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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起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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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再起矛盾

子凝收了劍,沐溪羽在倒下之前,柔聲問了子凝一個問題:“當初,你回去之後,究竟出了什麽事?”

還未等她回答,他就支撐不住躺倒在了桌子上。

在客棧不遠處潛藏著的雲悠,突然被這一句話勾起了心頭的憂慮,是呀,他也很想問這一句,很想知道子凝當初到底經歷了什麽,為何要那樣做,若不是此刻蕭夙還守在她身邊,他早就跳出來將這些問個清楚。

到底出了什麽事呢?子凝顫抖著收回了劍,她本不願再去回顧,但這句話就像是洶湧的浪潮,怎麽擋也擋不住,偏要把她壓在心底的那些回憶給勾出來。

金戈鐵馬,黃沙飛揚,狂傲的風中夾雜著塵土的氣息和血腥味;刀光劍影,烈馬嘶吼,陰雨朦朧下,不掩血肉淋淋。

身上早已愈合的傷都仿佛又被牽引出來,在隱隱作痛。

“沐溪羽!”一聲關切的叫喊聲讓她回了神,是季葉。

季葉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了,本來她還驚訝於大家的其樂融融,沒想到不出一刻,本該對立的雙方就突然交戰了。也算不得交戰,只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但沐溪羽畢竟是沐澈的兒子,算起來是她的表弟,她不能坐視不管。

戚奕為沐溪羽封住了穴位,使他的血不再如水流般潺潺不止,然後又用靈力為他探了傷勢,所幸他本就有護心逆鱗保護,並無大礙,如今會暈過去,恐怕不只是身上傷痛的緣故,還有急火攻心的可能。

“怎麽樣?”季葉焦急地問戚奕。

戚奕回道:“傷得不重,我先帶他上去療傷。”

說罷,他就扶著沐溪羽去了客房。

“駝隊備好了?”蕭夙問尾迷,後者點頭應是,他就又說道,“該上路了,天黑之前到不了就會被漫天黃沙吞噬。”

說完他就起身要走,四毒跟著他的舉動一起站起身往外走,可等到他走到門口,卻發現季葉還坐在那兒吃著東西,慢條斯理。

他扭頭道:“我說,要啟程了。”

“哦。”季葉冷淡地回道。

她繼續吃著手裏的燒餅,敞開大口狠狠咬掉了一口,在嘴裏一下接一下地嚼著,貌似是餅太硬,所以她嚼得十分賣力。

“要不,等她吃完?”尾迷試探性地問蕭夙。

蕭夙將頭轉回來,緩了口氣,不假思索地命令道:“走!”

重陽在外頭等著,它看到蕭夙他們出來,知道要走了,十分不情願地站了起來,本想跟著邁步,但它掃視了一圈都未見到季葉的影子,於是,它又向客棧裏面探頭瞧去,正瞧見季葉蹙著眉,手裏攥著半張燒餅,那堅硬如石的燒餅已經被捏得變了形。

重陽是季葉的靈寵,與她有契約在身,只要它稍微用心去感受,自然能感受出來季葉這時正心煩意亂,它頓住了腳步,又重新趴了下去,仿佛沒聽到尾迷在喊它。

尾迷見它不聽話,本想上前去將它捆起來帶走,這時又聽蕭夙沖她喊道:“還磨蹭什麽!”

蕭夙冷冷瞥了一眼重陽,尾迷心想他這是在氣頭上,估計是不想一路上看到這個好吃懶做又是季葉靈寵的家夥,於是,她就打消了帶著重陽一起走的念頭。

他們啟程了,子凝走在隊伍最末端,最後,她還是沒忍住朝客棧裏面瞧了一眼,什麽都沒看到。

她苦笑一聲,就算看到了什麽又如何,當初是他先拒絕了她傷了她的心,現在反倒又要她跟他一起走,這又算什麽呢?

那一劍,或多或少有種被玩弄者的洩憤在裏面。

季葉不用看,光用耳朵聽就知道他們已經漸行漸遠。

她緊閉起雙眼,只覺額頭突突跳著疼,她不能明擺著為了沐溪羽跟蕭夙扯破臉皮,畢竟那麽多魔兵看著,若是重回魔界,恐怕少不了閑言碎語甚至是懷疑猜忌,這些都可能導致她的處境變得更差。

心中有氣又急但又不能發,再加上她對沐溪羽的傷勢還憂心,對如何跟蕭夙平心靜氣相處煩惱,對戚奕在此隨時都可能和他們一戰而膽戰心驚。

她雙手扶著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在艷陽的烘烤下,心中更覺煩悶,怎麽也靜不下來,好像自從她解了魔性,便總是急躁不安,總是覺得胸中憋著一股氣,要不是她死咬牙關將這股氣壓下,恐怕她的魔氣就要四溢出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擡起頭,側過臉看見戚奕平淡無波的眼眸,他嘴唇翕動,好像在說沐溪羽沒事了,但季葉卻仿佛聽不見,她被那雙眼睛給吸引住了。

那雙眼睛是多麽熟悉,仔細想想,上一次那麽認真地看這雙眼睛還是在一個燃著微弱燭光的禪房內,那個人一心向佛,眼中無塵雜之念,平靜而又安詳,她看著他總能將自己急躁的心平覆下來。

“戚奕,我問你,”季葉突然問道,“你是因何而失明的?卻為何又不治?”

季葉料定了他失明之久定是不願自救,若非如此,天界留存的醫治雙目的法子那麽多,他早該覆明了。

戚奕被她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給問住了,楞了一下,旋即又坐在她身旁,目光擡起又垂下,似是在思索為何。

想了許久,也或許是糾結了很久,他才整理好語言,說道:“你見過千軍萬馬的廝殺嗎?”

他沒有直接講述緣由,而是問了季葉這樣一個問題。

季葉搖搖頭,便又聽他接著道:“那是灼眼的太陽,腥臭刺鼻的風,滾燙的大地,擡頭看見的是行屍走肉,低頭聽見的是哀嚎遍野……”

他仿若又回到了戰場上,敵我雙方大軍混戰,他也參與其中,打得不可開交,汗水和血水模糊了雙眼,猛然間從自己身邊落下一個身影,他只顧得上揮動手中的武器抵擋迎面沖上來的敵軍。

到底也沒看清楚,身邊這個突然倒下的,究竟是自己手下的戰士,還是敵軍的兵士,只是很長一段時間,那些他曾經熟稔的朋友一個個接連消失在了戰場中,再也沒有出現過。

“其實開戰時我心裏想的不止是為守衛天界和平而戰,更多的,還是自己想要報仇的私心,所以有一次,我在戰場上殺紅了眼,一直追著一個魔兵殺到了魔界。”

他回憶著:“他驚慌之下逃回了自己的住所,那是一個破舊的村落,村裏都是些童叟,就連稍大一點的孩童都沒有,怕是都被抓到戰場上去打仗了。那些童叟看到我,本能地蜷縮起來。那個魔兵看到我要靠近他們,便瘋也似的朝著我沖了過來,我一劍刺穿了他的胸膛,他到死都還擔憂地看著那些童叟。”

“然後呢?”季葉問:“你把他們都殺了嗎?”

之前季葉就度量過戚奕對魔的恨,那是父母雙亡的血海深仇,他既已殺紅了眼,難免會控制不住斬盡殺絕。

戚奕搖了搖頭:“我本來就沒打算要殺他們,只是好奇他們為何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便想上前瞧個究竟罷了。然後……然後他們就在我眼前抱著地上那殘留的血痕啜泣,一直哭一直哭,直到那雙雙生了白翳的眼睛哭得幹澀,再也落不下一滴淚來,只餘無聲的哀嚎。”

“我就想啊,為何會這樣?我明明恨魔入骨,曾無數次想過殺入魔界,殺得他們片甲不留方能解我心頭之恨,但如今為何會對他們心生憐憫?為何會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為何……會有無力的感覺……”那時的戚奕就仿佛一個做了錯事的孩童,看著無法挽回的局面,只能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所以你的眼睛……”季葉大概猜到了,她不忍說下去。

“那時的我接受不了自己對於仇恨的背叛,於是自毀雙目,自以為毀掉了這雙看過那副場景的眼睛,便可以無所顧忌。可是後來回到戰場我才發現,那場景不止看在了我眼中,還在我心裏久久不能消散,耳邊時不時還會響起那一聲聲的啜泣,腦海中還會浮現他們悲慟的畫面。”

“就在初見你的那段時日,我正因此內心困擾不休,甚至有生心魔的跡象。”戚奕娓娓道來。

季葉想到了當初在三渡河時的情形,那時的他確實不太對勁,而且蘇鏡璃在喚醒他的時候也說了,他識海中雜念太多,邪祟叢生。

“那現在呢?你還困擾嗎?”季葉關心道。

戚奕扭過頭盯著她看了許久,才又含笑說道:“好像還有一點點,所以就看你是否體貼我,願幫我解除困擾了。”

季葉被他這話惹得羞紅了臉:“我憑何要體貼你啊,你別忘了,我們遲早要分道揚鑣,再說了,你不怕你在這兒呆久了會受到天帝的懷疑和責罵嗎?”

“我不怕。”戚奕突然認真起來,“季葉,我說過,刀山火海我都陪你。”

他何時說過這話,季葉一時想不起來,只是看著他認真的眼眸,楞神了半晌才偏過頭。

她的手抓緊了自己的衣袖,悶聲問道:“為何不怪我?我差點害死你,不,是我已經害你死過一次了,如今我又恢覆了魔性,你就不怕哪天我又失控再次傷害你?”

戚奕深色的眼瞳倒映著她的側顏,從來都倔強得要命的她,此刻也盡顯柔情,眉眼間皆是傷感,朱唇緊緊抿著,又像是有些委屈,看了叫人生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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