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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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道空
尚在繈褓中被雙親拋棄，雙目失明，從小在盞清寺長大的道空並未因自己的身世和缺陷而崩潰絕望。
相反，打小他的性子就好，非常隨和，待人接物都如春風拂面般輕柔。
當然，這也有他師父無悔方丈的一部分功勞。
當初，是無悔將他撿回，後來也是無悔收留了他，一直好生教導他，使他始終相信這個世間還存在很多美好。
包括今日所見的這位善良的女施主。
這一日，道源遲遲未歸，雖然他知道每次發生這樣的事都是他年紀小貪玩，總會借著下山送水在鎮中玩耍一會兒。
但道空仍舊要堅持下山去尋他，就怕萬一他不是貪玩，而是真的出了什麽事，自己若是在，也好幫襯一二。
在下山的途中，他碰到了以為女施主。
她先是開口叫住了他，然後說要給他打傘送他下山。
道空毫無意外地拒絕了她的好意。
可她發現了自己眼盲，不願就此罷休，於是乎，道空也不再推脫。
聽她一腔肺腑之言，道空若是再拒絕，那便顯得有些漠然了。
師父曾教導過他，有些恩情也許不是他想承下的，但也要心懷感激。
就如同女施主為他打傘，親自將他送下山一樣，他感恩她的善舉，想著今日回寺廟裏定是要為她向聖佛祈福，保佑她平安順遂。
下了山，她似乎還是放心不下道空一個人去尋道源，提議一起去尋。
道空知道她心存善念，樂於助人，這樣的人，你若是回絕了她的善意，她反而會瞎想，甚至因為沒有幫助到別人而感到失落。
他以為的她是這樣的，所有他再次沒有回絕她的好意。
路過賣包子的小販時，他停下打招呼，得知道源去了東戶劉家，也算安心了些。
小販遞來的包子他沒有要，一是他真的已經吃過早飯，二是他從不喜白拿他人的東西。
聽到一旁的女施主好似無意中被包子塞了個滿懷，他也沒有多言。
他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如此，從不刻意要求他人也如他這般。
就像是師父說的，嚴於律己，寬以待人。
一路走下去，聽著熟悉的聲音，不斷和各位長久居住在此的施主們打著招呼，他也憑著自己的熟知辨別著方位，終於找到東戶劉家，見到了道源。
道源不僅安好，還興致頗高，許是剛同劉家的小兒嬉鬧過。念他年紀尚小，道空便省了苛責他的話語。
道源問過身旁女施主的來歷，道空只回答說，是位帶著善意的女施主，她要同我們一起上山回盞清寺。
道源也很懂事，知道不應當多嘴過問女施主的情況，於是“哦”了一聲，便不吭聲地挑起空木桶，走在最前面開路。
走在上山的路上，道空聽著身後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不近也不遠。
突然“砰！”一聲。
道空轉過身，詢問她的情況，她卻只說讓自己幫她拿著傘。
既是幫助過自己的人提出的請求，他自然是答應的。
只是，在碰觸到她清冷如玉的手指時，他心下駭然，嚇了一大跳。
女子的手他從未觸碰過，這也是寺廟裏的戒律所不允許的肌膚之親。
他深感自己犯了錯，在胸前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陡然又感到有一個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然後聽她問著。
“這樣可拿得到？”
他的手附上去，觸摸出是傘柄，便握住了。
傘柄在他胸口處停留了一刻便被他拿離，手臂垂在身側，緊握著傘柄卻又只拿著傘柄的頭端。
似是不能再往下一寸，不然就是犯了戒律。
他的另一只手不停地摩挲著佛珠，在心中默念佛號，以此來靜心。
以往熟悉的山路變得如此漫長，走了好久，他覺得已經走了一個白天那麽久才到盞清寺。
同師兄弟們打招呼後，他出聲去喚那位施主，想要將傘歸還於她，卻久不聞其回應，最後還是道源說她進了寺中。
怕自己因為看不見而誤了還她傘，道空讓道源陪在他身側，幫他看著點，若是那女施主一回來，便告訴他一聲。
他是這麽交代的，但道源未免表現得太過激動，喊叫聲都要將整個寺廟的僧人都引過來了。
他當即制止了他。
感覺到有人走近，他猜想大概是那位女施主聽到了這邊的喊聲，故而走來向他要傘的。
他順嘴詢問了一句，問她可有向聖佛祈福？
她卻說沒有。
她堂而皇之地在盞清寺門口說著自己不是來拜佛祈願的，也就是他看不見，不知道這話被周圍師兄弟聽見時，可否會激起他們的憤怒。
他又問她可有何事，或許他可以幫上忙，還上方才的恩情。
她卻又反問了他，問他可有所求。
佛家子弟戒欲，他又能有什麽所求，自然是無欲無求。
聽她話中的意思，貌似是特意向人打聽了他的情況，他有些好奇，她為何要打聽他的事，只不過這些都是心中所想，他並不會真的問出來，因為他深知自己不該有這些好奇。
提到親生父母，那些事他早已釋懷，又何苦要再次讓自己陷入傷感之中，不如選擇不聞不問，讓往事隨風。
提到眼疾，他雖有無數次也想見見師兄弟口中描繪出來的美景，但經無悔師父教導，他又覺得只要心中一片澄凈，便是世間最美的風景。
故而，他並不執著於世俗的美，也就不執著於治愈眼盲。
他的無欲無求好像讓她困擾了，不忍她再嘆息下去，他只能勸說她靜心思量，也許把心靜下來，答案自然就有了。
在別離前，他應當將傘歸還的，可是她不要，送給了他，他居然就這麽收了。
縱使心中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如此，可他還是沒能讓徹底清醒。
拿在手中的傘抱在自己懷中，上面趴著的水珠跳到他的衣衫上，轉瞬間就浸透了衣衫，幾分寒意透入肌膚，卻仍舊叫他覺得，自己懷裏抱了個火爐。
仿佛留下這柄傘，便會被其牽引著走向萬劫不覆的地獄。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今夜，他做了一個夢。
因為看不見，故而他從來不做夢的，無論睜開眼睛還是閉上眼睛，在他的世界，都只是一片黢黑。
可今夜不同，他做了一個不可置信的夢。
夢中，他聽著無比熟悉的聲音，然後看著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沒一個聲音他都能對上是誰，唯有那面孔，他一個也不認識。
似乎，他夢到了盞清寺裏所有的人。
有他最親厚的無悔師父，有對他們頗為嚴厲的無憫師叔，還有一群師兄弟們，大家在一起其樂融融。
這真的是他們的模樣嗎？
道空不敢確信，但又覺得奇妙，簡直妙不可言，這件事他誰也不曾告訴過，藏在心中自己思忖。
清早，寺內清院裏就鬧鬧哄哄的，他走出房門後才知是昨日那位女施主爬到了院內的菩提樹上。
他聽著道源在身側感嘆道：“真是難得一見，竟有人能把無憫師叔氣成這樣，而且還不卑不亢的。這位女施主也當真是厲害！”
在道源他們眼中，無憫師叔就是一個可怕的存在，平時他們若是偷懶被無憫師叔發現，後者一皺眉頭，他們就得趕緊低頭認錯，並主動領罰，一個個都怕得不行。
在盞清寺中，無憫的存在無異於敲響僧人自律的警鐘，他時刻提醒著他們要謹記戒律。
不過，對於道空這樣自小就聽話懂事，嚴於律己的，他是不怕無憫的，心中無非是有對於後者的尊敬。
他聽過無憫師叔的故事，知道他曾墮入過地獄，如今改邪歸正，心歸佛法，嚴守戒律，也是值得欽佩的。
不過他做事確實還是容易急躁，就像這時的他一樣，因女施主幾句話就亂了陣腳，屬實不該的。
道空沒有湊熱鬧，而是尋到掃帚，照樣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人散去了，這菩提樹周圍就只剩下他和女施主兩人。
樹上的她突然開口問樹下的他。
“昨夜睡得可香？”
他想起昨夜做的那一場夢，這應該算是美夢吧，故而也算是睡得香甜。
她許是累了，沒多久就沒了動靜，徹底睡過去。
道空一邊掃著樹下的落葉，一邊想著，這位女施主不像是本鎮的人，那麽，昨夜她一直是留宿在山中，所以才會如此疲憊嗎？
他不該想這些，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的生活，依舊是每日打掃著清院，然後念經打坐。
只不過如今又有了些不一樣，那位女施主仍舊窩在樹上不肯下來，還每日都要問他可有什麽想要的。
他皆是搖頭，但她卻依舊沒有放棄，每日都鍥而不舍地追問著他。
他本不想想她的事，可是日日都如此，他的心也就靜不下來了，整日幹活的時候都會走神，去想她這般作為所為何事。
除此之外，每日，他都會做不一樣的夢，夢中他得見山水，以及惹人喜愛的花鳥蟲魚，仿佛將一切美好的景物都見了一遍。
這天，師父叫住他，說他瞧見女施主整日都只吃山裏的酸果，實在不忍，讓他去端碗粥送過去。
他答應著，從膳房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走到樹下。
她領了好意，可是，卻未聞她下樹來的聲音，手中這碗便是一起一落。
道空看不見，更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心中雖有疑惑，但他還是憋了回去，沒有問出來。
她故意問他可否好奇，他好奇，但他不能好奇。
於是，他存了個小心思，說她若是願意講，他便聽著。
道空想，自己這樣做應該不算是有違戒律，畢竟他時常聽到有施主向師父吐露內心苦楚，無悔師父也並未阻止，反而認真聆聽。
那他這種，應當也算是為了幫面前這位女施主渡苦海吧。
她願意同他說，他很欣慰，只不過，下一瞬他就陷入了慌張之中。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提了起來，再次落下就已經到了樹上。
這幾日聽道源說瞧她有些古怪，他並沒有當回事，今日這一下，倒真的叫他徹底醒悟過來，有這樣能力的，豈能是凡胎？
她說她是小仙，道空沒有一點懷疑。
她說她是來取他死後一物，他也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想到他們初見時，她非要陪同他一起，所以自那時開始，她都是帶著這個目的接近他的？
他曾聽無憫師叔講過，碰到一個帶著目的接近人的女人千萬不要相信。
可她是仙，仙家向來為善，若是他死後一物可以為善，他又有何理由拒絕呢？
不用她幫他來做交換，他自願獻出。
可她卻說不行，並且坦言是要自己的靈魄，道空楞了，他的靈魄能有什麽用？
回到樹下，他心中踟躕不定，送還空碗後，便悶在房中打坐。
一連幾日，他都在想，若是非要說出一個要求，他該說什麽呢？
夜晚又是做著絢麗繽紛的夢，夢中他有了愛自己的父母，但是仍舊能同眾位師兄弟一起尊師重道，沒有被世俗拋棄，也沒有被佛拋棄。
只是，好像還差一點什麽。
到了白日，他就在不停地想，他將要求說出來，她幫他實現了，然後呢？
發現自己這些想法後，他更躊躇了，為什麽會期待和她的然後？他本就該孑然一身，無欲無求的，如今怎麽仿佛有了欲求，而這又好似不能直抒於口。
這幾日，他甚至有了故意避開她的舉動，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念經，面上看去是一心禮佛，但心裏卻作一團漿糊。
是夜，無悔師父的到來讓道空說出了自己的迷惑。
他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
當無悔講到他曾遇見一個上來問他是否愛她的女子時，道空說佛門子弟不得近女色，這是說給無悔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嘗試著提醒自己，也認為無悔在敲打他，讓他不要忘了與女子保持分寸。
可是無悔接下來的故事又讓他不解。
無悔的師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為何會對一個女子袒露心意？
知道他聽到後面這一句。
“心中磊落，便可問心無愧。”
老和尚愛著眾生，並不淺顯地將對女子之情定為男女之愛，而是歸為對這眾生的一部分憐愛。
愛她與愛任何人都是平等的，並沒有存著私心，也就不怕對佛有愧。
而像道空這樣不敢宣之於口的，要說沒有存私心，他自己都不信。
若是只能通過了卻塵緣來讓自己重歸於平靜，道空便有了抉擇。
或許，於女施主而言，她只是想要完成一件事，成全了她，她自然就會離去，而他，也會回歸於以往的沈靜。
故而，女施主找來的時候，他開口了。
他提出自己所想，他想看見了，想看看世間美景，想看看周圍最親近的人，也想看看面前的仙者長什麽模樣。
對啊，他還從沒夢到過她，在夢中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也就不知道她是否有在夢中出現過，他猜測是沒有的。
不過，若是能看見，他便不必再夢了。
女施主聽了他的要求很是歡喜，她應該是如釋重負地開心。道空也為她的欣喜而感到開心，她總算是可以得償所願了。
要立契了，他伸出手，曾一度握著佛珠的手頓時一輕，然後，感受著她冰冰涼涼的手指將他的幾根手指合上，又勾住了自己的小拇指，最後與大拇指相印。
此刻的心意相通，讓他有一種被抽離的感覺，仿若從船上跳入苦海中，任由身體沈下去。
手輕輕地勾在一起，他的心卻沈甸甸地。
松手後，他合上了手掌，沒一會兒，手心就已經暖和起來，之前那絲冰涼早已散去，以後估計也不會再出現了。
今夜仿佛格外漫長，她離開前還下了大雪，知道他看不見，她便說讓他在夢中瞧。
自從她來了之後，他就開始了做夢，道空就算再遲鈍也該猜到，原來每晚的夢都是她為他創造的。
雪停了，她走了。
他拿起佛珠，在心裏不停地念著佛經，洗滌自己的心，可最後卻困乏地睡去。
夢中，一場鵝毛大雪飄落在他窗前，他伸手去，觸摸到了雪花，冰冰涼涼的，雖是透著寒意，卻叫他欣喜。
原來這就是雪，第一次見雪，他就喜歡上了。
翌日清晨醒來，他沒再聽到那位女施主的聲音，聽道源他們說，樹上已不見了她的蹤影，許是貪玩的勁兒過了，然後就走了。
他沈默著沒有道出真相，將這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藏在了心中。
日子恢覆了平靜，可他並未像所想的那樣心歸凈土，反而每日都憂心忡忡。
他想，許是他在擔憂她是否能做到這件事，在這件事結束之後，沒了這份擔憂，他就可以做到真正的靜心了。
日子過得漫長，為了不讓自己再去多想，他也沒閑著，反倒比以往更加勤奮。
在臨鎮爆發旱災的時候，他也主動跟著寺裏的師兄弟們前去幫忙。
道空不熟悉臨鎮，也不像其他人一樣可以用眼睛看，故而也就沒有其他前來幫助的人那般利落，寺裏幾個人商討之後，也就沒有給他安排施粥的活。
他就自己找點事情做，比如給因災故去的人念誦往生咒。
哪裏有哭聲，他便到哪裏去尋需要幫助的人。
他們因疾苦離去，道空希望他們可以放下對人間的執念，不再執著於生前的痛苦。
旱災太過兇猛，道空為之悲憫，但也無奈，只能施以微末之力。
他剛念完往生咒，便頓覺有人走了過來擋在自己身前。
他問了一句，那人答了一句。
“是我。”
與其說是熟悉的聲音，不如說是一直以來期盼的聲音，她回來了。
他心中欣喜，一時分不清是因為她回來了，還是因為自己能看見了。
一股涼意侵入眼中，眼前的黑霧散去，刺眼的光照進眼中，令他不自覺合了一下眼瞼。
視野逐漸清晰，他先是瞧見了一個女子的身影，瞧見她淺淺地勾起了唇角。
再然後，他還沒瞧清她，便見她化作了另一個身影飛上天空，飛入蒼穹之上雲層之中。
聽周遭激動大叫的人喊著：“神龍！一條紫龍，這是老天垂憐我們，在幫我們渡劫啊！”
那是紫龍嗎？在道空眼中，他不這麽認為，那是與他立契的女施主，是給了他一場場好夢的女施主，是他想瞧得再清楚些的女施主。
這不是上天的垂憐，是她的善良。
大雨不斷拍打著他的臉，沖刷著他的眉目，他依舊固執地擡著頭，想將她瞧得再清楚些。
將她的樣子看在眼中記在心裏。
災民們獲得了解救，而他的那位女施主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就像其他人說的那樣，神龍布雨救世後，便要去天上討賞，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她應該獲得了應得的賞賜，逍遙自在吧。
這之後的幾年，道空真的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一切好像都被弄錯了，道空的心根本沒有靜下來。
什麽斬斷塵緣就可以靜心，都是騙人的，這是他第一次懷疑佛說的話有誤。
表面上，他每日還是那個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聞不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的腦子都是亂的，幾乎隔三差五都要做夢。
夢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會站在他的窗前，伴著他最喜愛的那一場大雪。
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比那一場更美的雪景。
四年過去，雖然他夢中的那個身影更加模糊，甚至不再出現了，但他依舊沒有走出那場雪。
這日夜間，下起了酥酥密雨，他自一個木箱中拿出一把青藍漸白的油紙傘，走到房門前將其打開，走出房門，走出清院，走出了盞清寺。
撐著這把雨傘，他走了一遍當初同她一起走過的路。
雨夜間，路上除了他再無一人，安靜寂寥。
過往的記憶逐漸模糊，但他記得那種感覺，那種在心上敲鑼打鼓的感覺，擾得他心神不寧的感覺。
也就是這一夜以後，他感染了風寒，且病情日益加重。
無悔坐在他床邊，嘆了口氣。
無憫站在門邊沒有進來，卻冷冷說了一句話。
道空聽見無憫說：“你這不是風寒，是害了相思。”
無憫說完這句話便走了。
道空看向無悔，後者沖他搖了搖頭：“道空啊，也許是我當初做錯了選擇，也許把你送往平常人家你可能就不會像如今一樣困惑了。”
道空不這麽認為，他想，若是無悔沒將他留在寺中，那他是不是就永遠不會遇到她了？他反而慶幸，是留在了這裏。
病痛一直折磨著他，但他始終堅持著沒有撒手，與這天命相搏，他在等。
他在等今年的初雪，等他死的那一刻，她會不會出現。
可他還是沒等到，他望著窗外飄蕩著的雪花，是很美的，就像當初那一場大雪一樣。
他多麽想讓她也跟著瞧上一瞧，看看這場雪是不是很像當初看過的那一場。
臨到死前，過往的記憶陡然又清晰起來，他看到了橋上那個含著笑的女子，那是他瞧她的第一眼，也是最後一眼。
只是很可惜，最後一眼也沒能將她瞧個清楚。
帶著這份遺憾，他靜靜地合上了雙眼。
這一刻，他終於得以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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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也有他師父無悔方丈的一部分功勞。
當初，是無悔將他撿回，後來也是無悔收留了他，一直好生教導他，使他始終相信這個世間還存在很多美好。
包括今日所見的這位善良的女施主。
這一日，道源遲遲未歸，雖然他知道每次發生這樣的事都是他年紀小貪玩，總會借著下山送水在鎮中玩耍一會兒。
但道空仍舊要堅持下山去尋他，就怕萬一他不是貪玩，而是真的出了什麽事，自己若是在，也好幫襯一二。
在下山的途中，他碰到了以為女施主。
她先是開口叫住了他，然後說要給他打傘送他下山。
道空毫無意外地拒絕了她的好意。
可她發現了自己眼盲，不願就此罷休，於是乎，道空也不再推脫。
聽她一腔肺腑之言，道空若是再拒絕，那便顯得有些漠然了。
師父曾教導過他，有些恩情也許不是他想承下的，但也要心懷感激。
就如同女施主為他打傘，親自將他送下山一樣，他感恩她的善舉，想著今日回寺廟裏定是要為她向聖佛祈福，保佑她平安順遂。
下了山，她似乎還是放心不下道空一個人去尋道源，提議一起去尋。
道空知道她心存善念，樂於助人，這樣的人，你若是回絕了她的善意，她反而會瞎想，甚至因為沒有幫助到別人而感到失落。
他以為的她是這樣的，所有他再次沒有回絕她的好意。
路過賣包子的小販時，他停下打招呼，得知道源去了東戶劉家，也算安心了些。
小販遞來的包子他沒有要，一是他真的已經吃過早飯，二是他從不喜白拿他人的東西。
聽到一旁的女施主好似無意中被包子塞了個滿懷，他也沒有多言。
他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如此，從不刻意要求他人也如他這般。
就像是師父說的，嚴於律己，寬以待人。
一路走下去，聽著熟悉的聲音，不斷和各位長久居住在此的施主們打著招呼，他也憑著自己的熟知辨別著方位，終於找到東戶劉家，見到了道源。
道源不僅安好，還興致頗高，許是剛同劉家的小兒嬉鬧過。念他年紀尚小，道空便省了苛責他的話語。
道源問過身旁女施主的來歷，道空只回答說，是位帶著善意的女施主，她要同我們一起上山回盞清寺。
道源也很懂事，知道不應當多嘴過問女施主的情況，於是“哦”了一聲，便不吭聲地挑起空木桶，走在最前面開路。
走在上山的路上，道空聽著身後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不近也不遠。
突然“砰！”一聲。
道空轉過身，詢問她的情況，她卻只說讓自己幫她拿著傘。
既是幫助過自己的人提出的請求，他自然是答應的。
只是，在碰觸到她清冷如玉的手指時，他心下駭然，嚇了一大跳。
女子的手他從未觸碰過，這也是寺廟裏的戒律所不允許的肌膚之親。
他深感自己犯了錯，在胸前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阿彌陀佛。”
陡然又感到有一個東西抵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然後聽她問著。
“這樣可拿得到？”
他的手附上去，觸摸出是傘柄，便握住了。
傘柄在他胸口處停留了一刻便被他拿離，手臂垂在身側，緊握著傘柄卻又只拿著傘柄的頭端。
似是不能再往下一寸，不然就是犯了戒律。
他的另一只手不停地摩挲著佛珠，在心中默念佛號，以此來靜心。
以往熟悉的山路變得如此漫長，走了好久，他覺得已經走了一個白天那麽久才到盞清寺。
同師兄弟們打招呼後，他出聲去喚那位施主，想要將傘歸還於她，卻久不聞其回應，最後還是道源說她進了寺中。
怕自己因為看不見而誤了還她傘，道空讓道源陪在他身側，幫他看著點，若是那女施主一回來，便告訴他一聲。
他是這麽交代的，但道源未免表現得太過激動，喊叫聲都要將整個寺廟的僧人都引過來了。
他當即制止了他。
感覺到有人走近，他猜想大概是那位女施主聽到了這邊的喊聲，故而走來向他要傘的。
他順嘴詢問了一句，問她可有向聖佛祈福？
她卻說沒有。
她堂而皇之地在盞清寺門口說著自己不是來拜佛祈願的，也就是他看不見，不知道這話被周圍師兄弟聽見時，可否會激起他們的憤怒。
他又問她可有何事，或許他可以幫上忙，還上方才的恩情。
她卻又反問了他，問他可有所求。
佛家子弟戒欲，他又能有什麽所求，自然是無欲無求。
聽她話中的意思，貌似是特意向人打聽了他的情況，他有些好奇，她為何要打聽他的事，只不過這些都是心中所想，他並不會真的問出來，因為他深知自己不該有這些好奇。
提到親生父母，那些事他早已釋懷，又何苦要再次讓自己陷入傷感之中，不如選擇不聞不問，讓往事隨風。
提到眼疾，他雖有無數次也想見見師兄弟口中描繪出來的美景，但經無悔師父教導，他又覺得只要心中一片澄凈，便是世間最美的風景。
故而，他並不執著於世俗的美，也就不執著於治愈眼盲。
他的無欲無求好像讓她困擾了，不忍她再嘆息下去，他只能勸說她靜心思量，也許把心靜下來，答案自然就有了。
在別離前，他應當將傘歸還的，可是她不要，送給了他，他居然就這麽收了。
縱使心中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不要如此，可他還是沒能讓徹底清醒。
拿在手中的傘抱在自己懷中，上面趴著的水珠跳到他的衣衫上，轉瞬間就浸透了衣衫，幾分寒意透入肌膚，卻仍舊叫他覺得，自己懷裏抱了個火爐。
仿佛留下這柄傘，便會被其牽引著走向萬劫不覆的地獄。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今夜，他做了一個夢。
因為看不見，故而他從來不做夢的，無論睜開眼睛還是閉上眼睛，在他的世界，都只是一片黢黑。
可今夜不同，他做了一個不可置信的夢。
夢中，他聽著無比熟悉的聲音，然後看著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孔，沒一個聲音他都能對上是誰，唯有那面孔，他一個也不認識。
似乎，他夢到了盞清寺裏所有的人。
有他最親厚的無悔師父，有對他們頗為嚴厲的無憫師叔，還有一群師兄弟們，大家在一起其樂融融。
這真的是他們的模樣嗎？
道空不敢確信，但又覺得奇妙，簡直妙不可言，這件事他誰也不曾告訴過，藏在心中自己思忖。
清早，寺內清院裏就鬧鬧哄哄的，他走出房門後才知是昨日那位女施主爬到了院內的菩提樹上。
他聽著道源在身側感嘆道：“真是難得一見，竟有人能把無憫師叔氣成這樣，而且還不卑不亢的。這位女施主也當真是厲害！”
在道源他們眼中，無憫師叔就是一個可怕的存在，平時他們若是偷懶被無憫師叔發現，後者一皺眉頭，他們就得趕緊低頭認錯，並主動領罰，一個個都怕得不行。
在盞清寺中，無憫的存在無異於敲響僧人自律的警鐘，他時刻提醒著他們要謹記戒律。
不過，對於道空這樣自小就聽話懂事，嚴於律己的，他是不怕無憫的，心中無非是有對於後者的尊敬。
他聽過無憫師叔的故事，知道他曾墮入過地獄，如今改邪歸正，心歸佛法，嚴守戒律，也是值得欽佩的。
不過他做事確實還是容易急躁，就像這時的他一樣，因女施主幾句話就亂了陣腳，屬實不該的。
道空沒有湊熱鬧，而是尋到掃帚，照樣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人散去了，這菩提樹周圍就只剩下他和女施主兩人。
樹上的她突然開口問樹下的他。
“昨夜睡得可香？”
他想起昨夜做的那一場夢，這應該算是美夢吧，故而也算是睡得香甜。
她許是累了，沒多久就沒了動靜，徹底睡過去。
道空一邊掃著樹下的落葉，一邊想著，這位女施主不像是本鎮的人，那麽，昨夜她一直是留宿在山中，所以才會如此疲憊嗎？
他不該想這些，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的生活，依舊是每日打掃著清院，然後念經打坐。
只不過如今又有了些不一樣，那位女施主仍舊窩在樹上不肯下來，還每日都要問他可有什麽想要的。
他皆是搖頭，但她卻依舊沒有放棄，每日都鍥而不舍地追問著他。
他本不想想她的事，可是日日都如此，他的心也就靜不下來了，整日幹活的時候都會走神，去想她這般作為所為何事。
除此之外，每日，他都會做不一樣的夢，夢中他得見山水，以及惹人喜愛的花鳥蟲魚，仿佛將一切美好的景物都見了一遍。
這天，師父叫住他，說他瞧見女施主整日都只吃山裏的酸果，實在不忍，讓他去端碗粥送過去。
他答應著，從膳房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走到樹下。
她領了好意，可是，卻未聞她下樹來的聲音，手中這碗便是一起一落。
道空看不見，更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心中雖有疑惑，但他還是憋了回去，沒有問出來。
她故意問他可否好奇，他好奇，但他不能好奇。
於是，他存了個小心思，說她若是願意講，他便聽著。
道空想，自己這樣做應該不算是有違戒律，畢竟他時常聽到有施主向師父吐露內心苦楚，無悔師父也並未阻止，反而認真聆聽。
那他這種，應當也算是為了幫面前這位女施主渡苦海吧。
她願意同他說，他很欣慰，只不過，下一瞬他就陷入了慌張之中。
一股無形的力量將他提了起來，再次落下就已經到了樹上。
這幾日聽道源說瞧她有些古怪，他並沒有當回事，今日這一下，倒真的叫他徹底醒悟過來，有這樣能力的，豈能是凡胎？
她說她是小仙，道空沒有一點懷疑。
她說她是來取他死後一物，他也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想到他們初見時，她非要陪同他一起，所以自那時開始，她都是帶著這個目的接近他的？
他曾聽無憫師叔講過，碰到一個帶著目的接近人的女人千萬不要相信。
可她是仙，仙家向來為善，若是他死後一物可以為善，他又有何理由拒絕呢？
不用她幫他來做交換，他自願獻出。
可她卻說不行，並且坦言是要自己的靈魄，道空楞了，他的靈魄能有什麽用？
回到樹下，他心中踟躕不定，送還空碗後，便悶在房中打坐。
一連幾日，他都在想，若是非要說出一個要求，他該說什麽呢？
夜晚又是做著絢麗繽紛的夢，夢中他有了愛自己的父母，但是仍舊能同眾位師兄弟一起尊師重道，沒有被世俗拋棄，也沒有被佛拋棄。
只是，好像還差一點什麽。
到了白日，他就在不停地想，他將要求說出來，她幫他實現了，然後呢？
發現自己這些想法後，他更躊躇了，為什麽會期待和她的然後？他本就該孑然一身，無欲無求的，如今怎麽仿佛有了欲求，而這又好似不能直抒於口。
這幾日，他甚至有了故意避開她的舉動，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念經，面上看去是一心禮佛，但心裏卻作一團漿糊。
是夜，無悔師父的到來讓道空說出了自己的迷惑。
他不知自己這是怎麽了。
當無悔講到他曾遇見一個上來問他是否愛她的女子時，道空說佛門子弟不得近女色，這是說給無悔聽，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嘗試著提醒自己，也認為無悔在敲打他，讓他不要忘了與女子保持分寸。
可是無悔接下來的故事又讓他不解。
無悔的師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為何會對一個女子袒露心意？
知道他聽到後面這一句。
“心中磊落，便可問心無愧。”
老和尚愛著眾生，並不淺顯地將對女子之情定為男女之愛，而是歸為對這眾生的一部分憐愛。
愛她與愛任何人都是平等的，並沒有存著私心，也就不怕對佛有愧。
而像道空這樣不敢宣之於口的，要說沒有存私心，他自己都不信。
若是只能通過了卻塵緣來讓自己重歸於平靜，道空便有了抉擇。
或許，於女施主而言，她只是想要完成一件事，成全了她，她自然就會離去，而他，也會回歸於以往的沈靜。
故而，女施主找來的時候，他開口了。
他提出自己所想，他想看見了，想看看世間美景，想看看周圍最親近的人，也想看看面前的仙者長什麽模樣。
對啊，他還從沒夢到過她，在夢中沒有聽到過她的聲音，也就不知道她是否有在夢中出現過，他猜測是沒有的。
不過，若是能看見，他便不必再夢了。
女施主聽了他的要求很是歡喜，她應該是如釋重負地開心。道空也為她的欣喜而感到開心，她總算是可以得償所願了。
要立契了，他伸出手，曾一度握著佛珠的手頓時一輕，然後，感受著她冰冰涼涼的手指將他的幾根手指合上，又勾住了自己的小拇指，最後與大拇指相印。
此刻的心意相通，讓他有一種被抽離的感覺，仿若從船上跳入苦海中，任由身體沈下去。
手輕輕地勾在一起，他的心卻沈甸甸地。
松手後，他合上了手掌，沒一會兒，手心就已經暖和起來，之前那絲冰涼早已散去，以後估計也不會再出現了。
今夜仿佛格外漫長，她離開前還下了大雪，知道他看不見，她便說讓他在夢中瞧。
自從她來了之後，他就開始了做夢，道空就算再遲鈍也該猜到，原來每晚的夢都是她為他創造的。
雪停了，她走了。
他拿起佛珠，在心裏不停地念著佛經，洗滌自己的心，可最後卻困乏地睡去。
夢中，一場鵝毛大雪飄落在他窗前，他伸手去，觸摸到了雪花，冰冰涼涼的，雖是透著寒意，卻叫他欣喜。
原來這就是雪，第一次見雪，他就喜歡上了。
翌日清晨醒來，他沒再聽到那位女施主的聲音，聽道源他們說，樹上已不見了她的蹤影，許是貪玩的勁兒過了，然後就走了。
他沈默著沒有道出真相，將這個只有他知道的秘密藏在了心中。
日子恢覆了平靜，可他並未像所想的那樣心歸凈土，反而每日都憂心忡忡。
他想，許是他在擔憂她是否能做到這件事，在這件事結束之後，沒了這份擔憂，他就可以做到真正的靜心了。
日子過得漫長，為了不讓自己再去多想，他也沒閑著，反倒比以往更加勤奮。
在臨鎮爆發旱災的時候，他也主動跟著寺裏的師兄弟們前去幫忙。
道空不熟悉臨鎮，也不像其他人一樣可以用眼睛看，故而也就沒有其他前來幫助的人那般利落，寺裏幾個人商討之後，也就沒有給他安排施粥的活。
他就自己找點事情做，比如給因災故去的人念誦往生咒。
哪裏有哭聲，他便到哪裏去尋需要幫助的人。
他們因疾苦離去，道空希望他們可以放下對人間的執念，不再執著於生前的痛苦。
旱災太過兇猛，道空為之悲憫，但也無奈，只能施以微末之力。
他剛念完往生咒，便頓覺有人走了過來擋在自己身前。
他問了一句，那人答了一句。
“是我。”
與其說是熟悉的聲音，不如說是一直以來期盼的聲音，她回來了。
他心中欣喜，一時分不清是因為她回來了，還是因為自己能看見了。
一股涼意侵入眼中，眼前的黑霧散去，刺眼的光照進眼中，令他不自覺合了一下眼瞼。
視野逐漸清晰，他先是瞧見了一個女子的身影，瞧見她淺淺地勾起了唇角。
再然後，他還沒瞧清她，便見她化作了另一個身影飛上天空，飛入蒼穹之上雲層之中。
聽周遭激動大叫的人喊著：“神龍！一條紫龍，這是老天垂憐我們，在幫我們渡劫啊！”
那是紫龍嗎？在道空眼中，他不這麽認為，那是與他立契的女施主，是給了他一場場好夢的女施主，是他想瞧得再清楚些的女施主。
這不是上天的垂憐，是她的善良。
大雨不斷拍打著他的臉，沖刷著他的眉目，他依舊固執地擡著頭，想將她瞧得再清楚些。
將她的樣子看在眼中記在心裏。
災民們獲得了解救，而他的那位女施主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就像其他人說的那樣，神龍布雨救世後，便要去天上討賞，再也不會回來了。
現在，她應該獲得了應得的賞賜，逍遙自在吧。
這之後的幾年，道空真的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一切好像都被弄錯了，道空的心根本沒有靜下來。
什麽斬斷塵緣就可以靜心，都是騙人的，這是他第一次懷疑佛說的話有誤。
表面上，他每日還是那個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聞不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每天的腦子都是亂的，幾乎隔三差五都要做夢。
夢中一個模糊的身影會站在他的窗前，伴著他最喜愛的那一場大雪。
後來，他再也沒有見過比那一場更美的雪景。
四年過去，雖然他夢中的那個身影更加模糊，甚至不再出現了，但他依舊沒有走出那場雪。
這日夜間，下起了酥酥密雨，他自一個木箱中拿出一把青藍漸白的油紙傘，走到房門前將其打開，走出房門，走出清院，走出了盞清寺。
撐著這把雨傘，他走了一遍當初同她一起走過的路。
雨夜間，路上除了他再無一人，安靜寂寥。
過往的記憶逐漸模糊，但他記得那種感覺，那種在心上敲鑼打鼓的感覺，擾得他心神不寧的感覺。
也就是這一夜以後，他感染了風寒，且病情日益加重。
無悔坐在他床邊，嘆了口氣。
無憫站在門邊沒有進來，卻冷冷說了一句話。
道空聽見無憫說：“你這不是風寒，是害了相思。”
無憫說完這句話便走了。
道空看向無悔，後者沖他搖了搖頭：“道空啊，也許是我當初做錯了選擇，也許把你送往平常人家你可能就不會像如今一樣困惑了。”
道空不這麽認為，他想，若是無悔沒將他留在寺中，那他是不是就永遠不會遇到她了？他反而慶幸，是留在了這裏。
病痛一直折磨著他，但他始終堅持著沒有撒手，與這天命相搏，他在等。
他在等今年的初雪，等他死的那一刻，她會不會出現。
可他還是沒等到，他望著窗外飄蕩著的雪花，是很美的，就像當初那一場大雪一樣。
他多麽想讓她也跟著瞧上一瞧，看看這場雪是不是很像當初看過的那一場。
臨到死前，過往的記憶陡然又清晰起來，他看到了橋上那個含著笑的女子，那是他瞧她的第一眼，也是最後一眼。
只是很可惜，最後一眼也沒能將她瞧個清楚。
帶著這份遺憾，他靜靜地合上了雙眼。
這一刻，他終於得以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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