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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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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

臨北縣是一座邊陲小城。過去戰事不斷,臨北縣裏到處是鍛造盔甲兵器的鋪子,這裏的青壯年男子隨時會被征召到北原去保家衛國。

過去,臨北縣的男子沒必要也沒條件念書。

尹恬出生那年,事情有了轉機,北原的戰事終於徹底平息。

原本打戰與否,和尹恬一個小女孩的幹系有限,但戰事的平息如一陣狂風在猛烈吹著尚文之風,參加科舉的號角聲在整個縣城裏吹響了,尹父作為負責學堂和考試的書吏過去多少年裏都是閑散人員,縣裏有七八十個書吏,按承擔責任的重要性來排個序,縣丞壓根都不需要認識尹父,事實上也確實不認識尹父。與尹父境遇完全相反的是住尹恬家隔壁的梁父,梁父過去是身但重任的兵房書吏,讓縣丞青眼有加的重要人物。都不打仗了,梁父的地位漸漸邊緣化,到尹恬十五歲這年,縣丞已經記不清梁父是何許人也了。

尹父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家家戶戶去敲門,勸說適齡男子讀書。縣裏辦了免費的學堂,表現出色的話,去城裏考試的費用也不用自己出的,考上秀才就不用交稅了,若是再出色些,那就是前途無量,做官也是有可能的。尹父磨破了嘴皮子,這些年也沒多少適齡男子願意念書,原因無他,過去靠戰功就能過上不錯的日子,念書是誰也拿不準的事,臨北縣許多年裏連秀才都不曾有,少有人貿然做這樣的決定。

也不是沒有讓尹父欣慰的時候,隔壁的梁父就迅速接受了形勢的改變,督促起了自家的男孩讀書。梁家只有一個男孩梁肅,梁肅比尹恬稍長一些,和尹恬打小就認識,書也念得不錯。最重要的是,隨便一個長了眼睛的都能看出來,未來定有出息的梁肅對尹恬頗為上心,尹父不費吹灰之力得了個好女婿,實在叫人歡喜之至。

兩家之前閑聊中拿此事開過玩笑,互相都算滿意。尹恬剛過完十四歲生日,尹父就覺得未免夜長夢多,平白生出什麽變故,決定盡快與梁家議親。奈何尹父忙起來就什麽都忘了,一轉眼尹恬都要過十五歲生日了。

十五歲生日這天,尹恬照舊在書坊幫忙。

書坊本來是縣丞不知從哪兒托的關系,找到了一個書商,運了些書到偏遠的臨北,又強行讓自己不太爭氣的小兒子打理這間書坊。讀書的風沒吹起來,書坊自然生意不好,這間書坊最終被強塞給了尹父。

尹父有自己的本職工作,書坊便交給了尹恬的大哥尹恪打理。尹恪一個人忙不過來,便讓尹恬過來幫忙。從十歲到現在,已有五年了。

“小妹今日早些回去吧,娘不是……喲!你倒是積極!”尹恪拿走了尹恬手上的雞毛撣子,註意到了門口出現的人,“別賴著幹活了,人家都來尋你了。”

尹恬站在原地不大好意思,剛打掃過書坊,身上沾了不少灰塵,有些灰頭土臉的,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拍拍灰塵吧……

“是想跟尹大哥告個假來著,尹大哥體貼在前面了,小弟倒是省得開口了。”梁肅走了進來,自然地跟尹恪寒暄後,帶著尹恬離開了書坊。

尹恬深陷在沒有好好打扮一下的苦惱中,悶悶不樂。

梁肅不曾察覺女兒家的心思,在走了一段路後,從袖中取出了一個精致的盒子。

尹恬認得這種盒子,那家鋪子尹恬想都沒想過要進去瞧瞧,急道:“尋常生日罷了,怎麽買這樣貴的東西?”

梁肅仍在讀書,便是幫人寫寫字,也掙不到這麽多錢。

梁肅把盒子鄭重其事地放在尹恬手中,溫柔的目光如林間的清泉緩緩流過尹恬心底,尹恬註視著精致的盒子,感動不已。

“再好的東西,恬恬也配得上。”梁肅溫聲道,“桂花只在秋日裏綻放,你用這個香膏的話,四季都能聞到桂花香。”

尹恬舒展開笑容。小時候,尹恬想要摘樹上的桂花,梁肅都會幫尹恬摘。旁人摘了桂花或是做糕點,或是釀酒,尹恬偏愛桂花香,最喜歡做好多香囊放在衣裳裏。

“謝謝阿肅哥哥。”尹恬仿佛已經聞到了香膏裏甜蜜的桂花香。

梁肅道:“等你嫁給我了,我每年都買給你……”

尹恬知道父母的意思,也清楚梁肅的心意,不過當面這樣說起婚事還是第一次,尹恬害羞得面頰緋紅,更後悔忙著打掃了,守足無措地捋了捋額前的碎發。

“只是要委屈恬恬等我一陣子,我得暫時離開臨北……”

梁肅突如其來的轉折將尹恬的幸福迅速瓦解了,尹恬呆呆站著聽梁肅的解釋,腦子裏想的是那個幼時起就困擾尹恬的夢境。

說是夢境,尹恬很長時間都覺得那是現實,不過那個人再沒有出現過,尹恬分不清是不是現實了。

夢裏尹恬是五歲的孩童,那時書坊不屬於尹家,尹恬因為想念書尋到空閑就會往書坊跑。

寒冬裏,路上的行人不多,書坊裏冷冷清清。

尹恬就在這兒見到了一位自稱讀過書坊所有書的先生。尹恬驚訝但相信了那位先生,他看上去絲毫不像在吹牛。

臨北的讀書人少,先生更少,尹恬沒見過特別特別厲害的讀書人,亦沒見過讀過所有書的先生,小小的尹恬很想讓先生幫幫尹父,那麽會讀書的先生肯定很會說服人讀書。

先生只在臨北待了很短的時間,走的時候,他卻告訴尹恬,倘若尹恬留他,他就不會走。尹恬幼時哭鬧著留過無數次尹父,懇求他不要整日在外面,得到的常常是母親的大道理——公務繁忙,也沒有男子整日待在家裏。

尹恬想起那些酸楚,不敢輕易開口,畢竟先生是個陌生人,尹恬的懇求會顯得很無理。

可先生難受的神情牽動了尹恬,尹恬還是選擇了開口,“我不想先生走。”

先生也說,讓尹恬等一等,他很快就會回到臨北。

但是,他再也沒有回來。

年覆一年的等待,尹恬常常夢到那時的事,尹恬想,也許那就是一個夢,那個人從來沒有出現過。

從小陪伴自己左右的梁肅,現在也說著類似的話。

“恬恬等一等我,我考上了就回來和恬恬成親,我絕對不會辜負恬恬……”梁肅著急地承諾著,用手輕輕擦拭著尹恬流不完的淚水。

“我不想你走……”尹恬哭出了聲,擔心梁肅不會再出現的難受勝過了所有理智,“我不想你走……”

尹恬的請求很自私,不讓梁肅走,是讓他不能出去念書,不能參加科舉,不能有更好的前途……

“對不起,阿肅哥哥,我怕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尹恬聽懂了梁肅用沈默表達的拒絕,盡管被梁肅緊緊抱著,尹恬還是感覺很冷很冷。

尹恬哭不出聲了,梁肅才反反覆覆承諾道:“我一定會回來,恬恬要相信我,我心裏只有恬恬一個,我只是想給我,給我們兩個,更好的未來……我會回來的……”

除了答允,尹恬哪有別的選擇?

回到家中,父母都很開心,說梁肅和他的父母白日裏來過了,解釋了要去江南省念書和考試的事,再回來就會和尹恬成親。

去江南省的事,竟然還是尹父介紹的。多年的奔走加上朝廷的支持,尹父輾轉聯系上了江南省南安書院的梁院長,送了幾篇梁肅的文章過去,梁院長讚不絕口,還說同是姓梁,搞不好是遠親,必定會好生照料梁肅。

尹恬的沈默和失落沒有影響任何,尹恪倒是問了句“沒定親便不作數,人家另攀高枝怎麽辦”。

尹恪一片好心,尹恬不忍反駁,心中很清楚明白。

這樣的事並不是定了親就一定作數,想要反悔總能有法子的。

梁肅不是見利忘義之徒,尹恬很確定。

幾日後,尹恬就跟著梁家人一起送別梁肅了。

尹恬的眼淚早在梁肅告知事情的時候流幹了,送別的時候反而顯得得體大方,儼然是個乖巧懂事的等夫君回來的賢妻的模樣。梁肅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承諾,他定會回來娶尹恬。

春日裏的臨北雨水不多,偏偏這一日下起了雨。

尹恬想用傘遮住自己失落的面容,梁肅用手托住了尹恬的傘,堅持道:“我知道恬恬有諸多不安心,我多說無益,但我還是希望恬恬能更信任我一些,要暫時離開你……我的難受不比你少。”

尹恬微笑著點點頭,“我知道的。我還等著阿肅哥哥送我很多很多香膏呢!”

送走梁肅後,尹恬回到了書坊。在這裏,尹恬能多些安心,少些胡思亂想。

外面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今日的書坊裏可能也不會有客人了。

尹恪先回去陪妻兒了,尹恬便拿了本書在一邊安安靜靜看。

不管夢裏的先生是否會再次出現,尹恬都打算要把書坊裏所有的書都讀完。

不知過了多久,書坊裏進來了位氣度不凡的貴客。

尹恬基本不懂貴族的玩意兒,但好東西總是不一般的。尹恬一眼就看見貴客腰間的玉佩很特殊,雕工精巧自不必說,玉裏像是沁了血,似乎就是書上讀到的罕見的血玉。

尹恬既好奇又擔心冒犯了貴人,悄悄打量了幾眼便再不敢多看。

那人約莫四十歲,穿著華貴卻一個仆人也沒帶,掃視了一番書坊裏的書,最後走到墻角,伸手取下了幾本書,最後又從裏面抽出了一本書。

尹恬犯起了嘀咕,放書的時候該是整整齊齊放著才對,怎麽莫名其妙有一本倒在後面了?那人仔細擦了擦書上的灰,翻開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意。

“居然在這裏見到了!”那人的聲音不大,語氣裏卻有莫大的驚喜,隨即走到了尹恬面前,放了一塊碎銀子在尹恬面前。

“不需要這麽多的……”尹恬拿起銀子要還給那人。

放在角落裏沒人在意的長了不少灰的書,幾文錢足矣。

“沒關系,我知道書坊會清理掉賣不出去的書,這本書對我來說很珍貴,能一直保存下來,就值這些錢。”那人心滿意足地撫了撫書。

尹恬點點頭,安心收下了銀兩,不過忍不住問道:“我在這兒這麽久,都沒有註意過什麽時候有這樣一本書,它是講什麽的呢?”

“如今文風不盛,精於學問的人也不那麽多了,這書,知道的人也少了。這本書是昔年的大儒程先生所作,裏面講的是讀古書時當註意的要點。本來我府裏是有一本的,不過孩子頑皮,給弄丟了……”那人頗感惋惜。

“原來如此。”尹恬對古書一竅不通,說不出什麽高談闊論。

程先生這等大儒,尹恬只能在書中窺見一點,要讀他的書,尹恬估摸著自己等到眼前的貴人這個年紀,或許也可以一試。

那人隨意笑了笑,便離開了。

那人前腳剛走,尹父就跟見了鬼似的走了進來,滿臉惶恐和難以置信,“天爺啊,他……他……他剛剛進來買書?”

尹恬無措地眨著眼睛,“爹爹怎麽如此緊張?確實是買走了一本書,而且……”

“哎喲,乖女兒,你沒失言吧!”尹父扶了扶額,仍不敢接受現實,“那是鎮北侯啊,鎮北侯!鎮北侯蕭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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