片。

祁琮沈默著,下雪天裏的冷冽從鼻腔一路順到胸腔,渾身都覺得冷。

他強行壓抑住仇恨滔天的殺意,轉頭看她正在癡迷地欣賞落在掌間的雪,平靜地回答:“算。”

姜雀靈回頭對他笑,“那明年一定是個好年啦。”

二人四目相對,祁琮很輕地“嗯”了一聲。

姜雀靈忽然想起一個又老又土的梗,“和你玩個有趣的。”

她松開他的手,轉身回屋,一條腿剛邁入門欄,又回身對他的背影說:“你先站這兒等我。”

祁琮閉上雙眼,擡起手,用虎口撐著額間,以手掌為簾,遮住一切光線。

姜雀靈回屋給自己系了一件白狐毛絨鬥篷,又拿了一件玄色鬥篷給祁琮披上。

她從身後將鬥篷披在他身上時,能清晰感覺到他的雙肩顫抖了一下,不由地一笑,以為他是被自己嚇到了。

她出聲寬慰:“祁琮,是我。”

他松懈了剛才緊繃的勁,後怕自己剛才差點順著殺意,對她下殺手。

他放下手,目光追隨著她走到自己面前,隨後仰起一張芙蓉面給自己系鬥篷。

鬥篷還沒有系好,他就低頭吻住她的唇。

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笑著扭頭躲開,嗔怪道:“等會兒,我還沒系好呢……”

好不容易系好了鬥篷,姜雀靈牽起他的手,帶著他走進這簌簌落下的雪天裏。

系統在虛幻空間裏看了,崩潰地抱頭下跪,急急忙忙出言提醒:主人!你別——

系統及時停頓了話音,因為陡然間看到祁琮的好感度,正在詭異地增加:好感度+1000、好感度+57923、好感度+99999、好感度+9362946……

系統此刻非常明白,為什麽當初姜雀靈這麽想對祁琮用【必說真話】……

系統不理解,系統大受震撼。

姜雀靈:唔?你想說什麽?

系統:……小心別冷著了。——你可是個南方人。

姜雀靈:嗐,我還以為你想說什麽呢,南方人可抗凍了。

系統:怕你玩太高興,著了風寒嘛。

姜雀靈:沒事兒。

冰冷的雪片劃過皮膚,像幽深夜裏的刀刃一樣,刺骨穿心。

祁琮一言不發,仍由姜雀靈拉著自己走進雪裏,仍由這漫天如冰刃的雪落在自己的身上。

走出廊下十步外,姜雀靈放緩了步伐,將他的手拉起來,仔仔細細地用自己的手與之十指交握。

而後,她仰起春花嬌俏般的笑臉,對祁琮說:“先在雪裏走一會兒,然後我再告訴你這件好玩的事情。”

祁琮垂眸看她,面上不顯任何情緒,風輕雲淡地說:“好。”

這廂開開心心地在雪中漫步,那廂的秦堅、寧長策、李承平著急忙慌地往東宮趕。

因為在他們的記憶裏,每逢下雪時分,祁琮就會變得異常暴怒,會動不動就砸東西,殺氣變得特別重。

如果這種時候有刺客埋伏,他會要求身邊的人不許出手,一個人執起獨煌劍,將刺客一個一個翻出來,親手殺掉。

浴血站在白雪皚皚黑夜裏的祁琮,就如怨氣難散的地獄惡鬼,要這惶惶人間血流遍地、哀嚎遍野、永墮無間深淵。

除此之外,他還會很奇怪地讓心腹大臣和部下,放下手中一切事務出現在自己面前;甚至會讓各軍隊在軍營裏加練,直到他滿意為止。

總之,在飄著雪的日子裏,祁琮就會變成一個難以形容的瘋子。

尤其是隨著年歲的增長,他瘋起來越來越有不受控制的跡象。

秦堅、寧長策和李承平三人,在這種時候,總會不顧一切地出現在他身邊。

秦堅和寧長策負責善後,和防止他做出更多不計後果的事情;李承平負責給他治病,多數是一劑特制的安神藥,讓他直接睡過下雪的日子。

不錯,他們一直覺得這是祁琮久治難愈的——心病。

此心病源於十二年前,祁琮不過將將十歲。

先皇後有著疼愛無比的祁珩後,再也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彼時的大皇子祁瑜和四公主祁珮,不僅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更是熱衷於結伴在宮中仗勢欺人。

祁琮是冬至出生,卻因為母妃在這日的難產而死,又加上冬至乃是一年中的重大節日,以至於他的生辰總是被刻意忽略。

沒人會在冬至,慶祝他來到人間。

若是他在冬至這日犯錯,無論錯誤大小,必定被重罰,即便他還是一個孩子。

這金碧輝煌、大得仿佛沒有邊界的皇宮,也有著荒廢蕭瑟、無人打理的宮苑。

十歲那年的冬至,祁琮被哄騙至一處偏僻荒涼的宮苑,祁瑜和祁珮一起給宮苑的大門落了鎖,並要求在場的宮人守口如瓶,更不許救他。

祁琮在這日被從早鎖到晚,直至笙歌散盡,下了整日的雪悠悠停歇,宮苑的門才被打開。

是領著一隊護衛,舉著火把,四處尋他的秦堅與寧長策。

皇上可不管什麽理由,冬至這日誰沒有在大殿前祭拜祖先,誰就要重罰。

祁琮被罰跪大殿的祭臺,跪足了三個時辰。

那年的雪下得頻繁,最長的時候,就是從冬至前半月,一直下到了冬至後幾日才停歇。

秦堅他們一直認為是因為這件事,導致祁琮雖然可以平和地在雪地裏走動,但若是遇到天上飄著雪,尤其是下雪的夜裏,就會變成一個狂怒暴躁的瘋子。

故而對祁瑜和祁珮這兩個始作俑者,祁琮下手折磨得最重。

他命人將兄妹倆齊齊吊在那座荒涼的宮苑裏,讓他們在寒冬臘月裏,活活凍死。

凍死之前,祁琮站在檐下,背著手平和地微笑,擡頭看著兩個快凍成冰坨的人,輕聲地說:“嗯,確實好玩。”

他們被凍死後,祁琮仍讓那兩具屍體就這麽吊在宮苑裏,直到春寒料峭時分,才命人處理了。

沒想到今年的雪下得這般早,正在拼命往回趕的秦堅三人,都非常擔憂太子妃此刻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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