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四、眼孔

關燈
香魚是腌漬好的,用葦葉簡以包裹。荒席地盤腿而坐,也顧不得文雅拆開便吃。一連吃完了兩條魚後才註意到那人正在看自己,頗為心虛的放下了第三條魚。

“不用在意,吃吧。”他坐在神社殿前的大青石上,雙手抱胸。隨行的龍枕著他的膝蓋似是已經入夢。

“謝謝,”荒垂下了眼瞼,又拿起了香魚,“請告訴我你的名字,我會為你祈福的。”

然而這番發自肺腑的誠懇之言卻叫他輕笑了起來。擡眼一覷,竟帶著三分薄涼——刨去若有似無的悲傷,這青年的笑顏倒是非常好看的,只是他很快就抿起了嘴唇。一種少年的急切湧上心頭,荒連忙說明道:“我的耳朵裏能聽到海神的指示,知曉海洋的預兆,我可以替你向司掌海洋之神祈禱。”

青年放下了手,若有所思地撫摸龍首,緩緩地說:“……原來村人籌措建立新的神社,就是為了你。”

荒點了點頭,似是明白了什麽而追問道:“舊的神社就是指這裏吧?那這裏供奉的是哪個神?”

“本土祭祀的始祖而已。”

“可為什麽這裏又破落了呢?”

“……說來話長……不,又或許一點都不長。”荒的視線對上了他青碧色的眼睛,後者略一遲疑,仍是講道:“這位神祇本是鑄金者,由於鍛冶時需要閉起單眼目測火溫而被尊為天目一箇神。來到此地後執掌風力,以風神之名為人敬仰,甚至在洪泛時也被子民呼告。於是他犧牲自己的一只天目換取來大河改道風調雨順……此後他神力消耗愈甚,愈加力不從心,最終無人再來參拜上供,神社荒蕪成了鳥獸避風遮雨之處,也是得其所哉。”

末了一句聽來何其諷刺,又何其可哀。

“就算如此,這位神還是在樹林中種下紫陽花指引迷路之人,其實他一刻也沒有忘記自己的子民吧?”荒握著衣袖,仰起頭來替他補上了故事的尾聲。這回換作是荒定定地凝視著對方,聰慧如他,心中自已明白了大概。尤是這小小的漁村因為自己能夠占蔔海事而興土木建神社,全然忘卻了曾經祭祀的始祖。被遺忘的神日覆一日栽種著紫陽花,眼看著門庭冷落、瓦甍雕敝,子民將新的信仰奉上神壇。新舊相逢,應倍感淒涼。

青年面孔的神卻又微笑了:“只要還有一人信奉我,我就不會消失。”

彼時荒擁有著少年的模樣、少年的思考,他的性格也兼具少年的浪漫,他日後的悲劇草蛇灰線伏脈千裏,卻也可尋跡至此——篤信良善、幫貧扶弱。莫大的正義感與一種莫名的疼痛攫住了他,使他立刻踏過萋萋滿月的空地走到那位神的面前宣布道:“那請讓我做你最後的信徒。”

他鼓足十二萬分的勇氣,用手按住了神明前額所纏的繃帶。後者微微瞪大眼睛,卻沒有顯示出抵觸。再一用力,繃帶便盡數松懈,從蒼白如玉的臉龐上滑落下來。

——像是一枚因失水而蜷縮的葉片枯萎在了右眼本應該存在的位置,腐蝕下陷,與健康的肌肉融為一體,形成褶皺與溝壑陷於眼窩中心。或許正因為容貌漂亮,深陷的赭色眼孔顯得格外觸目驚心。那完好的左眼半瞇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心灰意懶的表情。那種無法言說的疼痛再度襲來。

“包括你的眼睛,我也會幫你治好。”

——只要你不再會露出這樣悲哀的笑容。這句話,荒沒有說出口。他視線模糊、雙眼酸脹、臉頰緋紅。神祇擡起了手撫摸上他的腦袋。

“你哭了。”

聽了這話荒才知道自己在哭,雖然胡亂地抹了幾下,然而眼淚不僅沒有止住,反而在眨眼中愈加無法抑制地湧|出。或許是因為剛才沖動說出了大話,此時他自覺有些羞愧,進退維谷,幹脆蹲在了地上。

而那冷漠的神卻像溪谷中解凍回暖的風一樣溫柔。

"昔日須佐之男命不見其母,時時哭泣,後能以天之十拳劍斬落八岐大蛇,"他停頓了一下,“你註定也會有所成就的。”

荒擡起了頭。

“你以後可以叫我一目連。”

就宛如有漫山遍野的花同時盛放在微風中。在此後無數苦難無法忍受的時刻裏,荒常會回憶起這樣一個花氣滿溢的、靜謐的夏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