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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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日

三個月後。

福澤諭吉背朝著初升的旭日,摘下頭盔停好摩托。

他徑直走向集市裏不顯眼的攤位,不等老板招呼熟練地挑選牛肉。

老板遠遠地看到他來,便轉身從櫃臺裏拿出一塊早就包好的肉,“這塊最嫩,早就給你留好了。”

昨晚森鷗外睡前突然嘟囔了一句想吃牛排,那時福澤諭吉忙著煎藥沒太聽清。再問的時候就被他岔開了話題,最後福澤諭吉還是琢磨著他的聲調猜出來的。

於是便有了這一幕。

福澤諭吉不放心超市賣的牛排,他總覺得那是不好的肉合成的。而且普通的肉森鷗外的胃消化費勁,所以福澤諭吉連夜給賣肉的老板發信息,提前預定了最好的肉。

福澤諭吉一手提著肉,一手拎著新鮮到還有水珠的青菜。再三思索森鷗外不會突然想吃任何菜後,他滿意地回到摩托車旁。

摩托車是他們到鄉下第二個星期買的,森鷗外買的。

一是鄉下的房子距離集市比較遠,日常買東西確實不方便;二是森鷗外存了私心,他不想福澤諭吉守著他寸步不離。

摩托車很符合森鷗外的審美。黑色炫酷的車身,流暢狂野的線條……森鷗外興奮地給福澤諭吉介紹的時候,他沒仔細聽。

對福澤諭吉來說,這只是個交通工具罷了。

於是他毫不避諱地把買來的食物拴在了車把上,絲毫不覺得違和,揚長而去。

旁邊圍觀的男孩心痛地捂住胸口,小聲抱怨:“好好的機車,弄得和早上閑逛的老大爺一樣。”

福澤諭吉聽不見這句吐槽,他看著高升的日頭心裏盤算著時間。摩托還是慢了點,不知道森鷗外有沒有醒。

他眼光更加凝實,伏在車上,偷偷擰快了油門。

福澤諭吉在門前的院子停好,車是改裝過的,不會有很大的排氣聲。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放輕動作,生怕吵醒二樓沈睡的人。

他慢慢開門,輕手輕腳地關上,回身卻迎上了在樓梯中間的目光。

大概還是聽到了響動,森鷗外穿著松垮垮的睡衣,歪靠在樓梯扶手旁,下意識推了推眼鏡,笑瞇瞇地說:“歡迎回家。”

福澤諭吉疾馳一路的心,突然就不再躁動安穩了下來。這句話就像是深入靈魂的洗禮,告訴福澤諭吉沒有車禍沒有各種病癥,森鷗外就在他身邊,他們的生活平凡而美好。

於是他趕緊回了一句,“我回來了。”

森鷗外現在長時間站立還是很吃力,正好福澤諭吉回來了,他也就懶得自己下樓。於是就張開雙臂,倒也不說話,瞇著眼睛等著。

福澤諭吉瞬間懂了他的意思,趕緊放下剛買的東西,三步並作兩步邁上樓梯。

福澤諭吉很熟練地把人橫抱起來,森鷗外也很配合地順勢摟住他脖子。福澤諭吉把人抱到沙發上松手後,才無奈又帶著些許寵溺地嘆了一句:“你呀。”

說罷也不理會森鷗外得逞的壞笑,轉身進了廚房。處理肉時,福澤諭吉的眼裏還沒散盡溫柔。

這三個月,他們幾乎每天如此。好像避世以後,他們再也沒了任何矛盾。這就是他期待了快三十年的生活,平淡卻讓人格外珍惜。

晚餐的時候,森鷗外對著熱氣騰騰的粥盅亮了眼睛,他發現了埋在米粒間他想吃的“牛排”。

這一餐森鷗外食指大開,喝了滿滿一碗的粥。期間,還毫不吝嗇地誇讚了福澤諭吉的廚藝。

福澤諭吉欣慰之餘,還夾雜著紮在心底的痛。

所謂的“牛排”,也只能是福澤諭吉把牛肉切成細細的絲,再隨著大米熬爛。森鷗外的胃,哪能吃牛排呢。

心疼頓時躍於眼底,他才45歲,就被迫告別世間美食,如耄耋般日覆一日地喝著流食。

他掩沒情緒,拿著餐具進了廚房。森鷗外看著福澤諭吉的背影,收起了沒正經的笑,若有所思。

福澤諭吉收拾好,一出廚房就看到了客廳裏的森鷗外。

他慵懶地靠在沙發旁,饜足地瞇起眼睛。察覺到他的目光,他偏過頭,漫不經心擡起兩根手指招了招手,“過來,我們聊聊。”

這是他們每日固定的部分,比一日三餐還固定。這是由森鷗外想出,對福澤諭吉進行脫敏訓練的療法。

這緣於一次聊天,在他們剛剛搬入這個家的時候。

福澤諭吉從未露出過那樣陰郁的表情,壓抑瘋狂中又帶著自我封閉的消極,“我可能會瘋。”

這個場面在森鷗外偶然間提到“如果他不在了,福澤諭吉會怎樣”的疑問後,突然出現。

這是福澤諭吉心底永遠的疤,觸之才會如此暴戾。於是,便有了“聊聊”。

那天森鷗外主動握住他的手,輕聲問出了震醒福澤諭吉的話。他語氣誠懇而坦然,“你不能接受我的失敗嗎?”

也許在福澤諭吉心底,他很早很早就把森鷗外當作自己的勁敵。在那些孤單的日子裏,他不知不覺在愛和恨中把森鷗外過於神化,以至於他忘記了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我也有很多無能為力的事情,比如生老病死。”

這句話說完良久,福澤諭吉才帶著掙紮地痛苦慢慢開口,“我只是,沒辦法想象沒有你的生活。”

從那以後,森鷗外開始采取最痛苦也最有效的療法。每天用各種方法詮釋死亡,洗腦般讓福澤諭吉不再抗拒。

效果出奇的好,比如現在福澤諭吉已經可以認命地坐下,甚至沒給森鷗外開口的機會,“我知道人都會死亡,只要沒有遺忘,就不算真的告別。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會拿著錢周游世界、吃好喝好……”

福澤諭吉念貫口似的描繪了森鷗外不在後他的宏偉計劃,語速之快覺悟之高讓森鷗外眼珠轉了三圈都沒挑出毛病。

睡覺前,福澤諭吉掐著點進了臥室。燈還亮著,該好好休息的人還在津津有味地翻著書頁。

他關了燈,走到森鷗外床頭調亮了小夜燈,摘下那人鼻梁上架著的眼鏡,才假裝嚴肅道:“趕緊睡覺。”

森鷗外沒了眼鏡看不清,索性半合著眼,側身拍了拍旁邊的空位,無聲地催促著。

於是福澤諭吉繞到另一側,上了床。

森鷗外心衰太嚴重,床是為了他的半臥位睡姿特別定制的。剛開始他還是睡不著,整夜整夜地失眠,直到有次福澤諭吉心疼陪著上了床,他們才發現治療森鷗外失眠最好的藥是福澤諭吉的心跳。

就像現在,森鷗外自然地側著身子,縮在福澤諭吉的臂彎裏,枕著他火熱的胸膛,聽著他平穩的心音,呼吸逐漸綿長。

福澤諭吉望著天花板,感受著森鷗外漸沈的呼吸,忍不住低頭輕吻懷裏人安穩的睡顏。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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