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李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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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李炙
李炙是籬安國的縉王。
從小就見識過人情冷暖的他，除了自己養的一些親信以外，誰都不信。
他目睹過現今聖上奪位之爭，知道聖上李燼並非表面那樣只知貪圖享樂。
故而，在李燼面前，他一直都收斂著自己的脾性，他想讓自己知道什麽他就說自己知道什麽，他不想讓自己知道什麽，他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盡管屢屢被四弟李溯嘲諷說他是個縮頭烏龜，他也恍若未聞。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隱於李溯之後，看著他們二人因為王位而暗自爭鬥不休。
而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看準時機，給冤死的母妃報仇。
雖然不敵李溯在李燼心中的威脅，受百姓擁戴的李炙，也逃不過被李燼算計。
他沒有選擇，接了下來，於是，就有了和親一事。
迎娶敏達爾國的公主，成就兩國之邦交，這一看就不如同表面那樣簡單。
宴席上，來賀的人各自懷揣著點子，看熱鬧的，趁機拉幫結派的，心裏打著算盤要搞事的……
李炙沒那個心情陪他們做戲，他借去看李溯為由，離開了前庭。
來到後院，果真看到李溯一副醉酒模樣，李炙心裏嗤之以鼻：倒是能裝！
他上前借機損了他兩句，讓人將他帶走，省得他留在這裏再出什麽幺蛾子。
李溯剛走，就聽院中的暗衛齊刷刷出動。
李炙被這一舉動驚擾到，停下了擡起的步子。
他看到旻貢押著一個女子走了過來。
府中向來森嚴，怎會憑空跑出一個女子來，況且她還面生得緊。
李炙便問她要做何。
她的回答屬實令他沒想到。
一向被知書達理的人圍著的李炙，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放浪不羈的言語。
聽了這話，他倒不認同旻貢說的，看她這樣子，哪裏像是被迷了心竅的瘋子，分明是在找機會開脫。
想走，門都沒有！
在她錯楞的目光下，他得意地將她留了下來。
正好侍衛來報，說那個和親公主琳瑯不見了，要抓緊時間再找一個人先頂替王妃的位置，這樣才不會把事情鬧大，不會給李燼借口處置他。
而眼前不就有個現成的人選嘛。
他讓旻貢帶她下去換上新娘的衣裳，然後帶到新房來。
看著身著嫁衣的她，他心中一動，伸手便將她頭上的蓋頭取了下來。
這等姿色，若她真無其他目的，留在他身邊做王妃倒是真的可以。
想到她方才的戲言，在與她交代事情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想要逗她，惹她面上紅霞飛起，害羞地將他推開。
沒聊幾句，他就發覺她滿嘴胡話，編故事倒有一手，也不知是哪方勢力派來的，派這麽一個人過來，其目的到底是為何？
她越發大膽，直言要他死後一物，他覺得好笑，別人騙他都陪著笑，她騙他倒好，自己哭鬧個沒完。
許久沒見過這般吵鬧的人了，李炙覺得心煩，吼了她一句，她果真見好就收，還算機靈。
離開前面宴席太久，想來那些心懷鬼胎的應該已經要開始行動了，他便吩咐人看好了她，別再又讓她逃了，然後離開了新房。
回到宴席上，那幾個大臣果然拉幫結派地喧鬧著，不止對他冷嘲熱諷，還拐著彎套他的話，問他怎麽去了那麽久才回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他瞥了一眼，那個大臣是李燼的近臣，他敢這麽問，一是有人在他背後撐腰，二嘛，估計就是知道點內情。
看來，這和親之事果然不簡單，縱使平日裏他安分守己，李燼還是沒有對他放下戒備心，還是想方設法要降他的職，或是能發配出去則更好。
戒備森嚴的縉王府看不住一個赤手空拳且嬌滴滴的和親公主，這怎麽也是說不過去的。
他們在他府中留下的內應應該幫了不少忙。
按著他們想聽的話，李炙一一說著，強裝無事，但面上難掩憂心忡忡。
果然，魚上鉤了，他們順著他給出的桿子往上爬，一路跟著他到了新房前，說什麽要看琳瑯還在不在。
雖然他早已安排好了替身，但也不能直接敞開大門讓他們進去看，怎麽樣也得在面上壓他們一壓，這樣更顯得他在欲蓋彌彰。
他帶著他們踏進了自己的婚房，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看到她身後的床褥被翻動過，這可不正常，總不能是他才離開的這一小會兒，她就躺在床上睡了一覺吧。
若真是這樣，他還真的很好奇是哪股勢力找了一個這麽不懂禮數的姑娘來辦事。
他先她一步，摟緊了她不讓她說話，然後跟那幾個難纏的大臣擺臉色，讓他們回去領罰。
他自然是知道他們不信的，但他們沒辦法說自己不信，他們沒證據啊，就算是李燼在此，他也不能說他早見過琳瑯，她不長這樣。
李炙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敢如此當著他們的面說謊。
他們幾個走後，李炙看著他的假王妃一副沒發揮出來而失落的樣子就覺得好笑。
他可不會傻傻地讓她隨意開口說話，要是她就是等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叫著自己是假的，那他的處境可就危險了。
他喚來小婉，帶著幾箱竹簡給這個假王妃，讓她今夜刻苦學習，以防露餡。
實則李炙也清楚李燼知道她是假的，但不會當面揭穿她。
李燼才不會那麽明目張膽地和他撕破臉皮，畢竟他舅舅掌著兵，李燼對此還是有些忌憚的。
但是嘛，這一洞房花燭夜，人家和親公主遠道而來，總不能讓她獨守空房吧，總得有點一夜未眠。沒怎麽休息好的樣子。
這邊，李炙也沒睡多少，他派旻貢去查這個假王妃，希望能盡快摸清楚她的身份，以及她來他身邊的目的。
他可不信她說要幫他的鬼話，以往接近他的，都帶著明確的目的。
翌日，在馬車上，她努力睜著一雙困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他沏茶。
見她看得入迷，他也不打斷她，甚至想著這樣也好，至少她今日應該沒精神再使什麽幺蛾子了。
見到李燼，她果真聽話很多，多了幾分收斂和乖巧。
李燼又在擺弄他養的那兩只鬥雞了，李炙看得著實覺得無聊，雖每每都不能敷衍了事，但今日卻尤為心生無趣。
他轉頭看向假王妃，後者看那鬥雞的表情實為生動活潑，看著看著竟還流出了口水，他不禁想笑。
但由於這是王宮，他不能失了禮節笑出聲，故而，他只彎了一下唇角，又立即收斂回去。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方錦帕，純白的錦帕上繡著點點紅梅，他楞了一瞬，這是他母妃留給他的。
他本不舍將其遞給假王妃，但左右並無其他錦帕帶在身上，而她的口水眼見就要留下來了，到底是有失他的顏面。
於是乎，他將那方錦帕遞給了她，讓她擦擦口水。
她回瞪了他一眼，他視而不見，也忘了去要回那錦帕。
他想：她這是多久沒吃到美味了嗎？竟對一只雞流口水！
不過，這鬥雞真是看太多次了，他還真覺得沒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李燼是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這邊才一有動靜，他便向這邊投來詢問的目光。
他不想再跟他們耗下去，索性說他的王妃身體不適，要回去了。
那幾個找事的大臣也終於是忍不住出招了。
他們出招，他便也不懼，將其接了下來。
於是，在假王妃震驚的註視下，他們成功逃脫了再看那無聊的鬥雞。
馬車上，她毫不畏懼地跟他理論，他也故意說沒轍，實際上，他就是想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
那樣子說不清是好笑還是有些可愛。
她不再與他爭論，卻突然叫停了馬車。
有那麽一瞬，李炙真的有種她就是他剛剛迎娶進門的王妃的感覺。
她應他的要求當假王妃，卻仿佛從不受他所要挾，向來遵從自己的意願，我行我素的。
就像是此刻，她明明是假的王妃，卻不受拘束，像一個真正的主子一樣隨意叫停馬車，更甚之不顧小婉的阻攔，獨自下了馬車去買包子。
他沒有攔她，只坐在車中靜靜地瞧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發現，她同他的相處，與她同那幾個街頭的小混混是一樣的，並未因著他是王爺而有何特殊。
就像是對他不滿地抱怨一樣，她開口吼叫著，讓那些個小乞丐不要爭搶；或是同他商議一般，她笑著同那兩個領頭的人打招呼。
他放下車簾，心情有些覆雜，不想再看下去了，讓小婉去將她叫回來。
她一臉不滿地回到了馬車上，本以為她性子有多烈，可以跟他賭氣多久，沒想到剛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還歪倒在他肩上。
他沒有彈開她，任由她嘴裏念叨著方才那只鬥雞，然後口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這樣無禮的舉動放在往常是要挨罰的，但往常也沒人敢對他這麽無禮。
這一刻，他竟有種希冀，希望身邊這個女子不是他的敵人。
既然在他肩上留了口水，他也不能放過這個可以調侃她的機會。
幾句調侃的話說出口後，他頓覺心情舒爽。
回到書房，他就令手下去尋好繡娘，在密室裏繡圖，想給她個驚喜，看看她到時候會不會吃驚地上躥下跳。
可沒想到，這驚喜倒是她先給了他。
聽到她要自己繡圖後，他對她來了興趣，再加上旻貢說她身份不明，更為之平添了幾分神秘。
這個女子憑空出現，又總是風言風語，做事總讓人捉摸不透，他很好奇，她到底要做什麽呢？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都被暫時否決掉了，又想到初見她時她說的話，他不禁有些動容，不會真的是愛慕他吧？
這一次，他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竟會覺得她說的話都是真的，或者說，竟會希望她說的話都是真的。
一連幾日，她都呆在自己房中繡圖，甚是乖巧，這也讓他稍稍安心，兀自處理自己這邊的事。
李燼要對李溯下手了，那麽李溯絕不會束手就擒，這次盛安公主的生辰宴怕是會更熱鬧了。
這一日清早，就在他向舅舅遞送出消息以後，府中就出了事。
“什麽！不見了？”
他的這個王妃消失了。
他氣得咬牙切齒，在書房中來回踱步：“派人去尋，兩日內必須給我帶回來，”
看著院落中那只從宮中帶回來的鬥雞，他真想一腳踹上去。
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失控，他又逼自己鎮定下來。
不就是一個人不見了嘛，近日來，她在府中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沒說做什麽威脅到他的事，他也都是秘密行事，從不曾讓她知曉，她也帶不走什麽重要的消息。
如此算來，這件事也沒那麽要緊。
可就是有股無名火在他心裏燒著，他的縉王府，憑什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派出去的人並未尋到她，但他布局的另一件事中，卻有人給他帶了消息來。
是他安插在李溯身邊的眼線，那人先是什麽話也沒說，只交給他一方繡了梅花的純白錦帕。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他那日遞給她的那方錦帕。
她出現在李溯那兒，但卻不是幫他，是在探聽消息。
這很難不讓李炙懷疑，她是李燼派來的。
可李燼繞這麽一大圈派她來是何意圖呢？他完全沒這個必要。
正疑惑著，暗衛來報，說看見她在府外徘徊，似是要爬墻進來。
他二話沒說，就召集了人手去“迎接”她。
還真是隨性，果真翻墻進來了。
他再次調侃她，今日非要把她的身份弄明白不可。
可她卻說是要報信的。
想到剛才探子來報，說她在李溯那邊探聽消息，她不會是要將從李溯那邊聽到的消息都告訴他吧？
他想了想，決定先聽聽她怎麽說，於是讓人把她帶去書房，自己則交代旻貢扮作刺客，在她面前演一出戲，看看她作何反應。
他不斷試探，她卻一臉認真，真將從李溯那邊探聽到的消息告訴了他。
她還說要他信她，她會保護他。
自從母妃死後，他再也沒有感受到被人如此在意。
她為什麽要保護他？
他來不及問，旻貢就扮作刺客沖了進來。
她真的如自己所言那樣，擋在他面前，保護了他。
為了保護他，她還受了傷，他便學著母妃給他擦藥那樣給她上藥。
被嫌棄之後，他才發覺自己這下意識地舉動，似是已經信任了她。
可他還不知道她是誰，而且從方才的打鬥來看，她很奇怪。
她回答了他：“我是神。”
神？凡間不是沒有神的傳說，只是大多數神都被供奉在廟宇裏，很少有人真的能見到神。
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真的難以讓人信服。
不過他還是順著她的話同她辯駁了幾句，姑且就先當她是神。
畢竟她來得確實神秘。
連李炙他自己都未發覺，他對她的信任增加了不止一星半點兒，甚至還將自己童年所遭遇的以及自己內心深處所想的事向她全盤托出。
可她卻有些煞風景地說她餓了，打斷了他憂傷的思緒。
他立即想到了院落中那只鬥雞，吩咐人將其收拾了端上來，看樂子一樣看著她，等著她的反應。
往日吃飯只是應付了事，今日卻頗有胃口，他側目偷偷去看她，慢慢理清楚了自己心中所想。
大概是她的放蕩不羈吸引了他，不似他打小就規規矩矩，被凡俗禮節約束，她不拘小節，又灑脫放肆。
她身上有他想要的自由。
她說朋友有難，他想，她現在的身份到底還是個王妃，他該幫她的，於是就帶他去了李溯那裏。
他暗中提醒昌鹿幫她，最後，她順利在岐王府中拿到了一顆琉璃球。
看著這顆不同尋常的琉璃球，他漸漸有些信了她的話。
她可能真的是神，是來拯救他的神嗎？他不敢妄言斷定。
但是聽她說要冒險去救朋友，他還是有些怕的，怕她真的出了事不能回來保護他了。
他學著她幾次三番的動作，勾住了她的手，他不知這到底算不算承諾，但他想讓她知道，他想看見她平安歸來。
也許有這個承諾在，她會更小心一些。
真的見到她在房中消失之後，他徹底信了，她是會法術的。
這時，他才想起來馬上就要到盛安公主的生辰了，屆時，她是要陪同他一起的，不然李燼又要找他麻煩了，可他剛剛怎麽沒想到這一點呢。
許是情況緊急，這件事被他全然拋在了腦後。
不過也沒關系了，就算找麻煩又如何，他也不怕了。
他守在琉璃球旁邊，終日不見它有動靜，直到盛安公主生辰宴到了，他該出發了。
他對著琉璃球說了一句：“我要走了，希望你我能再次相見，我等著你的承諾。”
宴會進行到一半，李溯就忍不住發兵趕走了賓客，並將他和李燼團團圍住。
之前在岐王府，李溯故意將母妃死因說給他聽，說會幫他一起對付李燼，給他報仇的機會，他裝作憤懣不平的樣子，欣然接受了，故而才有了這一幕。
李溯等著他上前去殺李燼。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只是她，他的王妃突然回來了，她朝著他沖了過來，想帶他走。
他很想就此跟著她逃走，可他不能。
他拉回了她，盡量拖延時間，等舅舅的支援。
一直等到李燼也將臉撕破，喚來了潛藏在暗處的兵將來同李溯對峙，而李溯則不知從哪裏學來了妖法，喚來了一個怪物。
他和他的王妃兵分兩路對付他們。
其實，他看到那個怪物甩著大尾巴打人的時候，心裏湧出了擔憂，他擔心王妃會不及她，然後敗下陣來，或被打傷，或被殺死。
但她說得信誓旦旦，她說她會幫他，他便信她能做到。
因為她說她會保護他，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孤軍奮戰之時，她真的趕了回來，來保護他了。
所以他信她。
經過一番廝殺，他終於殺了李燼，報了血仇，但他也同樣身負重傷，命不久矣。
他被侍衛送到宮中，但卻於事無補，只吊著一口氣，等著她平安歸來。
昏暗的殿中，他故意讓人將燭火撤去，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受著她憤怒的質問，他的心如墜冰窟，他多想告訴她，如果他還能活著，他一定會跟她走，從這座王宮裏出去，去追尋他想要的自由。
可他不能活了，他得不到那樣的自由了。
他帶著希冀問出最後一句疑問。
她想要他死後的什麽呢？
她說是靈魄，他的一縷靈魄。
霎時間，他心中一捧小火苗突然竄了起來，重新旺盛起來，將他整個心填滿，驅趕了他心中的寒冷。
她要他的靈魄，同她帶走他有何區別？
他會以靈魄的形式，跟著她，獲得那份渴望已久的自由。
他沒什麽遺憾了，他想，這一生能夠遇見她，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啊！
他要去找他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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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炙是籬安國的縉王。
從小就見識過人情冷暖的他，除了自己養的一些親信以外，誰都不信。
他目睹過現今聖上奪位之爭，知道聖上李燼並非表面那樣只知貪圖享樂。
故而，在李燼面前，他一直都收斂著自己的脾性，他想讓自己知道什麽他就說自己知道什麽，他不想讓自己知道什麽，他就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盡管屢屢被四弟李溯嘲諷說他是個縮頭烏龜，他也恍若未聞。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隱於李溯之後，看著他們二人因為王位而暗自爭鬥不休。
而他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看準時機，給冤死的母妃報仇。
雖然不敵李溯在李燼心中的威脅，受百姓擁戴的李炙，也逃不過被李燼算計。
他沒有選擇，接了下來，於是，就有了和親一事。
迎娶敏達爾國的公主，成就兩國之邦交，這一看就不如同表面那樣簡單。
宴席上，來賀的人各自懷揣著點子，看熱鬧的，趁機拉幫結派的，心裏打著算盤要搞事的……
李炙沒那個心情陪他們做戲，他借去看李溯為由，離開了前庭。
來到後院，果真看到李溯一副醉酒模樣，李炙心裏嗤之以鼻：倒是能裝！
他上前借機損了他兩句，讓人將他帶走，省得他留在這裏再出什麽幺蛾子。
李溯剛走，就聽院中的暗衛齊刷刷出動。
李炙被這一舉動驚擾到，停下了擡起的步子。
他看到旻貢押著一個女子走了過來。
府中向來森嚴，怎會憑空跑出一個女子來，況且她還面生得緊。
李炙便問她要做何。
她的回答屬實令他沒想到。
一向被知書達理的人圍著的李炙，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放浪不羈的言語。
聽了這話，他倒不認同旻貢說的，看她這樣子，哪裏像是被迷了心竅的瘋子，分明是在找機會開脫。
想走，門都沒有！
在她錯楞的目光下，他得意地將她留了下來。
正好侍衛來報，說那個和親公主琳瑯不見了，要抓緊時間再找一個人先頂替王妃的位置，這樣才不會把事情鬧大，不會給李燼借口處置他。
而眼前不就有個現成的人選嘛。
他讓旻貢帶她下去換上新娘的衣裳，然後帶到新房來。
看著身著嫁衣的她，他心中一動，伸手便將她頭上的蓋頭取了下來。
這等姿色，若她真無其他目的，留在他身邊做王妃倒是真的可以。
想到她方才的戲言，在與她交代事情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想要逗她，惹她面上紅霞飛起，害羞地將他推開。
沒聊幾句，他就發覺她滿嘴胡話，編故事倒有一手，也不知是哪方勢力派來的，派這麽一個人過來，其目的到底是為何？
她越發大膽，直言要他死後一物，他覺得好笑，別人騙他都陪著笑，她騙他倒好，自己哭鬧個沒完。
許久沒見過這般吵鬧的人了，李炙覺得心煩，吼了她一句，她果真見好就收，還算機靈。
離開前面宴席太久，想來那些心懷鬼胎的應該已經要開始行動了，他便吩咐人看好了她，別再又讓她逃了，然後離開了新房。
回到宴席上，那幾個大臣果然拉幫結派地喧鬧著，不止對他冷嘲熱諷，還拐著彎套他的話，問他怎麽去了那麽久才回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他瞥了一眼，那個大臣是李燼的近臣，他敢這麽問，一是有人在他背後撐腰，二嘛，估計就是知道點內情。
看來，這和親之事果然不簡單，縱使平日裏他安分守己，李燼還是沒有對他放下戒備心，還是想方設法要降他的職，或是能發配出去則更好。
戒備森嚴的縉王府看不住一個赤手空拳且嬌滴滴的和親公主，這怎麽也是說不過去的。
他們在他府中留下的內應應該幫了不少忙。
按著他們想聽的話，李炙一一說著，強裝無事，但面上難掩憂心忡忡。
果然，魚上鉤了，他們順著他給出的桿子往上爬，一路跟著他到了新房前，說什麽要看琳瑯還在不在。
雖然他早已安排好了替身，但也不能直接敞開大門讓他們進去看，怎麽樣也得在面上壓他們一壓，這樣更顯得他在欲蓋彌彰。
他帶著他們踏進了自己的婚房，眉頭微微蹙了一下，他看到她身後的床褥被翻動過，這可不正常，總不能是他才離開的這一小會兒，她就躺在床上睡了一覺吧。
若真是這樣，他還真的很好奇是哪股勢力找了一個這麽不懂禮數的姑娘來辦事。
他先她一步，摟緊了她不讓她說話，然後跟那幾個難纏的大臣擺臉色，讓他們回去領罰。
他自然是知道他們不信的，但他們沒辦法說自己不信，他們沒證據啊，就算是李燼在此，他也不能說他早見過琳瑯，她不長這樣。
李炙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所以才敢如此當著他們的面說謊。
他們幾個走後，李炙看著他的假王妃一副沒發揮出來而失落的樣子就覺得好笑。
他可不會傻傻地讓她隨意開口說話，要是她就是等在這個節骨眼上大叫著自己是假的，那他的處境可就危險了。
他喚來小婉，帶著幾箱竹簡給這個假王妃，讓她今夜刻苦學習，以防露餡。
實則李炙也清楚李燼知道她是假的，但不會當面揭穿她。
李燼才不會那麽明目張膽地和他撕破臉皮，畢竟他舅舅掌著兵，李燼對此還是有些忌憚的。
但是嘛，這一洞房花燭夜，人家和親公主遠道而來，總不能讓她獨守空房吧，總得有點一夜未眠。沒怎麽休息好的樣子。
這邊，李炙也沒睡多少，他派旻貢去查這個假王妃，希望能盡快摸清楚她的身份，以及她來他身邊的目的。
他可不信她說要幫他的鬼話，以往接近他的，都帶著明確的目的。
翌日，在馬車上，她努力睜著一雙困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地看他沏茶。
見她看得入迷，他也不打斷她，甚至想著這樣也好，至少她今日應該沒精神再使什麽幺蛾子了。
見到李燼，她果真聽話很多，多了幾分收斂和乖巧。
李燼又在擺弄他養的那兩只鬥雞了，李炙看得著實覺得無聊，雖每每都不能敷衍了事，但今日卻尤為心生無趣。
他轉頭看向假王妃，後者看那鬥雞的表情實為生動活潑，看著看著竟還流出了口水，他不禁想笑。
但由於這是王宮，他不能失了禮節笑出聲，故而，他只彎了一下唇角，又立即收斂回去。
他從懷中掏出了一方錦帕，純白的錦帕上繡著點點紅梅，他楞了一瞬，這是他母妃留給他的。
他本不舍將其遞給假王妃，但左右並無其他錦帕帶在身上，而她的口水眼見就要留下來了，到底是有失他的顏面。
於是乎，他將那方錦帕遞給了她，讓她擦擦口水。
她回瞪了他一眼，他視而不見，也忘了去要回那錦帕。
他想：她這是多久沒吃到美味了嗎？竟對一只雞流口水！
不過，這鬥雞真是看太多次了，他還真覺得沒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李燼是真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這邊才一有動靜，他便向這邊投來詢問的目光。
他不想再跟他們耗下去，索性說他的王妃身體不適，要回去了。
那幾個找事的大臣也終於是忍不住出招了。
他們出招，他便也不懼，將其接了下來。
於是，在假王妃震驚的註視下，他們成功逃脫了再看那無聊的鬥雞。
馬車上，她毫不畏懼地跟他理論，他也故意說沒轍，實際上，他就是想看她氣急敗壞的樣子。
那樣子說不清是好笑還是有些可愛。
她不再與他爭論，卻突然叫停了馬車。
有那麽一瞬，李炙真的有種她就是他剛剛迎娶進門的王妃的感覺。
她應他的要求當假王妃，卻仿佛從不受他所要挾，向來遵從自己的意願，我行我素的。
就像是此刻，她明明是假的王妃，卻不受拘束，像一個真正的主子一樣隨意叫停馬車，更甚之不顧小婉的阻攔，獨自下了馬車去買包子。
他沒有攔她，只坐在車中靜靜地瞧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發現，她同他的相處，與她同那幾個街頭的小混混是一樣的，並未因著他是王爺而有何特殊。
就像是對他不滿地抱怨一樣，她開口吼叫著，讓那些個小乞丐不要爭搶；或是同他商議一般，她笑著同那兩個領頭的人打招呼。
他放下車簾，心情有些覆雜，不想再看下去了，讓小婉去將她叫回來。
她一臉不滿地回到了馬車上，本以為她性子有多烈，可以跟他賭氣多久，沒想到剛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還歪倒在他肩上。
他沒有彈開她，任由她嘴裏念叨著方才那只鬥雞，然後口水浸濕了他的衣衫。
這樣無禮的舉動放在往常是要挨罰的，但往常也沒人敢對他這麽無禮。
這一刻，他竟有種希冀，希望身邊這個女子不是他的敵人。
既然在他肩上留了口水，他也不能放過這個可以調侃她的機會。
幾句調侃的話說出口後，他頓覺心情舒爽。
回到書房，他就令手下去尋好繡娘，在密室裏繡圖，想給她個驚喜，看看她到時候會不會吃驚地上躥下跳。
可沒想到，這驚喜倒是她先給了他。
聽到她要自己繡圖後，他對她來了興趣，再加上旻貢說她身份不明，更為之平添了幾分神秘。
這個女子憑空出現，又總是風言風語，做事總讓人捉摸不透，他很好奇，她到底要做什麽呢？
他想了很多種可能都被暫時否決掉了，又想到初見她時她說的話，他不禁有些動容，不會真的是愛慕他吧？
這一次，他覺得自己有些好笑，竟會覺得她說的話都是真的，或者說，竟會希望她說的話都是真的。
一連幾日，她都呆在自己房中繡圖，甚是乖巧，這也讓他稍稍安心，兀自處理自己這邊的事。
李燼要對李溯下手了，那麽李溯絕不會束手就擒，這次盛安公主的生辰宴怕是會更熱鬧了。
這一日清早，就在他向舅舅遞送出消息以後，府中就出了事。
“什麽！不見了？”
他的這個王妃消失了。
他氣得咬牙切齒，在書房中來回踱步：“派人去尋，兩日內必須給我帶回來，”
看著院落中那只從宮中帶回來的鬥雞，他真想一腳踹上去。
隨即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失控，他又逼自己鎮定下來。
不就是一個人不見了嘛，近日來，她在府中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眼皮子底下，也沒說做什麽威脅到他的事，他也都是秘密行事，從不曾讓她知曉，她也帶不走什麽重要的消息。
如此算來，這件事也沒那麽要緊。
可就是有股無名火在他心裏燒著，他的縉王府，憑什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派出去的人並未尋到她，但他布局的另一件事中，卻有人給他帶了消息來。
是他安插在李溯身邊的眼線，那人先是什麽話也沒說，只交給他一方繡了梅花的純白錦帕。
他一眼就認出那是他那日遞給她的那方錦帕。
她出現在李溯那兒，但卻不是幫他，是在探聽消息。
這很難不讓李炙懷疑，她是李燼派來的。
可李燼繞這麽一大圈派她來是何意圖呢？他完全沒這個必要。
正疑惑著，暗衛來報，說看見她在府外徘徊，似是要爬墻進來。
他二話沒說，就召集了人手去“迎接”她。
還真是隨性，果真翻墻進來了。
他再次調侃她，今日非要把她的身份弄明白不可。
可她卻說是要報信的。
想到剛才探子來報，說她在李溯那邊探聽消息，她不會是要將從李溯那邊聽到的消息都告訴他吧？
他想了想，決定先聽聽她怎麽說，於是讓人把她帶去書房，自己則交代旻貢扮作刺客，在她面前演一出戲，看看她作何反應。
他不斷試探，她卻一臉認真，真將從李溯那邊探聽到的消息告訴了他。
她還說要他信她，她會保護他。
自從母妃死後，他再也沒有感受到被人如此在意。
她為什麽要保護他？
他來不及問，旻貢就扮作刺客沖了進來。
她真的如自己所言那樣，擋在他面前，保護了他。
為了保護他，她還受了傷，他便學著母妃給他擦藥那樣給她上藥。
被嫌棄之後，他才發覺自己這下意識地舉動，似是已經信任了她。
可他還不知道她是誰，而且從方才的打鬥來看，她很奇怪。
她回答了他：“我是神。”
神？凡間不是沒有神的傳說，只是大多數神都被供奉在廟宇裏，很少有人真的能見到神。
她這沒頭沒腦的一句，真的難以讓人信服。
不過他還是順著她的話同她辯駁了幾句，姑且就先當她是神。
畢竟她來得確實神秘。
連李炙他自己都未發覺，他對她的信任增加了不止一星半點兒，甚至還將自己童年所遭遇的以及自己內心深處所想的事向她全盤托出。
可她卻有些煞風景地說她餓了，打斷了他憂傷的思緒。
他立即想到了院落中那只鬥雞，吩咐人將其收拾了端上來，看樂子一樣看著她，等著她的反應。
往日吃飯只是應付了事，今日卻頗有胃口，他側目偷偷去看她，慢慢理清楚了自己心中所想。
大概是她的放蕩不羈吸引了他，不似他打小就規規矩矩，被凡俗禮節約束，她不拘小節，又灑脫放肆。
她身上有他想要的自由。
她說朋友有難，他想，她現在的身份到底還是個王妃，他該幫她的，於是就帶他去了李溯那裏。
他暗中提醒昌鹿幫她，最後，她順利在岐王府中拿到了一顆琉璃球。
看著這顆不同尋常的琉璃球，他漸漸有些信了她的話。
她可能真的是神，是來拯救他的神嗎？他不敢妄言斷定。
但是聽她說要冒險去救朋友，他還是有些怕的，怕她真的出了事不能回來保護他了。
他學著她幾次三番的動作，勾住了她的手，他不知這到底算不算承諾，但他想讓她知道，他想看見她平安歸來。
也許有這個承諾在，她會更小心一些。
真的見到她在房中消失之後，他徹底信了，她是會法術的。
這時，他才想起來馬上就要到盛安公主的生辰了，屆時，她是要陪同他一起的，不然李燼又要找他麻煩了，可他剛剛怎麽沒想到這一點呢。
許是情況緊急，這件事被他全然拋在了腦後。
不過也沒關系了，就算找麻煩又如何，他也不怕了。
他守在琉璃球旁邊，終日不見它有動靜，直到盛安公主生辰宴到了，他該出發了。
他對著琉璃球說了一句：“我要走了，希望你我能再次相見，我等著你的承諾。”
宴會進行到一半，李溯就忍不住發兵趕走了賓客，並將他和李燼團團圍住。
之前在岐王府，李溯故意將母妃死因說給他聽，說會幫他一起對付李燼，給他報仇的機會，他裝作憤懣不平的樣子，欣然接受了，故而才有了這一幕。
李溯等著他上前去殺李燼。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只是她，他的王妃突然回來了，她朝著他沖了過來，想帶他走。
他很想就此跟著她逃走，可他不能。
他拉回了她，盡量拖延時間，等舅舅的支援。
一直等到李燼也將臉撕破，喚來了潛藏在暗處的兵將來同李溯對峙，而李溯則不知從哪裏學來了妖法，喚來了一個怪物。
他和他的王妃兵分兩路對付他們。
其實，他看到那個怪物甩著大尾巴打人的時候，心裏湧出了擔憂，他擔心王妃會不及她，然後敗下陣來，或被打傷，或被殺死。
但她說得信誓旦旦，她說她會幫他，他便信她能做到。
因為她說她會保護他，就在他以為自己要孤軍奮戰之時，她真的趕了回來，來保護他了。
所以他信她。
經過一番廝殺，他終於殺了李燼，報了血仇，但他也同樣身負重傷，命不久矣。
他被侍衛送到宮中，但卻於事無補，只吊著一口氣，等著她平安歸來。
昏暗的殿中，他故意讓人將燭火撤去，他不想讓她看見他狼狽的樣子。
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受著她憤怒的質問，他的心如墜冰窟，他多想告訴她，如果他還能活著，他一定會跟她走，從這座王宮裏出去，去追尋他想要的自由。
可他不能活了，他得不到那樣的自由了。
他帶著希冀問出最後一句疑問。
她想要他死後的什麽呢？
她說是靈魄，他的一縷靈魄。
霎時間，他心中一捧小火苗突然竄了起來，重新旺盛起來，將他整個心填滿，驅趕了他心中的寒冷。
她要他的靈魄，同她帶走他有何區別？
他會以靈魄的形式，跟著她，獲得那份渴望已久的自由。
他沒什麽遺憾了，他想，這一生能夠遇見她，是多麽幸運的一件事啊！
他要去找他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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