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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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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永別

距離林曉走已經有十多天了,卻還不見林曉的來信,林青安坐不住了,寫了一封信寄往北京。

還沒有等到林曉的回信隔天卻等來了周瑜年的來信。

“老周,老周,你快看這信,瑜年怎麽說他沒見到曉曉。”

周瑜年沒有見到林曉,但是林曉已經離開家十多天了。

“什麽,你先別急,我看看。”

周程翻出老花鏡戴上。

[展信佳

我在校刊上看到了曉曉的名字知道已考入中北,前段時間寫信告訴了她如果來請告訴我,我會去接她,只是到現在也沒有見到。

我給曉曉寫的信她一直沒回,是已經出發了嗎,若已出發勞煩伯父打個電話,瑜年在這裏先謝謝伯父了。

伯父在家要註意身體,外出行醫不要太晚,還有一件事請轉告我爹,今年回家過年。

周瑜年

1981年8月19 ]

周程看完信癱坐在椅子上,盯著手裏的信足足兩分鐘。

“那曉曉去哪了?”

相視無言,林青安抹了抹臉,啞聲說:“給瑜年打電話。”

宜縣四面環山沒有信號,想要打電話要到盈江市,而盈江距離宜縣有大約四十公裏。

山路顛簸,即使是坐大巴車也用了一個多小時才到。

嘟嘟嘟,過了一會電話接通了。

“見到曉曉了嗎?”林青安下意識攥緊了手裏的電話。

“我這幾天一直在新生報到這裏,沒見到曉曉,她怎麽了,是早就過來了嗎?”

林父聽完周瑜年的話晃了一下,扶著身後的玻璃門這才勉強站穩。

狹小的電話亭在這一刻仿佛沒有了空氣。

“到底怎麽回事,你們講話啊!”

周父拿起懸在半空的電話。

“是這樣的,曉曉她七號早上走的,我和你林伯伯一起送到火車站的,她不可能沒走。”

她不可能沒走,那去那了。

周父還在說著,另一邊一個念頭在周瑜年腦海裏閃過,他攥緊了手裏的電話“列車或者車號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列車774車號0176。”

[今天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八月十日,據光明日報報道,在八月八日淩晨一點三十分許,由盈江開往北京的774次列車發生墜橋事故,目前鐵路部門正在緊急搶通,救援人員已趕到現場,已發現死者72人,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

[今天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八月十四日,據光明日報報道,在八月八日淩晨一點三十分許,由盈江開往北京的774次列車發生墜橋事故,目前鐵路部門正在緊急搶通,救援人員已趕到現場,已發現死者136人,事故原因正在調查中。]

[今天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八月十六日,據光明日報報道,在八月八日淩晨一點三十分許,由盈江開往北京的774次列車發生墜橋事故原因已調查完畢:八月七日夜晚十一時五十七分,774次列車途徑華丹江時為報點時間發現電話中斷,無法聯絡。八月八日淩晨一點三十二分,以時速四十公裏的速度駛進呼度隧道,在隧道右轉後,隧道出口的山溝旁的護路房發生倒塌,列車司機立即實施緊急制動,但隧道通往大橋的路段是下坡段,坡度達14%。列車未能在橋面中段位置停下。一點三十三分,兩臺東風3型柴油機車、13號行李車、12號郵政車及3輛客車車廂(0065至0154號)從橋墜下,其中機車及0155至0189號車墜入大渡河中,0065號和0124號車則掉在岸邊,0019號硬座車廂在橋頭的隧道內被強大的沖擊力撞出鋼軌,翻覆在隧道口外。目前鐵路已搶通完成,這是中國盈京鐵路發生的一起嚴重的旅客列車意外事故,造成死亡或失蹤超269人,在這裏我們向此次遇難者默哀。]

“曉曉她,她可能,列車墜江了,在八號。”

周瑜年掐著自己的手,眼裏一片猩紅。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曉曉也不會非要努力來這裏,更不會丟掉生命,這一切是從哪開始錯的。

周瑜年蹲在地上痛哭,是不是一開始就是錯的。

林青安猛的睜開眼從床上起來,趿拉著鞋朝門外走,嘴裏嘟囔著“曉曉,找曉曉。”

周程端著藥進來迎面撞到林青安,藥撒了一半,地上和手上。

周程把藥放在桌子上,攔著他。

林青安停下來,聲音發抖“那是我的曉曉,我不能沒有她。”

或許沒有人知道林曉母親去世的時候,林青安曾自殺過,他想或許是許恩在天上不放心曉曉,後來在醫院醒來他就後悔了,他死了林曉怎麽辦。

林曉是他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對未來的希望。

“我知道這件事放在誰身上起都接受不了,青安,哭出來就好了。”

聽到墜橋的事林青安就昏了過去,在家裏躺了幾個小時醒來就要去報警,警察說根據身份信息確定死亡會去家裏通知,如果還沒有就是還沒找到屍體,不過目前的情況還是要做最壞的打算。

這像是一劑定神針,林青安沒日沒夜的找,鐵路不讓進他就到隧道周邊的村子打聽,去印報紙,貼尋人啟事,凡是想到的都去做了,他不斷安慰自己,找不到或許是個好事。

直到八月二十三號有人帶來了一封信,緊隨其後的還有一群人。

“我是盈江鐵路局副局長陳志,我和我身後的所有人及盈江鐵路局的所有人向您的女兒林曉致哀……”

後面的話還沒有聽完林青安兩眼一黑失去知覺,暈倒在地上。

林青安醒來也沒有哭,只是不停地去找林曉。

別人都說他瘋了,只有周程知道,林青安只是不想承認,這個家裏只剩他一個人。

周程不放心林青安自己在家索性搬來照顧林青安。就這樣十天過去了,林青安還是接受不了林曉不在了,每天不是出去找就是給林曉寫信寄往北京。周程看著難受還想去勸,門突然從外面被撞開,周瑜年喘著粗氣沖進來。

林青安看到是周瑜年,撲上去扯著周瑜年的衣服看向門外,“曉曉呢,是不是在外面。”

他松開周瑜年的衣袖,跌跌撞撞地向門外走去。

“青安,你別這樣。”周程走過去拉著林青安。

周瑜年跪在地上發出咚得一聲。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曉曉。”

外面蟬叫的刺耳,屋裏的哭泣聲不知道是林青安的還是周瑜年的。

周程帶周瑜年去了林曉的墓地,準確來說是衣冠冢。

昨天夜裏下了場雨,今天早上才停。周瑜年沒有管地上的泥濘,他跪在墳前,什麽話都沒說。

跪了好久周瑜年還是沒打算起來,周程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去把周瑜年拉起來。

“瑜年,這不是你的錯,我們都不想讓這樣的事。”

“嗯。”周瑜年哽咽地說:“可是我原諒不了自己。”

“瑜年,爹知道你心裏難受,可是看到你這樣爹比你還難受,曉曉在天上肯定也不希望看到我們這樣。”

一切都是活著的人更難受罷了。

他沒說話,只是向家的方向走去,背後是深深淺淺的泥坑。

周瑜年又來到了林曉墳前,和上次一樣只是看著墳,走之前把地上的土往上堆。

第二天他離開宜縣回到了學校。

1982年周瑜年回宜縣過年,他說‘林曉,新年快樂’。

這個年似乎是沒有辦法過好的,淩晨周程跑回家找到周瑜年,他說:“瑜年,你林伯伯他不見了。”

自從林曉不在了後林青安開始精神恍惚,最嚴重的一次是失蹤了一下午,從那以後林青安走到哪周程就跟到那。

那是除夕夜剛吃完餃子,因為林青安最近精神狀態比之前穩定了不少,周程沒有多想就去燒水洗漱,回來林青安就不見了。

再次發現是在兩天後,警察過來帶他們去認屍。

林青安是在河裏發現的,那條河裏上了冰凍,人被凍在冰下。

那條河距離林曉的墓不到一公裏。

下葬那天來了很多人,有老人,小孩,還有外村的人。他們都是之前林青安的病人。

1983年,周瑜年畢業。

1986年,周瑜年申請參加高等學校教師資格考試。

1987年,31歲的周瑜年回到宜縣教書。

1999年,宜縣有了第一所高中。

2011年,周瑜年被評為“最美鄉村教師”。

2020年,宜縣通高鐵。

青山伴綠水,綠水繞青山。自然環境優美再加上互聯網的原因,來這裏旅游的人有很多。

這座小城在不斷的變化。

2027年,周瑜年代表宜縣接受電視臺訪。到最後有記者問:“我們了解到周校長是中北大學畢業的,聽說當時是您堅持回來,是什麽讓周校長放棄在北京大學當教授而四十年如一日的堅守在這裏呢”。

周瑜年攥緊手裏的平安玉,擡頭望向攝像機:“其實也沒什麽,這裏是我的家,離開家久了她會想我。”

記者揶揄道:“大膽問一下周校長,這麽多年沒有結婚,是在等人嗎。”

“不好意思啊,這是私人問題我不太方便回答。”

是在等人啊,等一個回不來的人。

周瑜年有些累了,送走電視臺的人後他坐到沙發上,閉著眼。

“瑜年你看,這裏啊我們就做廚房,我會做很多飯的,像烤洋芋,葉兒粑,還有甜燒白,以後你下班回來保準滿滿一桌子的菜。”

“還有那,院子裏我們就種點花,我喜歡向日葵。”

“只有花還不夠,再種些菜,一年四季都不愁吃。”

“千萬不要養雞,我爹之前養了好多,一個院子裏都臭烘烘的,我不喜歡。”

她紮著麻花辮,身上穿著碎花裙,好像一切都沒有變,許久沒有聽見身後的人回答,她轉過身,一束陽光落在他臉上。

他從夢裏醒來擡手下意識遮了遮太陽,忽然想到那個問題,為什麽要堅守在這裏呢,大概因為這裏是屬於他們共同回憶最多的地方,離家近便也離她近。

我是周瑜年,他們都叫我周校長,這裏是宜縣,是我和林曉的家。

那是1981年的一天,我接到學校的電話說是我父親找我,在電話裏我聽到林伯伯說曉曉來找我了,算算時間現在也已經到了。但是林曉沒有來,也可以說林曉永遠也來不到了,她啊是個傻姑娘,我很愛她。

我很愛她,但是我們永遠也見不到了。

我不知道是後悔離開家多一點還是恨自己不回去接她多一點,總之,是我害了他。

現在的宜縣成了旅游區,來這裏游玩的人很多,村子裏的留守兒童也沒有之前多了,縣裏也建了幾所學校。曉曉,我的曉曉,如果你還在該有多好啊。

我們的房子面朝太陽,院前種的有櫻桃樹和柿子樹,還有向日葵呢。你看啊春吃櫻桃秋吃柿。

我還有好多話想說給你聽,現在記性不好了索性寫下來以後拿去念給你聽,寫的有點多別嫌我啰嗦。

老了啊就是精神氣不好,現在有點困了,不寫了,曉曉別生氣啊明天補回來。

二零二八年四月七號

二零二八年四月九號,周瑜年逝世,享年69歲。

周校長的追悼會來的人很多,除了村子裏的學生和老師還有一些陌生人。

周瑜年曾經說過,只要有人記得你,那麽你就沒有消失。

現在,有許多人記得他,而他要去找他心底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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