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秘密

五號一早，慕辰下樓和大家一起吃早飯，早飯是小米粥和豬肉韭菜的餃子。其實冰箱裏有以前包好凍著的餃子，但林蘭堅持五點多就起床又給他們現包了一份。

“凍餃子哪有現包的好吃，你們多吃點。”她一邊往餘勇碗裏夾著，一邊又抹起眼淚來。

掃墓的吃食和一應用品昨天餘勇就已準備好，吃過早飯他們就去石城，然後會直接開車去機場，機票是十二點多的，時間也很緊。餘勇之後會直接從F市回部隊，這一別至少又是一年。

餘勇看她這樣，心裏也不好過，把餃子搛到她碗裏後夾開讓晾著，又推過粥碗，哄勸著讓她也吃。

吃過飯兩人準備出門，慕辰簡短地說，“林姨，大姨，我們走了。林姨，你不要難過了，註意自己的身體。大姨，這幾天天氣涼，你們都留心些別感冒了，不過每天還是要開開窗戶通通風的，早晚各有個十分鐘都行。”

林紅為了屋裏少落灰，不大愛開窗。

餘勇俯下身抱了抱自已的母親，“媽，你不要想東想西，自已高興一點，我們今年要是不緊張我盡量還回來休假，哪怕時間短點都行，好不好，別哭了，你好好的，我在外面才能安心。”

林蘭聽他一說哭得更厲害了，林紅也忙過來拉著她。

餘勇直起身，“大姨，我媽就拜托你了。她心窄，愛胡思亂想，你多勸著她，天天高高興興的，別想那麽多不痛快的事，天馬上熱起來了，多帶她出去轉轉。”

林紅自覺抓住了這兩人的把柄，心中有些隱密的得意，她點點頭，“我知道，我一直有勸你媽的。”

出門後餘勇開車，昨天慕辰回來晚，睡下都後半夜了，“哥，你再睡會，昨兒就沒睡幾個小時。”

慕辰，“這會兒也睡不著，我沒事。”

看餘勇還是悶悶的，又說，“你別擔心林姨了，我在呢，不會太差的。”

餘勇搖搖頭，慕辰再問什麽他也不說話。慕辰不知道他是什麽意思，但能感到他心情不好，於是拉過他放在檔把上的手，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餘勇反手把他握緊。

到墓園後還是先去的餘建國那裏，餘勇依次放好餃子，豬頭肉，水果，點上煙，又倒上酒，最後在一邊放上一束鮮花。

是一大捧白色的雛菊，他不知道這花的名字，更別說花語了，但昨天去花店時一眼就看上了這種小花，不絢爛，很樸素，意外地合他的眼。

這時慕辰已經把園區專門讓燒紙的大鐵桶搬了過來，兩個人照例蹲在一邊，沈默地把紙活冥幣和折好的元寶扔了進去。

等鐵桶裏最後一點火星熄滅，慕辰先起身，揉揉餘勇的頭，“走了，小勇。”

到慕爺爺和慕文那裏時，還是照舊擺放吃食，鮮花，蹲在那兒燒紙。

只是最後當慕辰起身準備把鐵桶放回原位時，餘勇突然就著蹲著的姿勢跪了下去。

“爺爺，慕叔，對不起，我把辰哥帶上了一條窄路，可我保證我一定全心全意地待他，一輩子不會變，他就是我的命！”說完對著慕文的石碑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慕辰嚇了一跳，趕緊把人往起拉，又拍拍他的膝蓋，“別這樣寶寶，別這樣，你慕叔會心疼的。”我也好心疼的。

餘勇的眼睛有點紅，但他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把慕辰緊緊摟進了懷裏。

慕辰悄悄嘆息，也用力回抱住這個不安的人，一只手輕輕地順著他的背。

因為晚點，到F市時已經下午六點多了，兩人沒有托運行李就直接往出走。一過出口慕辰就看到了站在最前排的姜城，他幾步跑過去，張開雙臂摟人，“城叔！”

餘勇看姜城居然一頭白發，雖然早就知道，真見到人了還是有些楞怔，“城叔！你怎麽，怎麽”

姜城朗笑，“城叔老嘍，小勇都認不出來嘍。”

慕辰放開姜城讓出位置，餘勇上前一步，卻遲疑著並沒有來個擁抱。

姜城看到他明顯的局促，伸手拍拍他肩膀，“小勇長這麽高了？也是，你爸媽個子都不矮。”

姜城先帶著兩人到訂好的會所吃飯，然後回到了他的別墅。

慕辰發現，幾年沒過來，屋裏院裏的又添了好些新品種，不過大多是觀葉植物，除了幾盆小小的白色雛菊，滿目綠色，看上去很舒服，卻也寂寞的。

姜城泡好茶，慕辰笑，“城叔，單看這手功夫茶是認不出你是外地人了。”

姜城推過茶杯，笑而不語。

慕辰正要說話，餘光看見一邊的餘勇把姜城推過來的一盞茶一飲而盡，不免嚇一大跳，“小勇，你傻啦，快張開嘴，城叔，你這有冰水嗎？”

姜城也被餘勇的動作嚇了一跳，忙說，“冰水沒有，有常溫的。”說完遞過一瓶純凈水。

慕辰擰開瓶蓋，“快喝一口含上，都燙紅了。”

餘勇楞楞地接過水瓶，咕嘟咕嘟就是幾大口，喝得太猛，一下子又咳了起來。

慕辰無奈地拍著他的背，一臉心疼。

姜城若有所思地重新坐下，“小勇這是怎麽了？”

慕辰剛想開口，餘勇一只手把他按下，另一只手和他緊緊地，十指相連扣在一起，“城叔，我和辰哥在一起了。”

姜城看他手背的青筋都要暴起來似的，連忙喝道，“松手！再使勁你哥的骨頭都要斷了。”

餘勇沒想到姜城這樣的反應，又楞了一下才回過神，忙低下頭松開手，“噢噢。”

慕辰看他緊張如斯，又好笑又心疼，索性反手合握住了他的雙手，“我沒事，你別緊張。”

又回頭看向姜城，笑，“城叔，我們在一起了，帶他過來見見你，這傻小子好幾天睡不著了。”

姜城看慕辰笑得恬淡滿足，餘勇則是連呼吸都屏住似的，黑白分明的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不覺嘆息。

慕辰微笑，“城叔，小勇很好，我是真的喜歡他。”又撒嬌似的，“你說句話嘛，這傻小子嚇得話都不敢說了。”

姜城神情覆雜，良久，“你真的想好了？這可不是條好路。”

慕辰笑容不變，“嗯，想了兩年了，就他。”

姜城又看向餘勇，“小勇，你也是我看著長大的，你怎麽想的，對你們的以後有什麽打算？”

餘勇這才偷偷呼出一口氣，“城叔，我一定對我哥好，一輩子不會變。”

姜城不覺又嘆口氣，轉向慕辰，“你呢，有什麽打算？就這傻小子，還沒長大呢。”

慕辰的笑容大起來，“沒事，總會長大的，我等得起。”

看姜城面色不愉，慕辰趕緊笑著補充，“城叔你別擔心，小勇現在還小，他也喜歡部隊，我想讓他好好幹下去，十年二十年的都沒有問題。我這邊簡單，你也知道，我又沒有經濟壓力，就在醫院上我的班，照顧好林姨唄。”

姜城搖頭，“這就是你的規劃？辰辰，別給我避重就輕，小勇就這麽一年兩年地回來個幾十天，你就一直在家這麽等著？人家家屬還有個隨軍的念想呢，你呢，你是能當家屬呢還是能把小勇媽媽放一邊不管？”

慕辰......

餘勇......

姜城，“而且，小勇這麽長期回不了家，你可以，他媽媽也未必受得住。她就這麽一個兒子，你再好也是外人。她一個病人，難免多思多想，我上次聽你說她已經有抑郁的癥狀了，這樣下去肯定不行的。”

慕辰這一次有些遲疑，“嗯，是我欠考慮了。我只覺得小勇回來也不可能全心全意地關註她開解她，可能是有些熟視無睹吧，對她的狀況不夠重視。”

餘勇張嘴剛想說話，慕辰把他的手捏了一下，把水遞過去，“再含一口，別咽了。”

說完又轉向姜城，“不過，至少這幾年不用。城叔，林姨的情況比較麻煩，說實在的，我對小勇回來她就能有改善一點也不看好，說難聽點，她只會得寸進尺永不滿足。”

說到這裏看了看餘勇，看對方神色未變，才繼續說道，“她過得苦，心理缺憾太多了，小勇滿足不了。誰都滿足不了。”

姜城揉揉眉心，“我知道，心理上的問題才是大問題。”

慕辰神情淡然，從容篤定，“所以，既然無解，那就不要求結果了，我盡力了問心無愧就好。”

姜城神色覆雜，“那你又置小勇於何地？你這樣他就不會有愧嗎？你要他以後想起來如何自處？”

話有些尖銳，餘勇還沒聽太懂，但慕辰又按了下他，不讓他說話。

慕辰想了想，才又說，“那就選經濟一點的吧。我認為小勇回來於事無補，我已經在這裏了，他回來在照顧林姨方面，人力資源上就是一種浪費，所以我不同意他回來，不同意他只為了以後想起來能心安現在就葬送自己的前程。”

說到這裏聲音有些發苦，“城叔，你不知道小勇有多努力，他有多不容易，有多……我舍不得。”

慕辰終於說出了隱藏心底最深的秘密，他舍不得，是的，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他的愛人放棄自己的理想，舍不得他回來照顧一個情緒不穩定的自私的母親，舍不得他生活在負能量滿滿的家裏。

他的愛人頂天立地，是救人水火的人，是報效國家的人，他怎麽舍得他回來天天伺候一個那樣苛待過他的女人？即使那是他的母親。

他寧可放棄自己的前程頂上去，因為她傷不了他，他慕辰並不在意她，但餘勇不同，他是兒子，他做不到不傷心不著急不感同身受。

這才是慕辰的終極秘密。

不管表面多麽雲淡風清，在他心裏，他從來也沒有忘記林蘭對餘勇的打罵、忽視、自私、連累……應該說所有傷害過餘勇的人，他都不曾忘記，也一個都不原諒。

很久沒有說話，慕辰又給姜城斟了一杯茶，“城叔，你別擔心。我們會好好的。”

姜城喝了茶，看著慕辰一直把餘勇的雙手握在自己手裏，終是無話。

良久，長嘆一聲，起身上樓。

餘勇，還是有些懵，目送姜城上樓後才轉過頭小聲地問，“哥，城叔這是啥意思？算同意嗎？”

慕辰知道姜城心裏難過，他心裏也不好受，但臉上的笑容卻毫無陰霾，“嗯，算是吧，我們要好好地，不要讓他擔心。”

餘勇的笑容漸漸大起來，“真的嗎？我這算是見過家長了吧，怎麽跟做夢似的，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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