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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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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傷逝

慕辰沒有和丁博文一起走,而且他也不打算讀研了,因為這次回來他得知慕爺爺不久前確診了肺癌。

家裏的事慕文是不太瞞孩子的,這次也是,而看到病歷,好幾年沒掉過眼淚的慕辰一下子就不行了。

發現的有點晚,慕爺爺一直是支氣管炎,到了冬天也常咳嗽。這裏的老人大多如此,老工業區空氣質量差,大部分人又是老煙槍,所以還是大意了。

而對此最自責的莫過於慕文和姜城,他們都覺得老爺子生活規律,身體也還不錯,雖然有時候也會提議讓老人做個體檢,但被無視後也不再堅持。

相反慕爺爺倒很看得開,看過各項檢查結果和拍的片子後,他拒絕了手術,甚至放化療。因為還沒什麽痛感,他幾乎沒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在發低燒時輸些藥。

但他不再接待新來的病人,而是全部轉給姜城負責。這些年來姜城一直在他身邊,他的那些醫術也早就傾囊相授,只不過在他的盛名之下姜城還不出彩罷了。幾個配方也一直是姜城和慕文在調配,姜城還做得更多些。

這幾年醫院的發展越來越好,相對於大醫院為了一些不會公開的指標而導致的治療費用節節攀升,慕爺爺這裏看病的費用要少很多。

這裏的大夫開出的處方中,新藥貴藥用得少,就是用也會給病人專門說明一下。並且一般是只要可以肌註的情況都不會選擇掛水,除非病人自己要求。

這是慕爺爺一直堅持的原則,外聘的醫生只拿固定工資和年底紅包,沒有獎金,也沒有創收要求,都能很好地遵守這個規定。醫院的收入更多的在藥房和對胃病的中藥治療上。

這麽多年口口相傳,慕爺爺已經是這一帶很有名氣的專治胃病的老中醫了,他的病人還有很多是從外省慕名而來的。

現在他把姜城一一介紹給了這些原本只固執地認定他的病人,如果病人實在有疑義,他也如實相告自已不會再接診。

他的鎮定和坦然很大程度地影響了慕文和姜城,讓這兩個內疚慌亂的大夫平靜了下來。他們還試圖勸說讓慕爺爺先做一些化放療,至少縮小病竈緩解癥狀,但被慕爺爺很堅定地拒絕了。

慕爺爺認為,這種西醫的治療是把身體內好的壞的細胞一起殺死,而他已年過七十,身體修覆能力是遠不及癌細胞的發展速度,這種治療等於是先一步把他困死在病床上了。與其這樣還不如順其自然,安靜地等待最後那天的來臨。

只是現在慕辰完全無法接受這種現實,他不能面對他的爺爺已經只有幾個月生命這件事,他搬出了很多的理論,試圖勸說爺爺采取一些治療手段。

慕爺爺都只笑笑,“爺老了,這一輩子該受的苦都受完了,這是到走的時候了。”

最終還是慕文把明顯被嚇壞的兒子拉走。他講著慕爺爺的詳細情況以及老人的想法,一遍遍地說服著兒子,也說服著自己。

“辰辰,你爺雖然只上過個高小,但他是有大智大勇的人,他對待生死的態度值得我們尊重。一個人應該可以選擇怎麽生,選擇怎麽體面的走。”

幾天後慕辰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但他也提出了他要一直在家陪著爺爺,他的研究生先不打算上了。

慕文也不反對,他和姜城都忙,並不能一直守著老人。於是慕辰聯系了學校,但因為不是他本人得病,學校在保留學籍方面還沒有過這樣的先例,說要先上報才能答覆。慕辰又聯系了顧寧,在顧寧的周旋下順利保留了兩年的學籍。

顧寧當年就是本校的碩博連讀生,但醫學系要讀六年,其間他還去法國學習了一年,到2001年的時候恰好和慕辰一起畢業。現在已經考入了N市一院,也就是省第一醫院,進入的門檻非常高。

顧寧在學校的人脈很廣,給慕辰保留下學籍並沒有費什麽勁,辦好這些事情後又和同事調了休,湊了幾天假專程到石城看望慕爺爺。

看著大包小包的顧寧,慕辰非常感激。而他對慕辰幾年的關照慕家人早有耳聞,這一次見面家裏人都非常客氣,只有餘勇很審視地對他看了又看。

餘勇今年該升初三了,已經是一個一米七三的帥小夥兒了。他知道慕辰放假的時間,在家屬院沒見到人就找到了村裏。

一聽說慕爺爺的病情也嚇了一跳。這麽多年他來村裏慕家的時候可不少,慕爺爺對他也一直很慈愛很憐惜,只要見面都會溫言問問他的情況,還一定要給他塞些零錢,讓他一度都不好意思過來玩。

現在看到老人依舊慈祥的臉非常心酸,再看到慕辰恨不得時刻粘在老人身邊,連晚上都要睡在爺爺炕上時,他也回家拿了書包過來說要和他哥一起陪爺爺。

好在農村的土炕面積都不小,三個人睡綽綽有餘,只是讓大家在欣慰之餘都更難過了。

這是餘勇第一次見顧寧,對於這個對哥哥關照良多的顧師兄他是聞名許久,看到人時還是忍不住發酸。

這個人看上去就很有才學,和哥哥很談得來,還出國留學過,家庭條件又很好,上大學的時候就開著小車,最主要的,他對哥哥幫助很多,哥哥現在的導師就是他曾經的導師陳教授,這一次哥哥的學籍得以保留也是他的功勞......

而他,只是個鄰居家的窮孩子,只有接受哥哥一家的好,還從來沒有能力回報一二。

這幾年隨著年齡浙長,餘勇開始沈穩。除了不再像從前那樣頻繁打架,他的學習成績也不錯,每年寒暑假都在慕文的工廠打工——到了假期慕辰就把他拉去自家工廠。他雖然在醫院實習,不能像高考結束的假期那樣陪他一起,卻也不放心小孩真的去了外面的小店小廠找活。

除了按時價交給林蘭的那部分,在他手裏那張慕辰名下的卡裏已經存了近六千塊錢,這麽一大筆錢也讓他自信有底氣——他比他那些還只會伸手問父母要錢的同學們,可是能幹太多了。

就是在家裏,現在不管是不回家住,還是去哪裏,他只要報備一聲就可以,林蘭都不太管他了,這也讓他有一種自己已經變得強大的感覺。

可現在,看到顧寧,心中許久不曾擡頭的自卑又冒了出來,有了一種哥哥要被人搶走的危機感。

顧寧沒有留下,當天下午就返回了。

他剛剛入職,盡管履歷不錯,也還是菜鳥一枚,工作忙碌且不便多請假,最主要的,他就是留下來也幫不上什麽忙。

整個假期餘勇都待在了慕家。和慕辰一起給慕爺爺按摩,搬搬擡擡,每天早上下午的都會讓老人曬太陽。

其實除了做飯,其他的家務活都是他在做。拖地擦灰清理院子,尤其是慕爺爺穿的衣服都是很舊的純棉質地——他已經極度瘦削,新衣服,非棉品的都會磨傷皮膚,而這些舊衣服是經不住洗衣機的了,只能手洗。

每天餘勇都會搶在別人之前洗掉,包括老人的內衣褲,慕辰看得心疼,卻也欣慰。

期間林蘭也過來探望了慕爺爺一次,也交待餘勇幫著幹活,要聽大人的話,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這一個假期餘勇雖然不能打工賺錢,但她們一家承慕家太多關照,現在餘勇陪慕爺爺這最後一程她也是理解支持的。

慕爺爺是11月29號淩晨走的,除了陷入沈睡的時候,醒著的他神智一直清楚,面對故作平靜的孩子們即使口腔潰爛的說不出話來,也常常是微笑的。

進入十一月中旬,除了止痛的藥品,他連營養針也拒絕了。因為太痛苦了,每一天。

慕辰是時刻都要在爺爺身邊的,一開始是陪著爺爺吃飯活動,後來是給爺爺餵水餵飯。最後老人什麽也吃不下去,在開始失禁的時候甚至都不肯喝水,往往急得慕辰都要哭出來才妥協。

即使昏睡的時候越來越多,慕辰也固執地坐在炕沿上給爺爺按摩枯瘦的手腳。

慕文表面上鎮定平靜,時常安慰著被嚇壞的兒子,但其實隨著老人的病情惡化,他的失眠越來越嚴重,身體也迅速地消瘦,最後幾天他甚至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瘦的脫了形,幾盡油盡燈枯。

而這段時間最忙碌的就是姜城了,醫院裏門診藥房完全都顧不上,幸好現在的人手幾乎都是他們手把手帶出來的,按部就班地也能維持正常運轉。

他只接診預約過的病人,餘出的時間也沒空悲傷,還要處理廠子裏的林林總總。還拉著慕文去買了棺槨,看了墓地,找專門的店家做了五領三腰的壽衣,還預約了兩位陰陽先生,生怕只聯系一個人臨時不能到位......

但無論多忙只要不出差,他每晚都會趕回來。看到慕文每天還在做飯,和慕辰父子輪班看護他才能稍稍放下心來。

最後三天慕爺爺徹底陷入沈睡。慕文知道人就在這幾天了,擔心嚇到孩子,他堅持晚上自己陪護。

慕辰拗不過,加上這段時間的煎熬讓他身心俱疲,也就不再推辭,也就不知道慕文幾乎沒有合眼地看著慕爺爺吐出了最後一口氣。

當慕辰被叫醒時才知道爺爺去了,爸爸和城叔已經把老人打理好穿上壽衣,停放在早就準備好的靈床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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