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鬼屋的時間(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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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的時間(1)

「抱歉,我不能遵守約定帶你去看極光了……不過我準備了一個禮物。」

「這是黑歐泊,看到上面五彩斑斕的光芒了嗎?極光就是這樣。」

-

滴答、滴答——

一點、兩點,水珠從烏漆漆的天空中降落,分不清那一片深色之中究竟是雨幕還是烏雲。

沒過多久,零星雨點就成了細細密密的雨絲,看似溫柔地輕拍在樹葉上、土地上、石板上,積水悄然匯聚在一起。

啪嗒、啪嗒——

這不是雨落在土地裏的聲音。

一朵淡黃色的傘在雨幕中快速移動著,接近了幾乎融入一片灰蒙蒙之中的草坪。

終於在長椅前停下腳步,鏡頭下移,露出穿著潔白長裙的長發年輕女人,她把傘往前送了送,擋住幾乎傾瀉而下的雨。

在雨傘的正下方,一位穿著藍粉相間外套的短發女孩正緊閉著雙眼,滿臉蒼白地蜷縮成一團,唯有偶爾收縮的手指證明她還活著。

“孩子?醒一醒!”

女人伸手輕輕晃動對方的肩膀,但後者只是將自己抱得更緊,甚至有些躲避的意味。

一片暗色的雨幕中,隱約能夠看到五顏六色的燈光,高高低低的游樂設施佇立其中。

女人猶豫片刻,收起淡黃色的雨傘,將雙手穿過短發女孩的腋窩,努力無視對方的掙紮將其抱起,磕磕絆絆地走向另一個方向。

————

短發女孩感覺自己的思維仿佛在泥濘中一般遲滯,黑暗中五光十色的畫面閃過,時而是幼年時的一些生活片段,時而是孤身一人的夏夜,時而是山間的舊校舍。

她好像聽到父母的低語,兄長的聲音忽遠忽近,爺爺奶奶家的鍋鏟碰撞聲,匕首揮舞的破空聲。

她感覺臉上被什麽冰冷的東西拍打著,卻睜不開眼睛。

在一片黑歐泊色的遙遠盡頭,仿佛有什麽聲音在呼喚著自己。

也許過去了幾秒鐘,也許過去了很久很久。

“……還沒醒嗎……”

“……平井先生今天休假,不如把她送去醫院……”

“賀澤桑?禮?小禮?”

她在泥濘中掙紮著往前去——盡管分不清到底是哪個方向——終於,她窺到了一絲亮光。

註意到身後的動靜,長發女人轉過頭,露出慘白一片的臉和如血般鮮艷的紅唇,瞪大的雙眼中充滿了血絲,在一片昏黃的燈光中顯得分外恐怖。

她手中拿著一本書,關切地問道:“你醒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

“……”

女孩嚇得猛地從床上坐起,將自己的尖叫聲壓在喉嚨裏。

女人這才意識到了什麽,放下書理了理自己的一頭長發,用手遮住半張臉,歉意地說道:“嚇到你了吧?抱歉,現在是工作時間,我還沒來得及卸妝。”

為什麽是日語?連地獄都在說日語嗎?

“嘶……”還沒等女孩想明白對話,她便感到胸口一陣鉆心的劇痛。

悄悄摸了摸自己的橈動脈,她咬著下唇往後縮了一些。

她已經死了。

死於被出獄的犯人報覆,一槍斃命。

天地可鑒,她只是在暑假期間日常出去購置生活用品,還沒來得及回家就被美式居合偷襲,即使已經察覺到洶湧的殺意,畢業後一直沒有落下的本領根本沒有發揮的餘地。

不過這一次她已經不再是沒有任何反抗之力的弱者了,死前她將奪來的刀子送進了對方的腹部,不會致命,但短時間內絕對無法再作惡——她不可能放任這人離開。

現在的她,是來到了地獄嗎?

雖然嚴格意義上來說,她的確算是殺死過一個人,但應該還不到下地獄的地步吧?

在自己的手腕間觸碰到了什麽堅硬的物體,女孩發現面前忽然出現了一塊半透明藍色屏幕。

【姓名:賀澤禮

-推理:C+

戰鬥:B

話術:C+

-狀態:死亡[鎖定]

-負重:8/20

[壓縮餅幹(袋)]x10、[撬棍]x1、[外科口罩]x17、[SIG-P220手/槍-裝有消/音器-剩餘5發]x1、[錢包]x1、[特制匕首]x1、[手機]x1、[醫療包]x1

-空槽(左側有一絲彩色)】

【……你已經……死……但神明決定……一個機會……只要在……名……世界收集到……你就能……】

……?

這一股游戲風格的界面是什麽玩意兒?

對話框裏仿佛連接不暢一樣的文字又是什麽玩意兒?

什麽名世界?還有不有名的世界嗎?

“賀澤桑?”女人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

賀澤禮茫然地擡起頭,隨後鼓起勇氣磕磕絆絆地開口問道:“是在叫我嗎、請問?”

還好她在日本生活過幾個月,至少日常聽讀寫都沒有問題。

唯一的問題就是交流有些慢。

賀澤禮……嗎?她是叫這個名字嗎?

女人疑惑地“誒”了一聲:“不是「賀澤禮」嗎?我看到你的學生證上是這麽寫的……賀澤禮,3年E班……”

E班?

賀澤禮楞了一下,一反剛才被驚嚇到的狀態,擡起頭:“這是哪裏?月亮是完整的嗎?”

“這裏是多羅碧加熱帶樂園的鬼屋「鵺」,我是工作人員星見月夜,”化著妝的嚇人師星見月夜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慘白色道具服,“至於你說的月亮……不完整的話,大概就是新月的時候吧?”

不太理解對方所問的問題,星見月夜不確定地回答道。

“不是啊……”賀澤禮低聲自語道。

這句話是用中文說的,星見月夜沒有聽懂:“什麽?”

賀澤禮搖搖頭:“我是說,這裏不是地獄啊。”

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在人世間嗎……?

昏暗的房間門口傳來“嘎吱嘎吱”的聲音,隨著房門被打開,一位化著濃烈煙熏妝的老人咳嗽兩聲,拎著巨大的電鋸走入房間。

賀澤禮:“……?!”

“姑娘,你醒了?”老人轉了轉脖子,朝她露出一個驚悚的笑容,語氣和藹,“有哪裏不舒服嗎?”

這裏是鬼屋,這裏是鬼屋,這裏是鬼屋……

賀澤禮感受著身上濕噠噠的衣服,側過頭努力說服自己:“……那個、是你們救了我嗎?謝謝。”

老人笑呵呵地拍了拍自己的電鋸,指了指星見月夜:“是小夜這孩子發現你躺在雨裏,才把你帶回來的,要謝就謝她吧。”

————

“小女孩的角色正好空缺,有了小禮,我們就可以把音響撤下來了。”

冰涼的體溫,呼吸慢而不明顯,她天生就適合做嚇人師。

“但我的交流、不是很流利。”

“沒關系,這一點正適合呢。”

“小禮餓了嗎?我正好做了關東煮哦……先來點熱巧克力暖暖身子吧。”

千禧年的二月一日,春假第一天的星見月夜撿回來了昏倒在樂園裏的離家出走女孩。

而她和爺爺,那須五右衛門,以幫助鬼屋工作為交換收留了對方。

-

賀·離家出走·澤禮坐在梳妝臺前,對著鏡子裏稚嫩的臉龐陷入沈默。

——什麽離家出走!她和家人的關系好著呢!什麽天生的嚇人師!她只是死了而已!她也不是什麽小女孩!而是大學生!十九歲的大學生!祖國的花朵!

昨天她終於了解清楚周圍的狀況後,朦朧地想起來自己死前似乎聽到過什麽聲音。

那個聲音問她:「你想活下去嗎?」

賀澤禮肯定回答了「想」,因為爺爺奶奶明天約了她回去一起吃飯,老哥那天難得聯系她說有事需要她幫忙,下周還要和同學出去逛街……

她已經放棄了糾結於過去,她還有很長的人生沒有過完,還有許多歡笑和辛酸沒有經歷,還期盼著未來和家人朋友們的對話,還有沒看完的書、沒做成的事。

她還年輕。

所以她恨那個殺死了自己的犯人——也不可避免地對曾經逃脫罪責的主謀加深了恨意。

而現在的她,則是以新鮮屍體的狀態進行活動、甚至可以進食和睡眠,這一切也許多虧了所謂的神明。

賀澤禮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裏鑲嵌著一塊石頭——一塊灰色菱形的石頭,上面布滿裂紋,裂紋間隱隱流轉著詭異的藍黑色光芒。

神秘石頭像是被暴力鑲嵌在血肉裏,邊緣與皮膚的交界處還有半凝固的血珠,遮住了下方圓形的舊疤痕。

每當觸碰這塊石頭時,只有她自己可見的半透明光屏就會出現在眼前。

物品欄裏都是她死前身邊的東西,手/槍則是犯人掉落的戰利品。

雖然她當時並沒有想要獲得槍械的主觀意願。

經過一番實驗之後,她發現自己能夠把觸碰到的物體放進物品欄——當然,不能是活物——但物品欄裏所有東西的重量都需要她自行承擔。

那十袋壓縮餅幹讓她感覺身體有些沈,於是她就把多出的九包餅幹放進了自己的小房間,也就是她一開始醒來的房間,那是鬼屋中原本分配給「小女孩」這個角色的背景房間。

……沒錯,小女孩。

賀澤禮從十九歲的大學生變回了好幾年前的模樣,好不容易長到一米五九的個子一夕之間回到解放前。

稍微彎一下膝蓋,配上特效化妝,她完全可以裝作是小女孩。

任她怎麽說自己已經成年了,得到的都只有星見月夜溫和得有些慈愛的眼神。

但胸前中彈的傷口和臉上的疤痕告訴她,這是她自己的身體。

她不清楚面板為何會出現,不清楚空槽代表了,不清楚面板上縮寫的“只要……就……”到底是什麽、要收集什麽。

她沒有找到能夠詢問的渠道,面板不會對她的問題給出回應,也不存在商城或者論壇,她更不知道這位神明是誰,但她沒有選擇。

面板最有用的功能大概就是充當筆記、顯示時間以及儲存物品,或許還有小範圍照明。

無論如何,她也許還有希望能夠覆活,也許還能回到家人朋友身邊。

她在對話框裏輸入「謝謝」兩個字,點擊發送。

意料之內的完全沒有回覆。

賀澤禮半垂著眼簾,撩開長長的假發,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鏡子裏的女孩同樣微笑起來,撩開了臉側垂下的劉海,她的一側臉頰有著十字形的疤痕,一條疤痕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朵前方,沒入劉海遮掩的陰影中,另一條從眼瞼下方向下與第一條疤痕交錯。

她的五官尚未完全長開,卻透露著幾分攻擊型,尤其在皮笑肉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有種詭異的不和諧感。

她僅僅是化上底妝、戴上長假發,就完全足夠扮演好「小女孩」這個角色。

————

『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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