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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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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事

“這麽快就看完了?”崔延見尹恬把幾本書全包好了,倍感意外。

尹恬小心掩藏自己的酸楚,盡可能顯得高興些,“不是,我要嫁人了,不能總把時間花在這些事上,我的女紅不好,要勤能補拙才行……”

崔延讓程駟把書交還給尹恬,“沒事,就……就當送你的賀禮吧。你要嫁的是哪戶人家?”

盡管沒有定親,但也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尹恬便也沒有遮掩,坦然答道:“是梁書吏家。”

“哦……”

以梁家今時今日的地位,崔延應當不知道哪有一個梁書吏。

尹恬接過書,繼續道:“我收下你的賀禮了,以後我也不會常在書坊了,你不用再為了報答我常來光顧,這個就算報答了,我很感謝你,真的……”

“你不想嫁人嗎?”崔延見尹恬完全是裝出的高興,毫不遮掩地問道。

“怎麽會?!”尹恬想嫁的只有梁肅,盡管現下高興不起來,便避開了崔延探尋的目光,自顧自道,“我跟阿肅哥哥是一起長大的,他對我很好,只是他去蘇州念書了,你沒見過他,你要是見了他,肯定也覺得他是特別好的人……”

“你怎麽確定他會回來?”崔延全當沒聽見尹恬對梁肅的誇讚,直接問了尹恬最害怕的事。

尹恬心慌意亂,再難掩失落,“他會的,他不會騙我……”

數月裏,尹恬僅收到梁肅的兩封信。兩封信間隔的日子裏,梁肅很好地適應了蘇州的生活。

說來也是,由儉入奢易,蘇州比臨北富庶了成百上千倍,有一條街的書坊,出名的書院有好幾所,梁肅在臨北時的優秀變得不值一提,好在他是個認真刻苦的人,跟大家一起努力便好。

只是,尹恬的思念和不安從來都相伴相生,尹恬很難安心等梁肅。

“好。恭喜你。”崔延轉過了身子,突然又走了回來,“如果你還想看書的話,隨時可以找我,我現在在學堂念書。”

“多謝。”尹恬知道自己不會走進那個學堂的,說的僅僅是客氣話。

在崔延走後,尹恬拿出了自己的繡繃,坐在角落仔細繡著一對鴛鴦。其實尹恬的女紅並不差,尹恬聽從了父母的話,在盡可能努力做個像樣的好妻子,做一個大約不會被梁家以各種理由隨便拒絕的乖女孩。

過了幾日,尹恬再次收到了梁肅的回信。知曉蕭淩風的事後,梁肅的擔憂密密麻麻寫了好多頁紙。梁肅以為尹恬的生活裏不該有任何大的風浪,完全沒料到尹恬跟大人物能有什麽牽扯,因此反覆叮囑尹恬千萬不要再做類似的事了,蕭淩風的事只是運氣好,沒惹怒了他,可他畢竟位高權重,動動手指就能將尹家挫骨揚灰,那樣的代價,尹恬承受不了。

尹恬把前因後果寫得很清楚,包括蕭淩風自小在書院長大,向來很尊重讀書人,不太可能會因為一本書大動肝火,而且對女兒讀書的事也很耐心,尹恬開口是有沖動在,但並不全是沖動。尹恬幼時在讀書的事上有許多不被滿足的願望,不過是不希望崔延也跟自己一樣,他只是晚了一點點,都把書仔細藏起來了,誰能想到偏偏就是那麽巧!

梁肅怎麽就只註意蕭淩風官有多大?

尹恬姑且說服自己多理解梁肅並非空穴來風的擔心,另一方面卻很明白,臨北不再是軍事要地,鮮有達官貴人再踏足此地。現在臨北最大的官就是崔延的父親崔縣丞,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平淡的日子一天天毫無波瀾地過著,尹恬隔三差五去一次書坊,更多的時間都在家幫忙。

樹葉由綠色漸漸變成金色,再迅速枯萎了落到地上。窗外的微風刮著刮著就成了恨不得要撕開窗戶紙的寒風。

書坊的生意好多了,原因是學堂裏總算請來了格外靠譜的先生。據尹父說,這位魏先生的來頭不小,是奉旨過來的,學堂裏也不止臨北的學生,整個北原十三個縣的學生都收,學堂很快會擴建為書院,到時候書坊的生意會更好,說不定還得請個人幫忙。尹父操勞了十幾年,終於有了今天的局面,保不準會被破格提拔,因此每日都樂呵呵的。

梁肅的書信大多數時候都是準時的。一個月一封,在蘇州的新鮮勁過去了,梁肅的生活亦是平平淡淡,終日與書作伴。字裏行間也透露過些許與旁人相差甚遠的苦悶,畢竟臨北條件差些,梁肅需要時日來跟上。好在先生負責,同學友善,梁肅安心做好自己的事足矣。最讓梁肅期盼的始終是考上後,回到臨北與尹恬成親。梁肅還計劃好了,成親後就帶尹恬去蘇州走一走,看一看。那邊附庸風雅的人多,梁肅在閑暇時間幫人寫寫字,攢了些銀子,是足夠帶尹恬出游一趟的。

即使分隔千裏,尹恬依然能感受到梁肅的體貼。這些情意如涓涓細流,輕輕沖刷著尹恬印在心上的不安。

大半年的時間都過來了,再等等,梁肅很快就能歸來,尹恬會成為最幸福的新娘。

過年的前一天,大嫂贈給了尹恬一件繡工極為精巧的衣裳,說是去店裏專門找裁縫和繡娘做的。尹恬在店裏幫忙也沒拿工錢,現在生意好起來了,肯定要表表心意。尹恬撫了撫衣袖上精致的桂花紋樣,喜悅便順著尹恬的指尖,走遍了尹恬全身。

次日一早,尹恬便換上了新衣裳,興高采烈地找父母討了壓勝錢,然後一家人跟著尹恪一起去書坊門口放炮竹,祈願新的一年能更加紅紅火火。

雖說每年都要放的,尹恬聽到炮竹的聲響還是有些害怕。尹恪非要提議讓尹恬放,理由很多,列了好幾條,反正最後,炮竹就變成尹恬來點燃了,連拒絕也不準。

尹恬膽戰心驚地拿著火折子碰上點火線,都沒看清到底點沒點上,就嚇得小跑著回到尹母身後躲著了。不待尹恬捂住耳朵,炮竹就肆無忌憚地劈裏啪啦響個不停,尹恬緊緊捂住耳朵,眼睛也瞇著,怕被煙霧熏到了。

如此一番折騰,書坊在新年的第一天裏開張了。

尹恬站在門口擡頭註視著門匾,情不自禁地想到,十一年過去了,那位先生不知還記不記得這家書坊,有沒有想起和尹恬的約定。尹恬嫁人之後,就無法經常往書坊跑了,那時就算先生出現了,尹恬可能也遇不到了。念及此間,尹恬嘲笑起自己的愚蠢,就算遇到,先生也不能教自己念書了,何況一個小女孩的話,不值得多麽認真地放在心上……

“尹姑娘!”

尹恬趕緊藏起失落,笑盈盈地轉過了身子。幾個月的時間裏,尹恬偶爾會在書坊碰到崔延,極少的時候會聽尹父說起崔延在學堂裏很出色,比他見過的任何學生都要出色。尹恬會在見面的時候想要稱讚他幾句,每每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

崔延長得跟尹恬一般高了。尹恬平視著崔延,莞爾道:“新年好。”

崔延依然是直來直去的性子,對尹恬道:“你今日穿的衣裳很好看。”

尹恬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衣裳,臉燒得滾燙滾燙的。

臨北民風彪悍,不算是特別拘禮的地方。但尹恬家裏管束得嚴些,交往多些的梁肅也不會這般直楞楞的說話,因而尹恬聞言便格外害羞。

“謝謝……”尹恬低聲表達了謝意,覺得過於簡單,但著實不知該說什麽更得體。

尹父註意到崔延來了後,急忙上前相迎。“小公子怎麽過來了?”

恰好兩個侄兒拉著尹恬說要去買糖吃,尹恬順勢牽著孩子走開了。

地上積了些雪,孩子們吵吵鬧鬧的,為了吃什麽味道的糖爭執著,沒半點心思註意腳下,尹恬握緊了兩只小手。

“姑姑,你把我抓疼了!”小侄女尹澄突然大聲嚷道。

尹恬聞聲立刻松了手,關心道:“抱歉,是姑姑不對,很疼嗎?”

尹澄哪是被抓疼了的樣子,見尹恬松手了,撒腿就往前跑,嬉笑道:“我要比哥哥先到攤子那兒!”

小侄子尹洵一臉得意,毫不擔心,“妹妹是不是癡傻了?錢袋在姑姑手上,她自己先跑過去管什麽用?”

尹恬用另一只手敲了一下尹洵的頭,“偏你聰明!快去追妹妹,她一個人亂跑很危險。”

尹洵不情不願小跑著追尹澄去了。

尹恬的腳步則越走越慢,就是在這條路上,尹恬請先生不要離開,先生高興地答應了尹恬。

回憶常常到這裏就戛然而止了,尹恬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之後發生了什麽。

從坡下艱難地走到坡上,尹恬轉過身子,坡下一個人都沒有。

也許就是夢,那樣厲害的先生,不會來到臨北,更不會留在臨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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